《隐侠》冰橘猫薄荷

4、明月谷（一）

　　真正启程之前，司空灵几乎以为华山是一两天的轻功就能飞到的地方。再远些，三五天也该到了。
　　可他们三人已经骑马走了十二天了。

　　第十二天的傍晚，一向在前领路的许净云忽而一勒缰绳，慢在了二人身后。司空灵和叶斐一同回头。
　　“我得在这里停一下。”许净云昂首望向山峰，“家师有一信物，要我转交这里的主人。”
　　“这里？”司空灵提起缰绳在原地转了个圈，这里除了一条崎岖的山路，就是层叠的树林。
　　“嗯。”许净云一点头，“明月谷，就在此处。不过，明月谷一向不欢迎外人，我是替师父送信，你们无谓犯险。阿斐，你带司空姑娘到前方的驿馆休息，等我明日再与你们汇合。”
　　“明月谷？”叶斐眼睛一亮，“明月谷可是消失了二十年了，若是当真在此，能得以一窥其貌，犯不犯险的，我倒是无所谓……”他拖长尾音，向司空灵投去一瞥。
　　司空灵果然显出不服气的神情。
　　叶斐笑道：“这丫头底子也不弱，只是心软，动手会吃亏。不过，”他一面说，一面夹紧马肚子，向许净云走近，而后调转了马头，朝司空灵道，“反正许大哥也会保护你的。”
　　许净云仰头无声地笑了。
　　“我是铁石心肠！”司空灵自然不堪落后，“只是不似一些人莽撞，看人就下杀手。”
　　叶斐的头快要昂去了天上，司空灵的一双眼也只长在头顶。二人停在许净云两侧，并肩望向一片黝黑深邃的树林。

　　明月谷其实不是谷，只是四面皆山，山上又生参天巨木，而中间的一片被拓为平地，建成了一处密不透风的城堡。
　　明月谷的入口也十足神秘，有人说得拨开密林，穿过一条黢黑蜿蜒的山洞，有人说要潜入一片深潭底部，等待谷主去救溺水的人。
　　许净云带着二人将马儿拴在了树林中，而后顺着山溪上行，找到溪水源头，就看见了山谷中的明月山庄。
　　时已夜中，山谷岑寂如一片浓墨，本该闪烁在天空的万千星辉，都落到了山庄里。
　　他们又顺着山路向下，一路枝叶勾人，蚊虫乱飞。抵达山庄的时候，三人全是狼狈不堪。

　　“他们这里的人，就不用出去吗？”司空灵坚信还有另一条正常的道路。
　　许净云在门前朗声自报了来历。
　　浮云闭月，月又穿云而过。大门似有千斤重的，半天终于缓缓地推开一人宽，门缝里一个气喘吁吁的小丫头探出头来：“哪位是昆仑山的许大侠？”
　　本在灯下努力整理衣衫的叶斐此时上前来，一掌扶住了门环，低头向那丫头道：“来客有三人，皆是昆仑山的。若还要通报，我们可以在里面等。”
　　那丫头竟也不惧，昂首瞧着叶斐，而后又转头一扫另两人，抿嘴笑道：“不须通报，三位请随我来吧。”
　　她一转身，很快便走到了院中。
　　叶斐将门一拍，跃过门槛，紧跟上去。

　　前院有几丈深，中心是一块正圆形的浅水池，周边均布柱廊，檐下悬着两排灯笼，火光不跳也不灭，静静映在院中的水面上，令这山庄亮过天上的明月。
　　穿过前院，穿过正厅，进二重院，进正厢，一路竟都寂静无声，除了领路的小丫头脚步轻快，再没见到第二个人影。
　　走到第三重院落时，许净云终于忍不住出声：“请问姑娘，庄主在何处？”
　　“你们随我来不就知道了。”前方的声音清脆，依旧头也不回地向山庄里面走去。
　　三重院的尽头，是一座三层的花厅，厅里灯火通明，渐有人声。随他们靠近，依稀听清了断续的几句：“什么鬼地方！”“十八天了……庄主……”“我得出去”“骗子！”
　　叫骂抱怨哭诉呼号，都在大门敞开的时候戛然停下。

