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落棠梨花月又西 先生再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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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再一次拒绝相亲的事在宅中传开了。
“这几位小姐家都很好啊，家教极好，又有读过书。”
“是啊，为何少主就是不愿娶呢？”
“你们注意了没，那小书生长相也白净的像个姑娘似的？”
“呀！前几年的事你们还记得吗？”
“那谁能忘记，从没见过少主发这么大的火，还有少主背着那小书生到主院的事……”
人们议论纷纷，假亦真，真亦假，越来越多的事被人们回忆起来，谣言顷刻间闹得满城风雨，顾家少主与书生暧昧不清的传闻，从宅中起，又回到宅中来，让原本望子成龙的顾老爷子气得七窍生烟，最后不敌怒火，病倒在床上。谣言本是不真吗，可当事人态度模糊不清，此中的真意也就多了几分，
“那日，老爷子叫先生去了主厅，回来时，头上就多了一处伤，还殷殷流血，我好生心疼，却也不能说什么。”他说。
老家主叫他去是为了将事情澄清，为此还叫来了许多家族管事，可谁料，从来依顺的少主第一次违了老爷子的意，还让他在家族中丢了面子。他再一次以事业为由拒绝了娶妻的提议，家族中的各位管事都纷纷劝解，他却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想法，老爷子终于忍不住发了火，
“事业？你究竟是为了写文章还是为了那个小戏子？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你是我最器重也是我最疼爱的儿子，从小你有事，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犯错我都依轻处理，这次我也一直在给你台阶下，这么多管事也都在，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父亲，”他从座椅上起身，“儿子自然知道您对我好，也对我寄予厚望，我从小到大也都是事事顺着您的意思来，但在这件事上，父亲，儿子真的想得到一个自由。”
“如何？你和我说说这些姑娘有何不如你意的？”老爷子握住茶杯的手不禁又加大了几分力度。
“她们确实有小家碧玉之气，几位小姐也的确读过书，但肚里的墨水还不够。”
“那戏子的就够吗！”老爷子气的微微发抖。
“父亲，他不是戏子！他是我的书童，由衷而言，她们都比不上他。”说完他跪了下来。“父亲请不要再逼儿子了。”随即又磕了一个头。
老爷子看着自己的儿子如今这般的模样气火涌上心头：“我逼你？好啊，顾逸棠，你可真是我顾家的好儿子！”说就将手中的茶杯扔向他，在他的额角砸出了一道伤口，鲜血很快涌了出来，“滚！，给我滚出去！”
父子最终不欢而散，先生回到了院子里，回到了他们的书房，鲜血已经流到了脸颊，但再见到他的时候，少主还是笑了，“我回来了，小梨子。”
“先生您的头……”他看到那个伤口，不禁揪起了心，“我为您上药吧。”
“先生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让我为他上药，一句话也没说，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他说。
少主被关了禁闭，“事业，那就是让他好好搞他的事业，他什么时候觉得‘事业有成’了，愿意娶林家小姐了，什么时候才能出院门，任何人不准进出那个院子，特别是那个戏子！”老爷子这次可是动了真格。所有的仆人从主院中撤离，原本就不喜人多而清冷的院子变得竟有些荒凉，少主坐在书桌前发呆，原本泉思涌现的他在这一刻竟不知从何下笔，他下意识的想去蘸墨，却发现砚台上空空如也，他无奈地笑了笑，又木木地去砚墨，写了一番，还是觉得怎样都不如意，“还是小梨子砚的墨用起来舒心。”他想，“他在何处呢，这个时辰是否在读书呢。还是被吩咐着干活呢…”
时间过得飞快，他们已经二十多日没见面了，思念成疾，少主每日的饭食都会剩下许多，脸上的棱角也变得更加明显。
“先生又没有好好吃饭啊、”他开始担忧吗，每日饭后，他都会偷偷溜过来，从门缝里望上几眼，“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先生呢？”他想。
