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爱》伊野苏

1、第 1 章

　　“小武，我们出去兜一圈吧。”
　　小武不说话，轻轻摇了摇头。
　　“打网球好不好。”
　　小武还是摇头。
　　“那我向公司请假，我们出去散散心。我们可以去看看海，去爬山，还可以去某个存在于地图上的小镇…………”
　　“不要。”
　　“小武，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
　　林榆知道那是实话。小武这个样子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开始的时候林榆也没有在意，毕竟谁都有不想说话的时候，而且小武的脾气一向有点怪异。
　　什么事情也没有才是最可怕的，有事情毕竟还可以解决。
　　“你去上班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不要。”林榆耍赖地伲到小武身上，开始亲吻他、抚摸他。
　　“我舍不得你。”感觉到小武在回吻他，林榆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
　　林榆将手指插入小武的头发里。他喜欢小武的头发，细细的发丝柔软触觉的让人心醉。和小武□□时，他的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抚摸它们。
　　然后，他看到了小武的眼睛，明亮，清澈，干净。
　　一丝热情也没有，没有爱情连欲望也没有，那么的平静、沉静，圣洁得没有丝毫的污秽。
　　林榆感到一阵心寒。然后他颓然的放开了小武。
　　你已经不在爱我了吗？他很想问，但又不敢问出口。
　　林榆下床穿好衣服去上班，出门前还是帮小武盖好了被子，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帮他盖上被子，如果他不想动的话即便是冻死他也不会自己盖上被子的，他并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林榆和小武已经在一起生活一年了，林榆实在去年4月份的捡到小武的。
　　那个时候的林榆是个工作狂，习惯每天加班到很晚，那天也一样。
　　林榆的家里公司很近，坐15分钟的出租车，然后穿过一个街心花园变到了。
　　那天林榆下车的时候已经11点了，公园里的路灯已经部分关掉了，四、五十米才亮着一盏黄黄的小灯。高大的乔木投下巨大的阴影，风一吹，树影摇曳，鬼气森森的颇有些恐怖气氛。
　　小武就躺在路中间的树影里，林榆急着回家，没注意到一脚踩在小武身上，他觉得他感觉很有些怪异，低头定神一看原来是个人。
　　死人吗？林榆心里毛毛的，他蹲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很微弱，若有若无。林榆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很累了。
　　林榆扶起躺在地上的人，踉踉跄跄的朝医院走去。
　　走到路灯下，林榆以为晕过去的人突然开口了。
　　“不要送我去医院。”
　　林榆有些吃惊。两人的眼睛对上了。
　　也许他一直是醒着的吧。林榆猜测着，因为小武的眼睛清醒的根本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用不着去医院，我没有生病。”
　　“是吗？”
　　林榆松开扶着他的手，小武软绵绵的朝下倒去，林榆赶紧伸手抱住他。
　　小武痛苦的拧起了双眉。
　　“我只是饿了。我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有气无力的声音确实像是几天没有吃东西的样子。但林榆还是有些怀疑一个人怎么会三天不吃饭，他不相信有人会在社会主义社会饿死，再怎么穷也不至于在这座城市饿死。
　　林榆看了一下四周，商店几乎都打佯了，找了好一会儿才见一家蛋糕店。
　　“不要，我不要吃那些东西，恶心死了，吃了也会吐。”
　　林榆暗暗皱眉，他不满的想这种人即使饿死了也是活该，不过当他看到小武那张即使布满脏污却仍然很清爽的脸时立马又心软了。
　　林榆最终还是将小武带回了自己的家。
　　“你先洗个澡，我去熬粥。”林榆塞给小武几件衣服，指给他浴室的方向，自顾自的钻进了厨房。
　　林榆的厨技一流，但也并不是那种好到可以当厨师的，他做的菜美味，却不是那种哗众取宠为了获取别人称赞的，他喜欢做菜给自己吃，他一直都在享受着做菜的悠闲、平静。
　　他才将电磁炉插上电，便听见浴室传来一声闷响。
　　林榆纳闷的跑过去，只是洗个澡罢了，也能发生什么事？
　　浴室的门虚掩着，林榆推门而入，只见小武光着身子趴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爬不起来。
　　林榆把小武抱进浴缸里，出去的时候拉上了浴室的门。
　　林榆从来不以为自己是个同性恋，但他炒菜的时候都漫不经心的想着小武的裸体，看到小武浴后的样子觉得再也没有见过比小武更让人舒服的人，看到小武狼吞虎咽时心满意足的幸福。但感受到幸福的也许一直就只有他一人，他迷醉在自己的美梦里，恍然醒来，只有他孤身一人在天堂里洋洋得意，一直以为在一起的人不知不觉间被他丢弃在浓雾里。
　　林榆晃动着手中的茶杯，茶叶在绿色的水里漂漂浮浮。
