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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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垂首将衣里内衬系带结成一个漂亮的结，五条悠抬起头，鼻尖恰巧擦过少年紧绷的下颌，呼吸间便全是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木质香气。
原本合眼小憩的禅院直哉忽的睁开了眼，上挑的眼尾扫过少女精致的眉眼。喉间话语一滞，再开口时措辞直白尖锐。
“难道偌大的五条家就没人教过你如何侍奉自己未来的丈夫吗？”
十五岁的五条悠和身为最强的兄长拥有肖似的容貌，性格却有如两个极端对立面，乖巧的仿佛毫无生命的玩偶。
她沉默许久，才面向禅院直哉缓缓吐出一个简单词汇：“抱歉。”
即便没有同兄长一样的六眼，但五条悠的咒术天赋也可被称为出类拔萃。不过五条家显然不愿又一个无法被管束的危险存在，以是他们给予了五条悠最严厉的教导，让她远离术式而成为了旁人眼中完美的大家闺秀。
之后，她顺理成章的得到了嫁给禅院家未来家主的命运。
禅院直哉尽管始终宣称他心目中的最佳妻子必须以他为中心，言行举止不得有半分违逆；然当一位完全符合他设想的未婚妻出现时，禅院直哉最先感触到的情感只有无端的烦躁。
也许是被五条悟压迫成了习惯，禅院直哉理所当然的认为五条悠身上至少也存在该与五条悟如出一辙的叛逆。
谁料眼前的少女除了一张脸之外就和兄长五条悟再无半分相似之处。每当禅院直哉试图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借题发挥时，五条悠那完全逆来顺受的姿态就像是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让禅院直哉心里的气憋得更旺。
思绪就此回笼，禅院直哉单手托起眼前少女精致的下颌，半强迫着令她与自己对视：“除了道歉你还会什么？据我所知，你的哥哥从来都不会这么说话吧。”
也许是禅院直哉的那张脸还算是具有迷惑性，五条悠的脸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红起来，一句话也说得格外结巴：“因为我、我不是像哥哥一、一样的最、最强啊。”
禅院直哉不着痕迹地啧了一声，但面对五条悠那双纯澈的钴蓝双瞳时只觉脸颊滚烫，刚腾起的气势自然也不复刚才：“那这次就勉为其难的饶恕你吧。”
他松开扣住五条悠的手，少女随后顺势屈腿跪坐在禅院直哉面前，脖颈细长白皙。身前和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其下引人遐想的大片雪白。
仅是不经意瞥过，禅院直哉还是一瞬思绪空白，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盘踞。
——的确血脉相连，她和她该死的兄长一样缺乏分寸感。
02.
高专简单的藏蓝制服穿着在五条悟身上也有了难以言喻的贵气，圆片墨镜松搭在高挺的鼻梁上，配合他半阖的眼眸，宛如一只慵懒小憩的白色大猫。
十六岁的五条悟尤其嚣张，最强就是赋予他为所欲为权力的头衔。仅是片刻他就将视线收回，语气满含不容置喙的气势：“和我去高专。”
他本人对五条悠并不抱有多么亲近的兄妹之情，尚是孩童时就多有疏离，如今来禅院家要人更多不过是得知内情后的一时兴起。
毕竟是最强的妹妹，五条悟并不乐意看到五条悠与他讨厌的烂橘子们常年混迹在一起。
其实早在得知五条悟将要来访的那一刻，禅院直哉就自心底感到了不安。而当六眼神子道明来意之后，那股不安被无限放大。
禅院直哉忘记了昔日面对五条悟时的狼狈，更忘记了作为未来家主应有的姿态，径自道：“没记错的话，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就算是要学习术式，家族也会为她安排合适的咒术师。而且作为未来禅院家的一人，怎么能够踏足高专那种地方……”
话音戛然而止，五条悠一反常态地握住了禅院直哉的手，令他未尽的话语硬生生哽在喉间。
“不要忤逆哥哥。”
一句轻飘飘的话如同灰尘一般散入空气中就四溢殆尽，但禅院直哉敏锐地抓住了五条悠话语深处的别有用意。
“直哉，无论如何，我都会和哥哥一起去高专。”五条悠的声音清脆悦耳，但也意外坚定，“不过请你将它当作一次长途旅行，我会在旅途结束后尽快回来。”
说完，她又平静地看向对面懒散靠在软榻上的兄长，声音很轻：“情况都如你所愿，往后请不要再为难直哉。”
五条悟挑眉，扯唇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他转身勾首细细打量着面色难堪的禅院直哉，嗓音像是含着糖果般的愉悦甜蜜：“啊呀呀，我可爱的妹妹刚才终于决定离你而去了。”
“……”
禅院直哉难得一语不发。
他说不清楚自己对待五条悠的感情如何，但他清楚的知道，他不希望五条悠离开。
哪怕已经知道她是一缕抓不住的风，禅院直哉也还是想握住那微渺的希望。
从出生在御三家的那一天起，禅院直哉就失去了随心所欲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他被教导的一切都和五条悟的理念相悖，因而也被理所当然视为恶人。
但当遇见了五条悠之后，他忽然想做个好人了。
03.
