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再见！》慕容蕖

1、第 1 章

　　祝荣秋靠坐在出租车里，双手环抱在胸前，车窗没有关实，风从细缝里钻进来，直往她脸上扑。她稍扭头斜视着窗外的景致，表情平静，犹如车外安静的夜色。要说车外安静，其实也不然，来来回回的车辆引擎声，鸣笛声，风声，混作一片。一排排路灯向后行驶，远处的高楼上霓虹灯闪烁。车驶过音乐泉时还能清晰地听到人们跟着音乐欢呼的声音。很多年了，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这座城市，这里的一切都变了。仔细推算一番，自己离开贵阳已经十三年了，真是难以置信，竟这么久了！十三年前这座城市还很小，很旧，没有眼前这么密集的高楼，只有城市中心才会有闪闪的霓虹灯，也没有浪漫的音乐泉。变化真大！祝荣秋心里感叹道。
　　住进酒店里，祝荣秋洗完澡，裹着浴巾站在窗前，认真凝望着这座城市的新面貌。这里不像深圳和上海那样的城市，站在高楼上往下望就能看见宽阔的海面。映入她眼里的是更低的楼房，拥挤的街道，缓慢行驶的车辆，以及远处的山和山下的高楼。不过以前贵阳的小山丘更多，现在大多都被楼房覆盖了。祝荣秋倒吸一口气，平日里在书上和影视剧里看到的浪漫的爱情故事大多是发生在浪漫的大都市或者优美的乡间里，关于发生在这个生活气息更浓厚的城市里的爱情故事她还没有听说过。不过她的记忆里就留存着这么一个故事，别人如何评价这段爱情她不得而知，但在她心里这个故事是美丽的、浪漫的、凄凉的。这座城市在经历十三年的改造之后变得焕然一新，那个记忆里的故事却仿佛坐了时光穿梭机一样，再次在她脑子里上演！
　　荣秋初次遇见童纪元时还不满17岁。17岁的年纪本该待在美丽的校园，过着两点一线的中学生活，可是中考完后她就彻底结束了读书生涯。还记得那时她的学习成绩很好，考上了毕节市一中，原本开心地在家等着开学报名的日子，可是等来的却是爸妈让她嫁给镇上李家儿子的消息。她坚决不同意，跟爸妈大闹了几次，她央求爸妈让她继续上学，可是无论如何妈妈都不同意。因为爸爸前几年检查出胃溃疡，一直吃着药，不仅没办法赚钱，还要花很多钱治病。妈妈一个人又要照顾爸爸，又要去做零工赚钱供养一大家子。弟弟祝荣和比她小两岁，目前读初中，还花不了什么钱。但是考虑到他将来上高中和大学都要花钱，爸妈便商量着让荣秋辍学嫁人。街道上的李家家境不错，虽然李家儿子比荣秋大了十岁，但他家愿意给出高昂的彩礼，足够荣和上学用。这样一来，荣秋既嫁了好人家，荣和又可以继续上学，于他们祝家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荣秋在昏暗的屋子里哭了两天，见爸妈没有要点头让她继续读书的意思，还和媒婆商量好了结婚日子。眼见着自己的一生就要被安排，荣秋努力追求的大学梦注定要半路夭折，她心里十分不甘，一股怒火在心里熊熊燃起。即便不上学，她也绝不能就这样嫁人，自己的命运不该由别人操控。夜里，荣秋趁爸妈睡着后，偷偷逃出家门。
　　半夜的乡村寂静得让人害怕，黑乎乎的空气里时不时传来“咕咕”的叫声，可是不能向命运低头的意念支使着荣秋往前走，她绝不能回头。她沿着马路走了很久很久，兴许是已经走了十几年的缘故，即便是摸黑她也没有摔倒过。直到天快亮，她才碰上一辆大货车。货车停在她身侧，司机探出头来，问道：“小姑娘，你一大清早要上哪去？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家人呢？”荣秋心里忐忑不安，她微瞅了一眼司机，没有答话，继续往前走。司机又喊道：“你这样一个人走很危险的，你要去哪里，顺路的话我捎你一程？”荣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司机，一个普通的中年大叔，皮肤黝黑，头顶发量稀少，穿着一件洗旧的迷彩服，炯炯的目光看着自己。她也辨别不出大叔是好人还是坏人。自己这一生从未沾过骰子，可是从自己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开启了一场赌博，一场命运的赌博。她孑然一身，唯一可下注的只有这条命，既然当了赌徒就不能畏缩，每一场她都必须下注。这出门的第一场，她就赌这位大叔是好人。荣秋平息一下心态，开口：“大叔，我爸生病了，我要去城里打工赚钱给他治病。”荣秋说着话，眼泪就快要流出来。司机一听，同情心泛起，说道：“我正好要去城里拉货，就顺路把你带去吧。”“谢谢大叔，谢谢大叔。”荣秋感激涕零。她的第一场赌博赢了，大叔将她带到了城里，她更加相信命运是眷顾自己的。
