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萧绿歌

3、虽然我不能保护你，但是我们可以做朋友 人对过往发

　　人对过往发生过的事的获取，也就是记忆，是有主动和不主动之分的。

　　就拿阮阮来说，她的记性很好，而且不擅长遗忘，对于曾经发生过的事，无论是快乐或者不快乐，她都会常常想念，并在脑海中篡改，改写结局，也就是美好的幻想。

　　这样做的好处是，她能牢牢的记得快乐的事情，而对于不快乐的事情她可以幻想着它不存在，比如那些欺负她的人全部都消失了、爷爷没有让她打扫猪圈并拥有了朋友。

　　最重要的是，幻想也能成为记忆，那么它就是好的。

　　这样做的坏处是，由于阮阮太爱幻想以及记性太好，在生活中的处处细节里她都能寻得不快乐的记忆，生活里的苟且太多了，幻想不过是掩耳盗铃，一种自欺欺人罢了。

　　而周舟则是完全与阮阮背离，他从不主动回忆过去，只关注现在与未来。

　　生活得极其幸福或者极其不幸的人都不会经常回忆过去。很明显，周舟属于后者。

　　他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爸爸据说是一个劳改犯，从小到大只与哥哥和妈妈相依为命。颠沛流离，是他们生活的常态，睡天桥睡公园睡垃圾堆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或打或骂，都是常有的事。当然，也有人对他们赋予善意，但更多是嘲笑、冷眼、戳骂和不怀好意。

　　与很多的孩子不一样，周舟早早地就尝到了人生的酸甜苦辣，他不喜欢过去，因为大部分的回忆都是令他难过的，所以周舟选择遗忘。

　　遗忘对他来说是上天的恩赐。

　　现在的生活对他来说很好，妈妈嫁的男人普通，他也有了爸爸妈妈，有了爷爷奶奶，有了家，有了住的地方，有了一日三餐，有了学上，有了朋友，他是万千普通小孩子中最普通的一个。

　　这是他从小就梦寐以求的，他根本不想去回忆过去，过去对他来说全是不好的，并且他现在的幸福生活里面有着一分深深的羞愧与自私，关于哥哥的。

　　但是记忆这种东西吧，你不去回忆它，它也会在不经意之间找上你。当别人询问周舟你家怎么样啊？或者一个小小的与过去有关的动作、时间，就比如说阮阮，总是提醒着他，还有在梦中回忆也会找上门来。

　　情景重现，避无可避。

　　每每看见阮阮，周舟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哥哥，那个已经离他们远去的哥哥。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常常会想，他就是哥哥，周舟就是周洲。

　　有时候周舟会忍不住想，他抢夺走了哥哥的全部幸福。

　　如果他提前知道了那对父母以一瓶可乐来作为领养烤羊，会不会主动央求哥哥不喝可乐，或者赶在哥哥前头把可乐全部喝完。

　　事实上，无论周舟知道与否，都没有关系了，那天一对陌生的中年男女坐在高堂之上，而周舟与哥哥一边一个在周春花的身旁站着，两瓶可乐就是他们手中谈判的筹码。

　　哥哥没有喝那瓶可乐，通过了考验，所以他被领养了，而周舟那天走了好久的路早就渴得不行，当那对男女把可乐放到他手中，他立马咕噜噜就灌了下去，这样，他轻而易举地获得了留在妈妈身边的机会。

　　一瓶可乐，就决定了兄弟两人的命运。

　　“妈妈，哥哥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小小的周舟问道。

　　妈妈冷漠地说：“他不会回来了，他现在是别人家的孩子。”

　　周舟顿时哇地大哭，周春花从不惯着，直接了当地给他了一巴掌，而这一次再也没有哥哥护着他、替他挨打。

　　周舟没有怪母亲卖了哥哥，她很苦，很不容易，她没有家人，没有丈夫，没有文化，也没有稳定的工作，经常被房东赶走，还要养活他们两兄弟，到最后他们都睡天桥了，三个人口袋里面一共就几十块钱，兄弟俩饿得行，冻得挨在妈妈怀里。

　　后来妈妈就带着周舟一个人流浪，每每被骂、被打、饿肚子、冷或者热、没地方住，周舟都会忍不住去想哥哥。

　　那个已经被领养走得哥哥，可能此生都不会再见面。
　　他在想，就用一瓶可乐作为领养条件的父母，会是什么好父母，他们会对哥哥好吗？

　　周舟躺在妈妈怀里想着，突然觉得好庆幸，还好他还有妈妈。

　　“阮阮！你要是还写不出来就别来上学了，趁早滚回家去！” 何老师把竹板狠狠地摔在讲台上，那竹板在重力下不停地颤抖再停下，溅起来一片粉笔灰，白色的雾从竹条的中心炸起、升腾、飘落，整个教室死一般地寂静。