谣言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减下去，可在宅中气氛还是十分紧张，老家主每日都板着脸，气冲冲的，终不敌气火，病倒了。睡梦中一直喊着少主的名字，无奈下仆人们只好破了规矩冲进院子，叫出了少主，闻声便急忙冲进卧房，医师告诉他；“老爷子急火攻心，又加上之前的旧疾，恐怕时日不多，这段时间尽量顺着他的意思，让他开心点走完最后的一程吧。”听完医生的话，他‘扑通’一声跪在床前，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少主低头沉默了许久，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口了：“我娶她，父亲我娶林小姐。”
“此后，先生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说。
少主的禁闭被解除了，他又重新回到了主院，却发现书房里多出了一位姑娘，少主正手把手的教她砚墨，就和当初教自己一样，他心里五味杂陈，但又不好说什么，就默默沏了杯茶递了进去，“先生，新沏的茶。”
“放在桌子上吧，去帮我把纸拿来，”先生还是轻轻地挽着那位小姐的手，连头都没抬一下。
“是。”他应道。轻轻地把拿出来的纸像往常一样平铺在桌上，他等待着先生的回应，却等来了他的逐客令：“没事就先出去吧，对了，下次进来记得敲门。”少主终于抬头了，他们四目相对，但他却从他的眼神中感到了冷漠。
“好冷啊，冬天要来了。”他关上门打了个哆嗦，先生那道目光真的是冷到了他的心里，这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住在书房旁，但他见到少主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先生不会再在创作完一篇文章后叫我去读了，不会再让我陪他书写到半夜了，不会再冲我大笑，按着我的头骂我呆子小梨子了，这些本应该让我变得轻松了，但我一旦也不高兴，因为他不再像我的先生了。”
他能看到的就是出双入对的少主，几乎哪都有林小姐的身影，“他们真的挺般配的。”他想。可是每每见到他们时，心总会酸酸的，痛痛的。
渐渐的家里的氛围也变得喜庆，红灯笼、红桌布、红窗帘……宅子里几乎都是红火的一片，可他的心却在这一片红火中慢慢黯淡下去，直到看到红喜帖的那一刻，真正地变成一片灰色。
那天，先生终于又主动叫住了他，他满心欢喜地跑进卧房，少主的身边没有那位姑娘，这个空间内就只有他们，“小梨子，来帮我穿下这件衣服，我来试试合不合身。”他从先生手中接过衣服。原本热切的心也被一瓢水浇冷，那是一件喜服。
“我知道先生是为了完成老爷的心愿，但我还是很难受，他没有选择我，这是他第一次骗我，也是最后一次。”他说。
鲜红的颜色刺激着他的眼，“好。”他的声音有一丝的颤抖，手上的动作也变得僵硬，出于本能，他还是将每一个衣角理整齐，不得不说，衣服非常适合少主，几乎是量身定做。
“如果这不是他的喜服该有多好啊。”他想。
“小梨子，怎么样，合身吗？”少主问道，他的目光离不开少主的身影，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眼前的人挺拔英俊，笑如春风，可这些都不再是他的了。“合适，先生穿起这件衣服简直完美。”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不知道，这比哭起来还要难看。
“先生，您说过想看小梨子唱戏，小梨子无能，在戏班也就学会一场戏，还是个悲戏，要是您不嫌弃，就给小梨子搭个戏台，让我最后再为您演上一场吧，您也算是我第一个观众，可以吗？”先生转过身，想去摸摸他的头，“对不起，小梨子，父亲时日不多了，我……”
“先生！”他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只要您幸福就好。”他退了一步。少主的手就那样悬在了空中。
“好，之后，如果你想留下，就接着在书房，其他的可能我给不了你了，但我能保你安全。”
“谢谢少主。”他向着他深深鞠了躬，匆匆转身离开，留下呆在原地的他。“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叫我，小梨子。”他苦笑一声。
“我不想让先生看到我没出息的样子，那多丢脸啊。”他说。