　　第一次进城，荣秋小心翼翼地走在沥青路上，周围的高楼让她兴奋，以前听人说城里的空气没有乡下清新，可是她不觉得，她认真呼吸着城里的空气，每一口都是新鲜的。荣秋很快便开始去找工作，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有找一个包吃住的工作才能在城里生活下去。她迷迷糊糊地找了一天，看见招聘信息就问，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太阳落下，华灯亮起，她又累又饿，无助地游走在城市的街角，欲哭无泪，这偌大的城市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初次面对这样的环境，荣秋毫无办法，想哭又怕别人看见，想躲到人少的地方去痛哭一场，又担心遇见坏人。她强忍着泪水，继续游走在街头。不知不觉来到夜市，一家烧烤店门里门外坐满了人，一些客人不耐烦地催促着老板上菜。老板一边忙活一边应和着客人。荣秋看见烧烤店门上贴着的招聘信息，犹豫半秒，她鼓起勇气走进店里，在老板身后问道：“老板，你们还招人么？”老板一边翻着手里的肉串，一边回答：“现在没有时间应聘哈，你明天再来。”老板说着，又高声喊道，“小杨，门外三号桌客人的好了，你快端去。”“来了。”随着一声应答，一个小伙子从门外快步窜进来，将盘子里的肉串端走了。“里面五号桌客人的也好了。”老板一边装盘，一边高声喊道。荣秋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肉串，直接端到五号桌。
　　直到店里客人逐渐散去，老板才发现荣秋一直在帮忙上菜，收拾桌子。一直忙到很晚，店里客人才走完。老板将荣秋叫来询问了一番，了解情况后也同意她在店里帮忙，不过他们楼上就只有一间屋子，小杨住着，没办法给荣秋提供住的地方。荣秋已经走投无路，想着先工作，至少有饭吃，便答应下来。
　　走出烧烤店，望着灯光闪闪的城市，荣秋再次陷入迷茫，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慢慢长夜，她不知该何去何从。空荡荡的街上偶尔走过一两个人，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走到一个天桥下，她实在太累太困，便靠着墙睡着了。后来的一天，烧烤店老板在天桥下遇见了荣秋，看她孤零零地睡在地板上，老板当场流了眼泪，责备荣秋为何不告诉自己她的处境，随后将小杨住的房间隔成两半，荣秋就此结束了睡天桥的日子。
　　在烧烤店工作基本是晚上忙，白天闲。荣秋又找了一份奶茶店的零时工，每天中午十一点到两点上班，每个小时3块钱，这样一来自己每天就可以多赚9块钱。等她凑够了车费，就去深圳，听村里打工回来的人说到深圳打工很赚钱。也许自己赚一年的钱还可以继续读高中。荣秋在烧烤店待了三个月，加上在奶茶店赚的钱，差不多快有三千块了。但她打消了去深圳的念头，那里太遥远，她独自一人过去也不知能不能顺利找到工作，而且烧烤店每天都很忙，店里很需要人，老板对她也好，她不想过河拆桥，就此离开。
　　这天，荣秋正在店里给客人上菜，突然有人叫了她一声，她回头一看竟然是同村的五叔，他是爸爸的堂弟，就住在她家后面的。荣秋吓得魂飞魄散，抓着托盘的手颤抖着，她以为是家里人找到城里来了，要把她抓回去。五叔没有抓她，只是担心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爸妈叫着村里人到处找你，还以为你被拐卖了，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你。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回去，你妈担心你，都快要急疯了。”荣秋听到明天才回去，松了一口气，淡淡笑了一下，说：“好…五叔，你住在哪里，我明天早上去找你？”“明天早上九点，你直接到汽车北站等我，我今晚还要跟几个朋友聚聚。”荣秋点头，和五叔一桌的还有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五叔是村里比较有体面的人，一直到处跑生意，这些人估计是他的生意伙伴。荣秋干着活，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她是不会跟五叔回去的，回到家除了听从父母的安排嫁人之外，她别无选择。这里既然被发现了，那她也不能再待下去，否则她妈一定会找人来将她带回去的。当晚，客人走完后，荣秋就跟老板辞职，她跟老板说了实话，自己是被迫离开家的，她不能继续住在这里。老板很同情荣秋的遭遇，答应让她走。