　　阮阮只能听到老师的一下一下沉重的呼吸声。她微微地动了动自己的手，被竹板抽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甚至能够感受到肉里面的神经在跳动，她疼极了，脸涨得通红，眼里朦出一层水雾。

　　“拿着你的练习册滚去阳台那里写！”老师又大手一挥甩下一本练习册，阮阮听从命令从地上捡起那本练习册，向自己的座位走去掏出自己书包。

　　她拉开一个又一个拉链，书包里塞满了形形色色的书，可怎么翻也翻不出来一支笔，她更着急了，一刻都不想在这个教室待下去。

　　阮阮觉得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她，鄙夷、嘲笑、厌恶、可怜、羞耻，就是这样的一双双眼睛，几乎要把她烧穿。

　　台上的老师还在指桑骂槐，周舟悄无声息地把一支笔塞进小姑娘的手中。

　　阮阮看了一眼周舟，他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中的书。

　　周舟已经很久没有和阮阮说过话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闭口不谈那一天傍晚所发生的事情，阮阮自动把他划分到了“那一类人”中去了，她避开他们所有人，但还是暴露在了在众目睽睽之下。

　　周舟不得不再一次正视阮阮的无助，这其中也有他的一分袖手旁观。他看向旁边的座位，阮阮的粉色书包张着大口子，书桌上胡乱地摆着几本书，周舟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台上的老师，老师正厌恶地盯着阮阮的座位。

　　何老师不喜欢两种学生，一种是成绩不好的，一种是不参加他补习班的还不好的，很巧，阮阮两样都占了。

　　周舟想起妈妈第一次带他去拜访各个老师，到了这个何老师这里，拿到红包之后脸上皱纹开花的笑容，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肯定会有出息的。”

　　你看，这就是素质教育，即使是在如此贫瘠、无知、愚昧的明光村，一个区区不过小学毕业就子承父业的老师，都要像模像样地搞出一个补习班来，美名其曰都是为了孩子好。

　　周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动阮阮的书包。

　　“叮铃铃。”散学铃声响起，仿佛监狱放开似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回家吃午饭。

　　人群涌动，路过四年一班班级阳台哪，每个人都看到了阮阮，有的与旁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看，那有个女生站在哪里。”有的匆匆瞅了一眼快步离开。

　　阮阮想象着这些目光，想象着他们会说自己什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定多的不得了，全世界仿佛都在盯着她。她不禁握手中的笔，强逼着自己看纸上的题目，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是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大脑因为高度紧张而无法思考。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无数的脚步声从阮阮的耳边经过，密密麻麻的，与其他声音混杂在一起，终于只听到寥寥几个声音，阮阮觉得等待这些声音消失，像等待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你不饿吗？”

　　周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带这里，散学十几分钟了，小姑娘还是呆呆地站在窗前，低着头一动不动，没有一个人来安慰她，老师也把她给忘了。她就这么一直站着，站着。

　　阮阮太可怜了。

　　“要不要去吃饭，我先带你去买些吃的。”周舟又问了一遍。

　　“我不饿，我还没写出来。”小姑娘扣着笔闷声道。

　　周舟伸手去拿阮阮的练习册想帮她看看，却被阮阮躲开了，小姑娘不肯看他。

　　周舟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轻松地说道：“不管怎样，先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写作业嘛，我们先去吃东西好不好？”

　　阮阮还是没有回应他。

　　周舟弯下身子，去瞅阮阮的脸，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泪痕，他轻轻拭着阮阮的眼睛，弄得干净一点儿，拿出十分的耐心哄阮阮：“哎，真的没什么事的，不会就不会呗，等下我教你，老师骂就骂，他就是个神经病，逮到谁咬谁，咱们先吃饭好不好，你想吃啥，我请你吃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不想保护我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想帮你，我们是同桌，理应相亲相爱。”周舟继续哄着。

　　阮阮脸上仍旧被愁苦笼罩着。

　　“咳咳，你看啊。”说着周舟捂住脸，“一二三！”周舟拿开手，眼睛朝上翻，吐出舌头，做出一个滑稽的表情，大叫一声；“笑！”

　　阮阮就真的笑了，她裂开嘴，梨涡挂在脸颊，对着周舟的脸努力地笑，她不敢不笑，不能不笑。

　　“谢谢。”

　　终于笑了，周舟松了一口气，“那走吧，我带你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吃好不好。”

　　小姑娘摇摇头：“我得回家吃饭，我爷爷奶奶还在家里等我。”

　　“那我送你回去。”

　　“可是我还是不会写，我不能走。”