　　我享受了小武给我的幸福，却没有让他感受到同样的幸福。林榆觉得一刻也不能在公司里在呆下去了，他挂念着留在家中的小武。为什么以前没有多给他一点关心呢？他只顾享受着回家后小武的温存，却没有想过他上班以后小武在家中如何打发那漫长的一天。一直以来小武都生活在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世界里，小武经常是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地整天漠然发呆，似乎在表演一个让时间停顿的魔术，仿佛生命毫无意义。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那空旷的世界啊。
　　现在我已经将我的幸福挥霍待尽吗？
　　林榆掀起衬衣的袖子看表。
　　下午3点，所有的琉璃繁缕都会在这一刻凋落。
　　林榆走出办公大楼。
　　林榆靠在楼梯的扶手上，他感到心虚，已失去了推门而入的勇气。
　　如果小武想离开，我该怎么办？我毕竟已失去了挽留他的立场。
　　世界静悄悄的，那些声音遥远的听不见了。也许小武已经历来离开，像去年一样无意识的闲逛然后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而这次他不会再打电话让我接他回家。
　　厚重的红窗帘密不透光，屋子里一片沉寂的暗。林榆按下电灯开关。
　　卧室里飘荡着琉璃繁缕的香气，清幽的、渺远的，来自异国的山林。
　　小武躺在床上，以林榆早晨离开时的姿势 ，睁着眼睛，瞪着房间里空洞凝滞的黑。
　　林榆在床前站了一会儿，脱掉衣服钻进被子里。他亲吻着小武的双唇，一会儿它们便变得灼热了。
　　“小武，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爱上我？”林榆低沉的声音轻柔得如叹息。
　　“我只是以为自己爱上了你。”
　　“是吗？”
　　小武清澈的眼睛在黑暗里黑得发亮。多么诚实的眼睛啊！因为冷漠，才可以做到对自己诚实。你已经不再爱我了，所以才可以不必顾及伤害我了吗？
　　“当初，你为什么会以为自己爱上我了呢？”林榆不肯相信小武没有爱过他，他以前的情人琳达闯进他和小武的世界里，小武还是会吃醋的啊。那时小武将自己关在洗手间里，直到琳达走后，他打开洗手间的门，小武满面泪痕，哭着对他说“我不要和别人分享你”。要他如何相信小武没有爱过他？只是他不再爱他了，所以他可以连曾经的幸福一起毫不留情地全部否定。
　　“你煮的粥很香。那时我以为我无法爱上一个女人，还是可以爱上一个男人的，而且你的身体也很温暖。但是我还是无法触摸到爱情那透明的存在，我仍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像我这样一个失去了爱的能力的人，活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啊。”
　　林榆看着小武冷漠而悲伤的眼睛无法言语。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拯救小武的机会。他放任小武活在那悲观的世界里，他以为那样才是最真诚的爱，爱本来的小武。在他前往天堂的时候，小武却被留在了原地绝望的看他远去的背影。
　　已经来不及了吗？我已经没有机会再让他爱上我了吗？
　　“小武，我好爱你、好爱好爱你，爱你爱得我心都疼了、碎了。”
　　林榆抱着小武，眼泪滴落在小武的脸上。
　　小武漠然地任林榆的眼泪从脸上滑过。
　　你以为我是在博取同情吗？我的眼泪没有那么廉价啊。
　　“小武，你还爱我吗？”林榆已经绝望，但是他还在等待一个奇迹。
　　“不。”
　　“那我们一起死吧。”没有小武的爱，林榆的世界只是一片寒冷、阴暗的荒园。
　　“好。”
　　“你想怎么死？”
　　“死在风中吧。”
　　林榆起床，准备他们最后的晚餐。
　　一切仿佛回到往昔，回到林榆以为小武也同样幸福的时光。
　　香气四溢的米粥、轰隆的重型机车、迷人的晚风、城市迷离的灯火。
　　小武将头靠在林榆的肩膀上，如猫般温顺、安静。
　　如许多个夜晚一样，林榆又感受到那溺水似的甜蜜幸福。
　　他们沿着马路兜了两个小时，灯火阑珊，夜空深蓝，如华贵的丝绒般美丽，下弦月撒下清辉，月光如水。
　　多么美丽的夜晚啊。死后我一定能带着小武去天堂的。
　　然后林榆将车速提到最大。
　　风透过衣服，打在皮肤上，要将一切撕裂。
　　林榆清晰的将那疼痛烙印下来。
　　机车撞破防护栏杆，失去支撑，疯狂的下坠。
　　风吹散了小武的鼻息，但小武灼热的体温愈加真实。
　　他也能感受到同样的快感。林榆觉得很欣慰，这让他感受到天堂的存在。
　　“为什么？”林榆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抽搐着。
　　“我后悔了，我希望能和你一起活着。”
　　林榆拿开小武护着他的头的手，转过去看到月光中小武脸上的微笑如水般流动。
　　他感到巨大的幸福在他体内奔流冲撞。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再说什么爱情就真的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血开始从小武的嘴角流出，但他的脸上还有笑容。
　　“叫救护车吧。我的手机应该没有摔坏。”
　　林榆拿出小武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叫了救护车，然后抱着小武在微冷的暗夜里等待救护车。
　　血沫不停的从小武的嘴中溢出来，他的体温逐渐降低。
　　这也许是我最后的幸福了，林榆突然觉悟到。
　　“不要死，我不想消失。如果我死了，求你让我活着，求你、你。”小武吐出一大口血沫。
　　“不要说话了，我什么都答应你。”林榆泣不成声。
　　两天后，林榆经急救醒来。得知小武已因内脏破裂当场死亡，于当夜自杀。
　　风渺渺兮散于四方，
　　缘起缘灭兮归于尘土。
　　林榆最终背叛的小武，爱情终因生命的消亡而归于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