　　一大早，荣秋带着自己的东西来到汽车东站，搭乘最早的一班车去了贵阳。再次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但是现在荣秋不再是身无分文，她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便又开始找新的工作。傍晚，荣秋在路边摊买了个饼随意地啃着，目光始终留意着街头店面的招聘信息。忽然，一个人提着外衣垂头丧气地从荣秋身边走过。荣秋轻瞄了他一眼，并没有在意，继续找自己的工作。找了两条街，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很快街上的行人逐渐稀少，店铺也开始关门，荣秋准备回旅馆，明天再到别处看看。
　　她回到之前买饼的地方，忽然看见天桥上站着一个男人，虽不是十分清晰，但她一眼就肯定那是几个小时前从她身边走过去的男人。她已经找了几个小时的工作了，那男人怎么还在街上？而且他一直静静地站着，注视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似乎很失落，很迷惘。荣秋本想就此走过去算了，可是想起自己刚进城时的那种无助感，她决心走上天桥。在这座城市里，他们都是孤独又无助的人，她没办法对这样的人视而不见。荣秋走到男子身侧，轻声开口：“你好，请问……你需要帮忙吗？”男子闻声，扭头看了一眼荣秋，又继续看着前方，说道：“不需要。”荣秋知道有些事难以启齿，而且男子不认识自己，对她有所防备也正常。她轻咬着下唇，朝前方望去，那是一个购物广场，广场上稀稀拉拉的有几个人影在走动，楼外灯光闪耀，那里就是贵阳的城中心，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荣秋又说道：“最繁华的地方就最热闹，可是站在远处偷偷凝望着这个地方的人却是最孤独的，他们的无助不被这里的喧闹所理解，也不能得到一丝宽慰。所以他们不得不隐藏自己的脆弱。要想融入繁华的都市就要学会消化弱小和无助，只有强有力的臂膀才能支撑他们在此立足。”荣秋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或许是在鼓励男子，或许是在向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倾诉自己的心声。果然，男子听了她的话，投来疑惑的目光，并没有理会她。他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吧，荣秋想着。
　　荣秋忽然感觉到有些难为情，也许别人就是心情不好在这里安静会儿，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忙。她尴尬地说道：“抱歉，我以为你遇到困难，需要帮助，所以才……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荣秋说完快步离去，男子突然叫住她：“喂。”荣秋转过身，静待着他的后话。“你刚刚说得那么伤感，这座城市让你伤心了吗？”荣秋愣住，这座城市没有让她伤心，也没有让她开心，只是除了这里，她想不到自己还能去何处！她微微摇摇头，没有说话。男子淡淡地说了声谢谢，他们这段不知所起的对话结束在黑夜里。
　　再次遇见那位男子是两天后的一个早上，荣秋坐公交去上班，也是她第一天报到。正好那男子也上了同一辆车，司机师傅让他付一块钱的公交费时，他在身上摸了半天，却一分钱都没摸出来。司机师傅让他下车，荣秋忙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帮他付了。那男子对荣秋说了谢谢，又问道：“请问方便告知一下你的电话吗？我晚上好把钱还给你。”荣秋笑道：“不用了，一块钱而已，初来乍到，谁都会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不必放在心上。”男子微笑着说：“那怎么行，即便是一毛钱也是应该还的。如果你不方便告诉我你的电话的话，那你随便说个地方，我把钱给你送过去。”荣秋尬笑一下，说道：“我没有电话。一个小忙而已，你真的不用这么客气。”男子只好作罢，再次说了谢谢。那天晚上没有看清楚，这位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淡蓝色绒线衣，一条褪色的牛仔裤和一双不知是灰色还是白色亦或是灰白色的帆布鞋，活脱脱一个中学生模样，五官算不上美，但也有几分清纯。但是她热情助人的样子就足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