当禅院直哉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对待五条悠的感情时，是好不容易克服心里的别扭选择去高专探访她，却恰巧目睹了自己的未婚妻与所谓同期举止亲密的共进午餐。
黑发的清秀少年拥有活泼开朗的笑容，热情有礼的遣词造句更是与习惯高高在上待人的禅院直哉泾渭分明的区别开来。
刚染就一头漂亮金发的禅院直哉看上去就满面轻佻，此时扯唇一笑更是难掩恶意。他快步上前，仰仗自己作为特一级咒术师的实力，轻而易举地扣住了五条悠的后颈。
他低下头，唇瓣暧昧地擦过五条悠的脸颊。少女身上熟悉的柑橘香气令禅院直哉惬意地半眯起眼，但野兽用于圈画领地范围的獠牙却并未就此收起。
五条悠仍是温和的好脾气，却不再同过去那样事事顺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试着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的禅院直哉，一边轻声道：“好久不见啊，直哉。不过现在先放开我好吗？”
历经半年时间，禅院直哉终于得以再听到五条悠的声音，日渐增长的占有欲得到些许填补，之后便是得寸进尺的侵占：“好久不见，你就对自己的未婚夫如此冷淡吗？”
灰原雄显然对眼前的一切接受不能，毕竟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迅速消化自己的同期突然拥有了一个未婚夫的事实。
他直愣愣地看着禅院直哉赖在五条悠身上不肯起来，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需要我找五条前辈来帮忙吗？”
“不用了，”五条悠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对灰原雄道，“很抱歉给你造成了不快，下次有机会我再请你吃饭吧。”
“好，好的。”
灰原雄伸手挠了一把自己蓬松的黑发，倒也没有磨蹭，端起餐盘走得干脆利落。
见五条悠对面终于没有了那令人厌烦的小鬼，禅院直哉便大方地坐了过去。他半眯着好看的眼睛，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睨向少女。
“你应该知道星浆体吧。”他先行开口，语气依然不善，用语却平和许多，“护送星浆体的任务远比你们想象的重要，你最好回去劝一劝你那眼高于顶的哥哥——”
五条悠打断了禅院直哉将要脱口而出的垃圾话：“你不是一直不喜欢高专吗，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还叮嘱我这么多？”
禅院直哉的脸蓦地腾起一大片绯红，向来毒舌的他一反常态的寡言少语。
五条悠不解地歪头看向他，下一刻唇上却传来温热触感。她愣愣地睁着那双漂亮的钴蓝眼瞳，其中正倒映着禅院直哉那张漂亮的脸。
不待五条悠回过神来，而后她便听见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声音一同响起。
“笨蛋，不知道接吻要闭上眼睛吗？”
“人渣，你要对我五条悟的妹妹做什么！”
04.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禅院直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不久前才确定了彼此心意的爱人今天竟会了无生气的躺在自己面前，永远地合上了那双好看的眼睛。
此时的五条悟眼前覆着一层白色绷带，一瞬抽条削尖的下颌以及苍白的唇瓣都体现了近来的心力憔悴。他交叠双手站在禅院直哉对面，清越的嗓子此时隐隐显得嘶哑。
“因为小时候的训练不够，所以体术一直是她的短板，”五条悟话音一顿，突然想起了禅院直哉对待伏黑甚尔的崇拜之情，加之那浅薄的兄妹之情作祟，因而他并未残酷的指名道姓，“而且，她是一个人对上的天与咒缚。但当时我和杰都受了重伤，因此没能救下她。”
身为最强却对亲人的逝去无能为力，这份挫败感就足以令五条悟陷入自我怀疑的困境。而他远比看上去的执拗，身为咒术师的偏执疯狂也由此凸显端倪。
“五条悟，之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再度抬起头，禅院直哉的声音格外扁薄张皇，“你就是一个固执自大的混蛋，如果真的能够被称之为最强，怎么可能让她死在你面前。而且悠待你如同我待甚尔君——”
“若非对你的崇敬，禅院家搭建的天地已足够她一生无忧，何必同那些普通咒术师一样置身危险面前，与丑恶的咒灵日夜相对。”
禅院直哉从未觉得自己有一刻同现在一般冷静，往日只能被仰视的六眼神子现今与他对立，因同一个人而针锋相对。
五条悟意外地没有对禅院直哉的言语进行辩驳，他抬手抚上裹覆绷带的双眼，音调颤抖：“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敢这么和我说话。”
“我是禅院家未来家主，”禅院直哉随意解开耳垂上的黑色耳钉，目光凝上其表面刻下的粗糙字母，眼底的恶意几乎浓郁得有如实质，“也是之前一直被你不屑一顾的，五条悠的未婚夫。”
即便历经一次死亡考量后，已经真正作为咒术界公认的最强，五条悟对痛的体悟依然少得可怜。但当他隔着尘烟目睹那纤细的躯体倒在血泊中时，蓦然感觉自己的心口被巨大而响亮的痛楚击中。
即便面对来自禅院直哉刻薄的诘问，他也满是自欺欺人的想：只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而那个人，不过恰好叫五条悠罢了。
05.
