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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英雄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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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灵正式离开家的那天,是七月廿一。
翌日晚上,为了生存,她就不得不低下了头。
前一日确实无雨,而浓云似乎是跟着司空灵一道启程的,捱到了将要落日的时候,她终于跑到一处低矮檐下时,一滴雨刚好落在她的脚尖,圆圆的洇开一颗眼泪。
“看来本女侠运气还不错!”她乐观地想。
随后大雨滂沱。
在别人的屋檐底下站得久了,司空灵才发觉这个门檐实在太低了点,好像故意压得人不得不低头一样。门也很破旧,朱红的漆一碰就掉下一大块,连门锁都锈蚀得不成样子了。
她抬起手,试探着,轻轻敲了敲门。
门吱吱呀呀像绵长的猫叫,就这么自己划开了。
“我也没使那么大力啊……”她心里纳闷,皱着眉头,赶紧向小院里面拱拱手:“抱歉抱歉,无意叨扰。”
过了很久,杳无人声,才敢抬起头。庭院深深,草木丛生,野草长得快有她人高了,可人是半个都没见着。
司空灵松一口气。
梅雨时节的落雨,恐怕没那么快善罢甘休。于是她一低头,穿过小矮门,打算就在这荒废的小院避一晚。
还好没有人,不然还得来回客气客气。
司空灵找到一处不漏风的角落,抱一堆枯草,铺得很高很软,她十分满意这一天的结尾,像一个真正的侠客那样和衣而眠。
夜中雨停了,司空女侠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一翻身,眼睛张开条缝瞄一眼窗外天色,竟还是黑洞洞的。只听墙外一人有意压低声音,词句听得断续,末了狠狠道:“这事若让第八个人知道,你我都要倒霉!”
她可不愿做令人倒霉的事。
于是翻个身,继续睡了。
可那两人非但不走,说话声还越来越大。
“记清楚了吗!”
“我知道了,药量足分。你记好自己的事,那老头子精明得很,我怕他……”
“行了行了,你快把箭绑紧,吊起来。”
“你在玩我?这是老头的机关道具!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别急别急,拿错了啊。”
紧接着又是一番磨人的动静。
像是拖移重物、绳索摩挲、锯木条、敲砸铁器等等……
司空灵被折磨得困意全消。一阵莫名的怒气从胸口涌上来,她决定今天就到了不得不出剑的时候。
她绕过厅堂,沿着后院最后一堵墙走到墙角时,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是隔壁院子。就这么越墙而过似乎太嚣张了,于是她迈过院墙一处坍塌的缺口,而后找到两户围墙之间的一棵大树,将自己挂在了树杈之间,俯瞰下去。这样该不算是擅闯民宅吧。
隔壁是一座很大的戏台。
台上竖起两排兵器架,绑几朵破旧的攒花彩球。有两人正在院中,从马车卸下一口大箱子,另两人运到屋里,屋里似乎还有两人,在继续大声地密谋着。
“老头最后一个表演?”
“那不然呢?”
“你傲个啥,我就怕最后人都走了,而已。”
“咱们死个人,还要那么多人捧场?”
“……”
“你不会又怕了吧?”
“没那回事。”
“老头快醒了吧。你去煮茶,这边用不着你了。”
司空灵这回算是听明白了,这一伙人应该是个杂耍班子。还有个叫做老头的人,打算在最后一个表演时死掉。
她吓得立刻精神了。
手往腰后摸索她的剑,好巧不巧摸到一只鸟窝,鸟儿也惊醒,用力振翅翻飞,搅得一树枝叶都震颤起来。
“有人!”
打草惊蛇的警告随着一只箭正向司空灵飞来。
她总算抽出小剑别过手来,抬手格挡,箭簇击在剑鞘上,清脆一声,笔直地坠下去。
耳边又有风过,她反手再挡,另一手同时攥住了面前一支冷箭。
目光聚焦在第四支迅疾的箭簇时,双手尚不及收势。她只得仰面倒下,一退再退,被繁密的枝叶缠身,再无进退余地。
箭却没有逼近,而是碰到恰好落下的枝叶,坠在了司空灵脚边。
就在这短暂得以喘息的间隙,司空灵将手中箭反向原路一掷,随后从枝叶间强行跃下。
“哎呀你们,怎么不讲江湖道义?”
司空灵落在院里,拂去沾在衣衫的细碎枝叶,才发觉袖口已被树枝勾破了一个大口子。
院里一人正捂住额头,急声惊呼,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汨汨涌出。
司空灵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举着兵器的蜂拥而来的一群坏人却并没有对她动手,而是高举着刀枪剑戟,一齐在空中停住。从他们身后,绕过来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头。
“小许,你身手还真不赖,不愧是……”他抚着胡须,正向司空灵道。
“我?我不姓许,我叫司空灵。”
忽而一阵轻风自屋顶飘然而下。
“华前辈,我在这儿。”青布粗衣的背影朝老者抱起拳,微微躬身。
老者仰面大笑两声,转个方向继续没说完的话:“是你师父的得意弟子。”
司空灵在一旁插不上话,只觉得老者十分面善。而这二人一来一回,也听不出是什么来历。
此时,较年少的那人忽然转过来。
“司空姑娘,你没受伤吧?”
司空灵正是狼狈不堪,身上的枝叶还没拍完,抬手抱拳又飘下了一片破袖子。只好摇摇头:“没事,我路过而已……”
“哦?是个小姑娘?”
老者忽而两步走近,笑眯了眼睛看着她。
“没想到,小姑娘的身手也不赖。”再一瞥许姓少年,“你也别叫我什么前辈了。我叫华镛,你们都叫我华大哥吧。”
“好。”司空灵未及答话,少年便应下,而后又向着司空灵再道:“在下许净云,昆仑山弟子。华,大哥是天机门的掌门。”
他介绍完毕,垂手而立,似乎在等司空灵的反应。
司空灵反应过来后,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
“你们在这做什么?这些是什么人?他们说有个老头会死?”最后她终于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刚才我险些中箭的时候,你们已经来了?”
许净云看着她,思忖片刻,咧嘴一笑:“这些,就说来话长了。”
华镛却嚷嚷起来:“什么老头?谁叫我老头的?哎小许,你跟小姑娘说,我才刚刚三十出头,只不过胡子白了点,眼睛看不清,可我还是很年轻的呀。”
司空灵表情复杂,转过身,同许净云一起将受制的一群人用绳索绑起来。
“这事有些麻烦。”许净云将人拎到墙角排坐,说话时却没再看她,“姑娘既然只是萍水相逢,还是不要卷入其中为好,这些凶犯和罪证就由我们押送去此地官衙。待此事了结……”
他拍一拍手掌,转头飞快地飞去一眼。
司空灵没听清他的后半句,但见华镛推来了木板车,不知怎么就将六七条人都装到了车上。
二人似乎没有要司空灵同行的意思,相识和分别都很匆忙,她也并不强求,目送二人离开后,自己绕回了后院,捡起一支没有折断的箭。
箭身的乌木有精细刻纹,与这草台班子的气氛很不相合,箭尖闪动着冷光,而箭尾是暗红的翎羽。
缠住这支箭的枝叶应该就是司空灵的救命恩人。
它的断痕整齐,不像是被折断的。
可司空灵并未看见有刀剑迫近,连剑气都未曾觉察。
她忽然想到,司空大侠说的“人外有人”,大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