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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声一夜传刁斗 ...

  •   同年冬。祝明舒再度受命,西行寻觅乌孙国人,劝其东归,以割裂匈奴。

      今上推迟了冬后再出征的计划,仍对西域诸族抱有幻想。

      此时祝明舒已不像当年初次出使时那般生涩,舆图在手,再回西域仿佛是面见老友。风景依旧,荒漠雪山依旧。只是他眉头紧锁,心知此等凶险之地,危机亦依旧存在。

      塞上冬来风大,如刀割一般,咆哮撕扯着驼队人马。祝明舒牵着骆驼偏离主道,想寻一处背山的地方躲着,待风小些再上路。

      俞晚晴并未对他西行一事发表多少看法,只是默默替他备好了干粮衣物,临行前又不放心,将本已收好的衣物又翻出来,在灯下细细缝多些棉絮进去,唯恐祝明舒挨冻。

      此刻这些棉絮就护在祝明舒心口,连同那枚水苍玉一起,通体生暖意。

      “大人,看这架势,许是要到明日风才会停了。不如我们在此地驻营,稍作歇息,明日晨时再走。”

      侍从来报,祝明舒望了眼天边微茫的夕阳。

      “也好,你通知下去,在这处山坳里驻营,夜里警醒点,轮班放哨。”

      祝明舒寻了一处山体凹陷之处窝进去,从怀里掏出舆图,点亮火折子细细察看。

      乌孙国曾对匈奴抗争数年,后被匈奴驱赶而远离故土,流亡漠北塞外。若非他们派人越过重重包围,拼死传信到长安,今上也不会知晓,乌孙国仍留存于世,且时时刻刻想着一击匈奴,重归故里。

      有大月氏先例在前,朝臣并不看好乌孙国,谁能保证,若今上遣人前去寻觅,乌孙国不会如大月氏一般,早已丧失抗争之心?祝明舒能安然归国已是大幸,大周虽人多地广,但也不能这般浪费英才。

      祝明舒却不这般想。

      他上疏请缨,坚持认为,不前去一探究竟,就不能确定乌孙国之决心,若他们真如大月氏一般,那就权当再度考察西域,完善舆图而已,但若他们归心似箭,大周却不派人去接洽,岂非寒了他们的心,又让大周丧失了抗击匈奴的强力盟友?

      乌孙国同匈奴一样,乃游牧民族,对匈奴习性的了解,没有人比他们更为清楚。如何来看,此行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你话说得轻巧,考虑过嫂嫂的感受么?”

      下了朝,言尽欢走在祝明舒身侧,皱着眉。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但这是我的决定。”

      祝明舒想了想,温声答道。

      言尽欢嗤了一声,摇摇头。

      “年初今上念你新婚,拒了你随军出征的请求,你当真不知其中考量?”

      “我知道的。但是……”

      “但你还是要去,没有人能左右你的决定,哪怕是你的妻子。”

      言尽欢凉凉道。

      祝明舒沉默了片刻,启唇道:“你是又想说我躲着晚晴了,对吗?”

      “难道不是吗?”言尽欢哼了一声。

      “当然不是。”祝明舒紧接着应了一句,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这毕竟是我夫妇二人的事。”

      言尽欢微怔,这番话将他摘得干干净净,话里话外尽是疏离。

      祝明舒待他好,他便忘了,这本是个性情清冷之人。

      祝明舒倚着墙,随手一抓,便能从墙根摸出些碎石来,硌在掌心里,被冻僵的手才勉强觉出一丝痛楚。他还年轻,身体却已不如从前那般轻巧,受过伤的腿时时在夜里疼醒他,伸手一摸,尽是寒露,摸了满手湿冷。

      过陇西后,沿他上回去大月氏的路走,只是到了河西往北,往漠北深入。漠北又是另一番景象,牧草倒伏,风大如注。这处在舆图的边缘,是他未曾补全的地方。

      祝明舒摸出一只小小的炭笔,在发黄的纸上描了几笔。远处传来狼狺,应是白月东升之时。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至近,而后是放哨的侍从警觉地大喝:“什么人!”

      在这种地方放哨,怎能问来者身份,应当毫不犹豫地逃才是。

      祝明舒脑内闪过一瞬这念头,当机立断收好舆图贴身藏了。

      正当他要站起身来时,一柄冰冷的刀抵在他颈间,一个陌生的声音用不善的口吻说道:“别动。”

      是匈奴话!