对于自己短暂的十六年人生，五条悠本人也缺乏必要的实感。毕竟早前的几年她都生活在刻板的家族教条之下，置身在兄长的阴影中不见半分光亮。
“小悠，”记忆中的母亲已经面容模糊，但她温柔的嗓音却在经历时光洗礼后，在五条悠的耳边响的越发生动清晰，“很抱歉，我曾经没能保护好悟，现在更没能保护好你。”
从此后，她被送到了五条家的另一处宅邸，学习所谓大家闺秀的举止礼度，父母的关怀自然也成为了不敢窥探回顾的记忆。
“我的名字叫五条悠，是五条悟的妹妹，也是你的未婚妻，未来请多指教。”
五条悠随后想起自己与禅院直哉的初见，少年的脸生得实在漂亮，但那张嘴吐露出的词句也足够辛辣。不过她早在来时就已做好准备，而这份出离于规矩之外的生活也令她感到欢喜。
在五条悠看来，禅院直哉糟糕的性格和自己的兄长一样，都是自小过度养尊处优的结果。他们不必向谁低头，于是就不必拥有讨好的姿态，活得相当随心所欲。
而她很好的抓住了这一点，常常惹怒禅院直哉而又令他无可奈何。五条悠品尝着争取来的自由的同时，也用自己的行动一点点侵吞着禅院直哉的底线。
于是爱上禅院直哉就变得理所当然。
不过选择前往高专的确是五条悠的私心。禅院直哉的确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让五条悠成为人人羡艳的贵妇人，却不能给予她真正的自由。
五条悟许诺的却正是这份她渴求多年的自由。
天与暴君的强悍令五条悠不得不从回马灯的过去中回神，但战斗完全是单方面的压制。她的咒力已然被耗尽，伏黑甚尔甚至不见半分气喘，身上唯一的伤痕还是之前五条悟的术式茈的结果。
看着已经倒在血泊中无法站起的五条悠，伏黑甚尔很有闲心揉了一把她被脏污黏连的白发。
“不必费力记住我，放空你的思绪，这样你才会走得轻松一些，五条大小姐。”
五条悠仰躺在地面，每次喘息都因肺腔内的积血格外困难，但听完伏黑甚尔一番发言后，她忍不住想要大笑出声。
但出口的最终不过是几声短促的咳嗽，伴随着五脏六腑传递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尽是须臾，眼前天旋地转，无论建筑物还是匆忙赶来的几道身影都变作了模糊色块。五条悠条件反射般握住了自己胸口的项链，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最后扫了一眼表面丑萌的小人笑脸。
情窦初开的恋人曾背着彼此家族许下一生的诺言，相邀死后携手共赴黄泉。
但，她失约了。
06.
禅院真希出现时，禅院直哉就明白自己的人生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彻底失去了咒力，也意味着她真正成为了天与咒缚，就和曾经的伏黑甚尔一样。
他习惯性的出声嘲讽，是刻意的举动。禅院直哉想逼迫禅院真希拿出自己的全部实力，尽快结束包括他在内的一切。
这十年过得浑浑噩噩，追随他人命令没有半分自我，最终连既定家主之位也被伏黑惠得去，到头来所追求的一样都不曾真正拥有。
燃起的大火烧尽了许多东西，但那枚耳钉和那条项链依然被禅院直哉保护得妥当。
那样强势的保护姿态令禅院真希也觉得惊诧，不过只是一瞬，她的攻击就又重重落了下来。
禅院直哉因手里死死攥着项链和耳钉而无力回击，半边脸立时血肉模糊。他痛苦地喘息着，喉间发出难听的嗬气声。
“真是的，她一直最喜欢我这张脸了。”
虽然语气满含抱怨，禅院直哉眼中却不见怨恨，反倒是几分得以解脱的快意。
禅院真希眼下并没有兴趣听他的故事，见他已然咒力殆尽，收手转身走得干脆。而禅院直哉也只是目视着她的离开，随后缓慢地蜷缩起自己的身子。
他背后禅院真希的母亲提着匕首走得坚定，尽管彼此都已知晓对方的存在。然而禅院直哉早在禅院真希出现时就全然放弃抵抗，现在不过还有一只完好的眼睛空洞地望向远方。
白发蓝眸的少女仍旧是十六岁的模样，然而如今的禅院直哉已经长她十岁有余，且半边脸血肉模糊，不再是与她相称的少年形容。
“你来了。”
他如是感叹。
五条悠低头吻上他的唇瓣，随后又枕上禅院直哉的膝头，从他手中接过了项链和耳钉，温柔地笑了起来：“是的，我来了。”
07.
在禅院直哉和五条悠合葬的墓碑之前，五条悟放下一束犹带露水的白色雏菊。
指尖轻点，墓碑上凹凸不平地写着五条悠进入高专时就为自己写下的墓志铭。
“我未曾感到绝望，正因我从未体会过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余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