婚礼如期进行了，戏台也在西院中搭成了，他坐在第一次与他相识的旧书房里梳妆，每回忆到一段过往就加深了他每一笔的坚定，粉墨在脸上晕染，淡妆浓抹总相宜，这也是师傅看上他的原因，‘梨戏缘’这是他在戏班里学会的唯一一部戏，他看向镜中的自己，也可谓是顾盼生姿，巧笑嫣然，却再也无法留住他的先生，他摇了摇头，散去脑海里的想法。
“我要将最好的状态表现出来。”他想。
曲声一响，他匆匆上台，一开口就惊艳了众人。戏台特意搭在了梨树旁，梨戏缘，戏出梨园，情生梨树，做戏一场，花落人散。他在台上哝哝细语，唱到情深之处梨花带雨，若不知他是谁，真会觉得他是一位名旦。
台上的人如泣如诉，台下的人五味杂陈，少主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他每一次落泪都让他心疼，风一吹动，梨花飘落正应了戏中人的心境，他在戏中痛哭流涕，带着平日的悲伤痛苦，好在戏曲已进入尾声，不然他真的害怕自己会无力出声。
“他唱戏这样好，为何还会从戏园离开呢？”林小姐不解。
“因为他要自由，他要遇见我。”他答道。
曲终人散尽，婚礼流程继续进行，拜堂，喜宴，闹洞房，宅子里洋溢着喜悦的气氛，他却不想加入其中，在破旧的书房里，他卸去脸上的胭脂粉墨，妆早已哭花，结在脸上固得生疼。
“这也是我当时不爱唱戏的原因之一。”他说。
戏散后，他在院内叫住了那位林小姐，“林小姐，我能和你说件事吗？”林小姐停住脚步，“先生不爱喝粥，您可以在粥里打个白蛋，再放些菜丝，一指盐，滴两滴香油，这样先生可以喝一大碗。”“你同我说这些是为何？”林小姐很疑惑，“应该称呼你为夫人了，夫人，我要离开了，不能再为他熬粥了，和您说了这件事才安心。”他说，林小姐看他红了眼眶又低下头默默擦掉的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笑了笑，轻声的应了声：“好，我懂了。”
他的心安了，终于可以离开了。
外面依旧是一片喧嚣，他背上轻薄的行囊，带走的只有一件少年时期的书童装和一本早已破旧不堪的三字经。
“那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连唯一属于我的人都没有了。”他说。
他曾经是他的，他现在连他也没有了，带走的这两样物件是他最深的回忆。
穿过偏院，西院、客堂，他在主院门口停下来。他向里面望了望，烛火烨烨，仿佛还能看到他的影子，“再见，先生。”他在心里默默告别，悄悄离开了。在这个热闹的晚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落寞的身影，他在先生那里才会被注意到，才会起到作用，一个小小的书童根本不足挂齿，他们只剩他了，月亮失去了太阳便再也无法明亮，而太阳无谓，依旧可以发光发热，他依旧闪耀着，就连他后来所在的这个偏远的山村时不时都可以听到他的消息。
“离开后，我不知道先生有没有找过我，但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他离开的消息，少主第二天才知道，突然他觉得心好空，原来一个人的存在真的可以装满一颗心，几个月后，老爷子还是去世了，但是笑着离开的他还是他的家主，他的孝子，著名的文人，可是他却不再是小梨子的先生了，那个呆呆的小梨子离开了，他失去他了，没有人再会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了，没有人再会那样细心的为他捋平衣服上的每一个皱角了，没有人会那样一心一意没有条件的对他好了，也没有人能再为他砚出那样舒心的墨了。那他，他习惯性地叫了声：“小梨子，帮我砚墨。”发觉后，暗自摇头叹息。
“小梨子，我好想你啊。”“小梨子，我在院子里种满了梨树它们总让我想到你。”“小梨子，你过的好不好啊，我找不到你了。”先生找过他吗？当然，他将这老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找到了，包括老城周边山村，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就隔了一个山脚，他要是再进一步就能与他相遇，
“或许，我们的缘分真的就到了尽头吧。”他说。
“老师，这就是你们全部的故事了吗？”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瞪大了眼睛问，他笑了笑：“可能吧。”“那您怨他吗？”他想了想摇摇头；“不怨吧，虽然在亲情面前他选择了放弃，但他至少为我们努力过，斗争过，而且他是我的先生啊，无论是否在找我，是否还记得我，他都是那个对我最好的人，那个对我最重要的人，我有怎么会怨他呢？”他又红了眼眶，“你问的太多了，陶桃，今天就到这吧，快去读书。”