      千里之外的长安,俞晚晴从噩梦中惊醒。她喘着气,缓和了片刻,披衣下床。

      长安下着大雪,这会夜半,雪已经停了,月光皎洁,凉意满满。

      俞晚晴这时心里颇不平静。她不知是为何。是因那日在屋外听得言尽欢与祝明舒的谈话,还是因为祝明舒的执意请缨。

      大周并不禁男风,但仍以夫妻正统为先,俞晚晴从前不知,以为言尽欢与祝明舒交好只是同僚亲密,但那日她听见的,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饶是她再迟钝,也看得出,言尽欢对祝明舒有意,那祝明舒呢?祝明舒可对言尽欢有意?她却看不出了。

      她的夫婿,一表人才,性情儒雅恬静。起初父亲因他家境贫寒略有微词,为官数年,也只是两袖清风,温饱而已,但看她嫁过来后,祝明舒从未亏待她让她受苦,洒扫庭院盥洗衣物皆亲自上阵,待她温柔体贴,父亲才渐渐改观。

      但总是哪里不对,但又是哪里不对呢?

      祝明舒对她分明千依百顺,疼她念她,重话都不舍得说。

      俞晚晴拢着汤婆子望着月色。是了,祝明舒能那般肆意地生言尽欢的气,却未曾对自己说过半句重话。

      她想起了祝明舒胸前那枚水苍玉。

      合上门,她缓缓踱步到床前,合上被褥。枕上还有祝明舒淡淡的薄荷味道。

      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周国人,你来漠北做什么。”

      蹩脚的汉语,听得祝明舒直皱眉头。

      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匈奴话:“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往。”

      “你会说匈奴语?”对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也换上了匈奴语:“那这是什么!”

      他将从祝明舒身上搜到的舆图甩在案上。

      在他一侧,一个身披狼皮大氅的少年以手支着颌,眯起眼注视着祝明舒。他的打扮像是匈奴族中贵胄。他不说话,只静静听着这场审讯。

      “呵,年初你们破我漠南大营,如今还不死心,竟敢再来刺探漠北军情!说,你们此行还有多少人!”

      看来这个问讯的人并不高明,三两句没有问出该问的,反倒暴露了匈奴对他们此行计划一无所知。

      祝明舒昂着头。绳索牢牢缚着他的手脚,勒得生疼。帐內虽生了火,偏他被押在靠门帘一侧,北风掀起门帘,往他脖颈里钻。他下意识想要蜷紧身子,没成想背上又挨了一脚。

      “老实点!”

      这一脚踢得他身形不稳往前一扑,眼看就要直直栽倒在地,胸口却猛地撞上一物。

      那贵胄模样打扮的少年用鞋尖抵住了祝明舒,勾住他的下巴抬起头来,迫他与自己直视。

      这是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个子高,乍一看竟不像个孩童,皮肤粗糙,一双眼炯炯有神。脸上一道疤痕从眼下蔓延至耳侧,看起来狰狞可怖。

      祝明舒却莫名想起了言尽欢。言尽欢不如他杀气十足,也不如他野。若说言尽欢是一只锐利的鹰,那眼前的孩童,便是只恣意狂野的狼。

      只是,他还是只幼狼,还未能长出尖锐的獠牙,但已因闻到血腥味而变得兴奋不已。

      孩童眼神充满了轻蔑,像是看着一只蝼蚁一般。

      “两年前有个人,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混进了大夏,又毫发无损地返回了长安。”

      他用标准的汉语问道。

      祝明舒梗着脖子,沉默不答。

      孩童又道:“你带回的情报,将我河西和漠南地形概貌都暴露在大周皇帝面前,他就开始痴心妄想,以为凭着一张舆图就能与我草原群狼一战。”

      听到这里,祝明舒禁不住嗤笑一声,孩童见状,脚一推将他撵得狼狈歪倒在地。他看着幼小,力气却大得惊人。

      “你笑什么!”

      “我笑你稚儿无知。”祝明舒手脚被绑得紧紧的,挣扎半天亦无法起身,索性以脑侧抵着地面,抬着眼斜睨少年,“不过八百轻骑,能歼你两千余人,杀你单于祖父,靠的就是一张舆图。我大周,乃天国上朝,打你们一个小小蛮族,能费多大功夫。”

      听闻祖父二字,孩童瞬时瞪圆了眼,他抽出怀中马鞭狠狠一抽,一声脆响后,祝明舒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生疼。

      “卑鄙!冬时休养,牛羊归栏,狼神庇佑,只有你们这些南方来的周国人,才会干出这时偷袭的勾当!”

      孩童气急败坏,反手又抽了一鞭过来,一道新的鞭痕印在方才那道上。祝明舒只觉脸上抽痛,有温热的血渗出,一点一滴砸在他头下冰冷的泥土里。

      “你们杀了我的阿大,掳走我的爷爷,祝途,祝明舒,你真当我不知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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