　　堂上一张巨大的圆桌，围绕圆桌的江湖人形形色色，有的正在灌酒，有的抱着一只猪肘，有的瘫靠在椅背上，此时齐刷刷地，盯着门外的四个人。
　　“庄主今夜设宴，三位来得正是时候，不妨一同入席。酒菜若有不合口味的，叫我去换过便好。”小丫头又自顾说着，停在了敞开的门边，向门内伸出手臂，示意三人进门。
　　“玉儿，且慢！”圆桌右首座上的一位中年人拍案而起，霎时厅内一片寂静。中年人一身青灰的锦纹缎长袍，发髻梳地一丝不苟，一双眼睛明亮如炬，只是下巴泛出了青灰的胡茬。他从座上站起，缓步冲那小丫头走过来，脸上温和地笑着，而开口十分严厉：“庄主何时现身？”
　　他的身后已站起了大半桌的人，纷纷离席围上来。皆是穿着各异的江湖人，有的同中年人一般一丝不苟，有的则十分不修边幅，还有一位瘸腿的青年人，撑着木杖跟在最末。
　　中年人继续道：“已经第十八天了，我们每晚在此等候，却只有你每晚传来一句庄主的吩咐。各位兄弟都是准时来赴庄主的十年之约，还要等多久？庄主现在何处？大家都是十几年的交情，何以不能坦坦荡荡相见？”
　　玉儿在中年人的逼视下，起初还抿着嘴笑，笑容渐渐挂下来，此时已垂下头，几欲抽泣起来。
　　“我……我也不知道，都是庄主如何吩咐，我便如何办。”
　　靠在门外的叶斐忽而一动，许净云捉住他的袖口，将他止在门边。
　　玉儿低垂的目光斜一瞥过来，复抬头，眨眨眼睛笑道：“滇南易大侠的侠名远播江湖，该不会要当众欺负一个小丫头吧？”
　　“哈哈哈哈……”易大侠朗声大笑，“你若真是一个小丫头，自然无人愿意欺负你，可你若真是小丫头，应该也拦不住我们的路。”
　　“对，”众人附和起来“我们十几号人，就这么一个山庄，能找不出一个明月庄主？”
　　玉儿也随之笑得很开心似的，背手侧身，给众人让开路。
　　“各位侠士自便，正好，玉儿也好久没见到主人了。在此先谢过大家！”她一蹙眉，转而道： “不过，庄中大大小小的房间，都有相应的规则，请各位一定严格遵守。玉儿既不负责引路，也无权力解围，各位出了花厅，只能后果自负。”
　　十几个江湖人有一瞬的寂静，而后一声极微弱的：“大不了一死，总比在这等死好！”易大侠为首，先迈出了厅门，随后众人一涌而出，四散各向。

　　叶斐在廊檐的阴影下凝视着玉儿。
　　玉儿见状，又向厅中一伸手：“你们三位呢？”
　　许净云松开手，抱拳道：“我们并非赴约而来。而是家师有信物送至庄主，烦请姑娘引见。信物送达，我们即刻离开。”
　　“是非之地……”司空灵站在一旁，抱着手臂遥望远处连绵的群山轮廓，立刻补一句。
　　“引见？”玉儿歪过头，“可我不是说了，我也不知道庄主在哪儿啊。”
　　叶斐冷笑道：“那么庄主每晚的吩咐，你又是如何传达的？”
　　“你听得可真仔细！”玉儿又嘻嘻地笑，弯起的眼睛像两只月牙。“庄主留下了一簿待客手书，上面写明了每一日的嘱咐，我照做就行了。”
　　“那么这手书又是如何给你的？”叶斐追问。
　　“手书是我六岁那年在书房拿到的，从那之后，我已有十年未见过主人了。”玉儿耐心解释，末了添一句，“这样是否合理？”
　　叶斐长叹一声：“许大哥，看来我们也只好加入那帮人，帮玉儿姑娘，找出她的神秘庄主了。”
　　许净云略一思索，点头应下：“事已至此，要你们俩抽身，恐怕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我们初来乍到，没有摸清状况，暂时不要走散。”
　　司空灵点点头，越过许净云，见玉儿已背过身，沿着回廊走了。她转而望一眼叶斐，道：“不如直接跟着这个玉儿？反正我是不信她见不到庄主。”
　　叶斐鲜少的沉默了片刻。
　　司空灵又道：“不如叶少侠你一个人去？”
　　叶斐侧头一瞥，狭长的双目眯起来，司空灵赶紧自他身后绕开，却来不及了，只听叶斐大声道：“那你又和许大哥一起？”
　　许净云见司空灵脚步极快，却状若平常行走一般，心道这种轻功不知何门何派，竟未曾听闻。这一念闪过，又怕司空灵一时走得太远，忙覆上叶斐肩头，押着他一般向前追去。

　　玉儿关门的时候看见了紧随其后的三人，甚至停顿了片刻，留下一道缝隙让三人也对上她的视线。
　　而后房门拴上，烛火灭了。
　　“小丫头鬼灵精得很。”司空灵双手叉腰，而后故意提高音调：“咱们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许净云应声，将二人带去院中空旷无人之处，道：“倒也并非一无所获。”
　　“我从前拜会华前辈时，在天机门学过一些。普通建筑中轴对称，则定须单数开间，我们一路行来，若以花厅为轴，共经过三间厢房，七丈不足，那么每间房大约三丈宽。至于后院，又经过八丈。这样看来，每间厢房不单大得惊人，还又窄又长。可是玉儿的房间，烛火所照的方寸，还不及我们昨夜住的客栈。”
　　“也就是说，”司空灵抱住手臂，“这里藏着许多见不得人的密室。”
　　叶斐若有所思：“难怪她说什么，房间都有各自的规则。”
　　许净云继续道：“这山庄实在太大了，或许另有机关和藏在暗处的人。凶险难断，凭我们三人，恐怕……”
　　司空灵明白他的意思：“那我们还是赶紧召集花厅的人，一起……”

　　话音未落，一声尖利的惨叫搅碎了宁静的月光。

　　“这也太快了。”司空灵惊悸未定，垂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