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月轩稿》顾若璞著 青阳和宵明校》青阳和宵明

21、黄夫人卧月轩稿续刻

　　黄夫人卧月轩稿续刻
　　武林未亡人黄顾若璞著
　　孙女埈儿往生纪实
　　余最厌世人作妄语，至于谀墓之辞，欺死罔生，益用廪廪。乃吾女孙埃以童女身，证往生果，有非耳目所睹记者，其敢虞世人不信而遂湮没不传乎？爰纪其实以俟录往生者采焉。
　　女孙名埈，予次子诸生炜之长女。母曰鲍氏，侍御馀杭赤城鲍公女也，受仁和陆仲子文学钫聘。女以崇祯乙亥十月廿一曰午时生，生而端凝颀硕，具满月相。母鲍绝爱怜之，令乳媪抱至帷中，不使触风日者二三月，肌肤玉雪可念。然昼夜不释手，人气蒸郁，致右目微有飞白，若轻云之蔽月矣。
　　予从先夫子东生公皈戒云栖，自先夫子捐馆舍，予旦晚事持诵。女儿时即喃喃诵佛号，恭敬礼拜。年十四，母鲍去世，女益静重不佻，日有恒课。经则《金刚》《药师》《心经》《普门品》，咒则《大悲》《准提》，不以庶务稍间。比丘尼、优婆夷或以事至，辄深自引匿，曰：“闺阁中自有修持，此辈不必多与作缘也。”闻人出家，则欣跃企慕。至礼俗夫妇子女，人所称庆者，恒颦蹙曰：“此热恼场，业根苦海，轮回何已？”
　　岁癸已，病在脏腑，呻吟床笫间，非扶掖不能转侧。一曰忽告我曰女决意出家矣，幸为谢陆氏。”余婉转语以恩爱之难割，淡寂之难守，女微笑曰：“此自五六岁时，即有定志，誓愿以童女身受持正法。历十二三年中，履境多矣，如石之贞，如水之清，未尝稍移。过此以往，固可保也。”因命舁佛像至榻前，蹶然披衣起，稽首哀求，忏除无始以来积业，发广大愿，普度众生，意甚恳切。语毕，仍复呻吟。炜儿曰：“汝既已致心皈佛，宿疾当顿除，何尚不能减此痛苦? ”女曰：“金枪马麦，定业难逃，大人独不闻之乎？且女特身痛耳，心无所苦。可惜者出家已迟，不能振救世人耳。”
　　适渔似尊人大上先生来问疾，予戒炜儿益婉语之，毋惊其听。儿略为引端，大上先生曰嘻！异哉！此固已动神明矣。当吾儿八月时，以科名事，祈梦兆于于忠肃公所。见门户喧杂，若戒疱人者，语吾儿曰：‘尔所聘黄氏女，不久且出家。’儿惊寤。不意其应之速若此也。此自由天焉，违天不详。翌日当令吾儿一见决之。”女曰：“男女有辨，未可遽见也。幸为我延石大师于虎跑,使我皈依受戒，然后见之耳。”
　　石大师者，予母弟也。二十日，石大师飞锡至，因舁之中堂，如法说戒，命名智生。女欢喜听受已，随大声呼曰：“陆居士，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生死事大，大限已至，不能久留。陆居士亦 宜发愿出家，毋久恋迷途也。”予痛之甚，女曰：“祖母学道有年矣，何尚不能断情爱？无明火烧，何处回避?”遍集诸姊弟兄妹而告之曰：“我诸眷属中，岂无大根器人？而爱网纠缠，不能跳脱。宜猛自努力，略一失足，无救无依。如我今者,追悔何及？”引镜自照，见面目黎瘠，欣然曰，如此乃可着坏色衣、持无漏戒矣。我虽暂去，即当复现僧相，回入婆娑耳。”女病久，气息微弱。至开示法语，及念佛持经，则清朗哀旧憿，唳鹤啼猿，感心脾也。日将午，急求披剃，石师金刀三剪，女即大称清凉。合掌三谢，嘱以用龛火化，翛然坐脱,逾时顶气犹煦煦上蒸。惜予泥于俗见，抑而就寝，时癸已十一月廿一日午时也，得年一十有九。吾儿与陆仲子因为圆比丘尼相，次日沐浴更衣，汤气所沃，随发异香。殓时红光烨烨眉颊间，得未曾有，见闻赞叹。向尝以往生无征，今乃征之也。
　　吾家故世有善缘。自吾先夫子焚香爇烛，吉祥而逝。长子灿妇丁既结念观音，死无惊怖。次子炜妇鲍，亦翘勤忏悔，临终剃染。若夫破除惑恼，打彻牢关，先说法以度人，旋现瑞而警众，则女犹独出矣。至其严持家秉，雅爱琴书，从伯氏学诗，亦有隽句。勤于纪录，时帷灯扶枕，手书成帙，所存《金刚经注解》及一古今诗歌若干卷可考也。于往生事不相涉，故不具纪。

　　哭女孙埈有引
　　吾尝读李夫人歌，而窃叹汉武之惑溺也。以彼雄才大略，岂不能了然于生死之际？顾欲帷而致之，姗姗来迟，仿佛于是耶非耶，宁不为千古笑端！及吾女孙埈殁，悲思死结，无可如何。稍得影似，亦将寄托以舒其惨怆，乃知楚庄动色于优孟，北海伤怀于虎贲，汉武正情之所钟，不得已也。七言志痛，非以为文。
　　其一
　　冷雨凄风夜正长，忆儿趁月理瑶章。空歌楚些招难见，废却《离骚》欲断肠。
　　其二
　　冷雨凄风夜正长，绣床独忆刺鸳鸯。软红解语香生笑，又散天花到上方。
　　其三
　　冷雨凄风夜正长，西园梅萼竞含芳。花开只照残棋局，辜负东风点颏香。
　　其四
　　冷雨凄风夜正长，残编检尽见遗芳。题红的的花生媚，写怨声声九折肠。
　　其五
　　冷雨凄风夜正长，冻云垂幕护兰房。冰丝玉指岂忘却，调叶迦陵乐未央。
　　其六
　　冷雨凄风夜正长，忆儿烧烛礼空王。于今寂寞灯花暗，贝叶依然清磬傍。
　　其七
　　冷雨凄风夜正长，忆儿宫样试罗裳。凌波早向莲台上，那复留仙曳佩挡。
　　其八
　　冷雨凄风夜正长，忆儿开镜洗铅妆。绿餐绕绕随云散，粉泽香飘水月凉。
　　其九
　　绕膝牵衣十九年，一朝悟却本来缘。花光四色莲枝稳，还望来乘大愿船。
　　皋亭看桃花忆孙女埈
　　春山濯翠菜花黄，十里韶红逐野航。行到水穷忽回想，胜莲争似露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