他带着少主交给他的知识来到了这个小山村，开了一家学堂，即便只剩下一个学生，他还是在努力教书，“学这些纸上的功夫，还不如花些功夫干干农活赚赚钱呢。”这是他听到的最多的话，当他每每要放弃时总会想起少主认真教他的样子，他就会重新拾起信心。
“今天天气真好，难得放晴，陶桃，你安心读书，我去看看梨花开没。”又到了梨花开的季节，河附近的那颗梨树是他见过开的最好的，春雨细如绵，雨后的空气清新，让他不禁想去散散步。
“先生，梨花开了，好美。”
“家主，家主，这路越来越泥泞了，别再向前去了吧小心滑倒。”跟在他后面的老管家已经禁不住这段路的艰难了，“您要累了就先回吧，前面的路我可以自己走，您老身体也不好了。”他答道。老管家在老家主少年时就守护着宅子，如今也已近七十多岁高龄，“说真的您老就先回吧，我自己可以的，马上前面就有房子了，我还想再试试。”他坚定地说。管家也没有再推辞，家主从少时就十分倔强，想完成的事绝不会中途放弃，自己的身体也确实坚持不住了，他这样想着停了下来。
终于，越过了那片泥泞的地方，他眼前一片开朗，青山绿水前有一片村庄，他走进村庄，挨家挨户的询问，多数人都是摆摆手，只有一户人家听了他的描述后指了指村庄后面，“那有个学堂，里面有个年轻人在教书，我女儿就在里面读书，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他听了后，心里突然变得明亮，应该是他了，这是他的小梨子会做出来的事。他第一次这样慌张，就像怕他下一秒会逃走一样，他向村后跑去，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少。“顺着那条河就可以到那。”他牢记村民的话，终于在村庄的尽头看见了一间草屋。
“请问有人在吗？”陶桃打开门看见了一位满头大汗有些狼狈，但又感觉文绉绉的人，“是他吧，是老师的先生了吧。”陶桃心里想着，“顾老爷，老师等您很久了，快跟我来吧。”顾家主跟着眼前的小姑娘来到了书房，看着小姑娘从书柜里拿出一摞信，“这是老师让我交给您的，他每天都会写上好几封。”“那他呢？小梨子，小梨子在哪？”先生急忙问道，“他去世了，前两个月，在屋后那条河里溺亡了，葬在梨树下，他总是和我提起您，说如果还能见到您一定要将这些信给您看。”先生的心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彻底的空了，一个挺拔了三十年的身躯就在那一刻突然枯萎。他来到梨树前，跪了下来，“小梨子我还是来迟了。”“小梨子对不起，我没能遵守我的承诺。”“小梨子。我为你种了一片梨树，每每想到你的时候，我就会在梨树下坐坐，那棵我最爱的梨树可比你的这棵开的茂盛多了。”“小梨子没有人救你的时候很痛苦吧。”“对不起，小梨子。”
雨后泥松，原本只是想摘朵梨花的他滑入了水中，这次没有人救他，落水的那一刻他第一个想到了先生，他多希望他的先生能出现，能再次向他伸出手。初春的河水还是冰凉，尽数灌入他的口鼻，熟悉的窒息感袭来，全身都变得麻木，随着时间一分分流逝，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先生，你过得好吗？”“先生。你还是没找到我吗？”“先生，小梨子好想再见你一面。”“好想你啊先生，再见了。”后来。还是陶桃听见了水声叫人将他捞起的，可是为时已晚，他最后一刻想的事是让他找到自己的时候能看到他写给他的信，他还是相信他的先生在找他。
“先生，我好想你啊，我每天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先生今日的雪好美，不知道你看见了吗……”“先生天冷了，多添衣……”“先生，先生……”他将每封信看完，一遍又一遍。
很多年后，人们依旧记得，青山村后有一座逸梨学堂，学堂后有一棵梨树，梨树下葬着学堂的创始人和他挚爱的顾家先生。
“死后请将我与小梨子葬在一起，林小姐，这是我对他最后的承诺。”顾逸棠死于肺病，享年三十二岁零五个月，也是他将学堂改造后的第五个月。
“小梨子，我来找你了。”
棠梨花开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落棠梨花月又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