　　“没事，何老师肯定回家吃饭了，等然后你吃完了别午睡，我教你写就行了。”周舟抽走阮阮手中的东西快速地跑回班级把练习册扔到桌上。

　　“走啊，呆站着干什么呢？”周舟叫唤阮阮。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我迟早得被你急死。”周舟拉起阮阮的衣袖往学校外面跑，他是个行动派，最见不得人磨磨唧唧的。

　　“不是，你认识我家吗？”阮阮被周舟强拽着哼哧哼哧地跑着。

　　“我认识。”

　　“你怎么会认识啊？”

　　周舟大声说道：“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呀，快点儿跑，吃完饭赶紧写作业！”

　　阮阮一下子想到何老师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立刻就不说话了，跟着周舟的脚步拼命地往家跑。

　　阮阮看着摆在面前的两本练习册愣住了。

　　“写啊，愣着干什么？”

　　阮阮指着两本练习册问道：“你不是说教我写吗？这个是抄吧？”

　　“额......你先抄着，等我然后有时间教你。”

　　我哪有心思一点点教你啊。

　　阮阮点点头，把周舟的练习册压到自己的练习册下面，擦掉自己原先写的痕迹，动笔抄了起来。

　　周舟凑过去看阮阮抄，“你怎么错这么多？”

　　阮阮红了脸，抓了抓耳朵小声说：“可能我比较笨吧。”

　　周舟毫不客气地评价：“不是比较笨，就是很笨。”

　　“你说的对。”阮阮用力地点点头。

　　......

　　周舟没再说话，两个人之间陷入了沉默，教室很安静，只有阮阮刷刷的写字声，还有窗外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也许是布谷，也许是麻雀。

　　阮阮抄得认真，周舟没有一道题是错的，而且字也写得十分好看，反观自己的，都是叉叉，阮阮抿了抿嘴，得赶紧抄，要不然等下班里就要来人了。

　　“我抄完了。”阮阮停住笔转头看向周舟。

　　周舟正一脸严肃地盯着阮阮看，阮阮的眼睛与他的眼睛对上。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阮阮与周舟对视了两三秒，立刻就把目光移开了。

　　周舟继续盯着阮阮看，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在想你怎么这么好欺负啊。”

　　阮阮低眉顺眼，他继续说道：“别人欺负你，抢你的钱，说你是笨蛋，你都不否认，怎么这么怂。”

　　阮阮没有回答，转移话题：“你今天为什么帮我？你不是说不会保护我的吗？”

　　这一问把周舟给问住了。

　　他狡辩道：“我先问你的，你怎么问上我来了？”

　　阮阮呆呆地盯着周舟眼睛，过了一会儿，周舟败下阵来，他回答道：“看不惯帮你一下而已。”

　　她眨了一下眼睛，继续听到周舟说：“我们是同学，我帮助你是应该的，我们也可以成为朋友，但是保护的话，我就不一定能做到了，因为如果我说要保护你，就相当于我答应了你，如果我反悔了话，就是骗人，所以我不能说要保护你，你能明白吗？”

　　周舟不想轻易地做出承诺，他只是一只小小的燕雀，不是能够护佑别人的鸿鹄。他突然提高音量：“不过虽然我不能保护你，但是我们可以做朋友啊，朋友，朋友懂不懂？”

　　阮阮狐疑道：“你要和我做朋友？”

　　“也可以的。”反正我也不吃亏啊，周舟脑子里转了一个弯。

　　“我没有朋友，这一个班的人都不喜欢我的。我有很多不好的地方骂我不讨人喜欢。如果你和我做朋友，万一他们欺负你，你会抛弃我吗？背叛我吗？不和我做朋友了吗？”

　　“你这都什么词啊？就林洁，我男子汉还怕她？”

　　“不止的这些的。”阮阮垂下头，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周舟拍了拍胸脯，“我打架还是很厉害的。”

　　周舟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阮阮的脸可真软啊。

　　“别愁眉苦脸了，我都和你做朋友了还不高兴点，每次和你讲话跟核弹爆炸一样，别不开心了。”

　　“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周舟突然凑近阮阮，阮阮的脸有点红，把目光投向远处。

　　周舟是阮阮长到这么大以来的第二个朋友，并且是第一个男生朋友。

　　他在阮阮心中是非同寻常的，阮阮知道，朋友分为很多种，从普通朋友——朋友——好朋友——重要的朋友，需要经历友情的考验是非常艰巨的。

　　如何才能留住周舟这个朋友呢？阮阮对着空白的纸张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于是。

　　早晨，周舟走近自己的座位，刚把课桌上的板凳卸下来。

　　阮阮突然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举起一只手对着周舟挥了挥，露出甜美的笑容，对着周舟热情地打招呼：“周舟，早上好啊。”

　　“额......早上好。”周舟愣了一下,机械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看见阮阮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礼物盒子放在他的腿上。“这是给你的，里面装的是吃的。”说完嘴角依然荡漾着甜美的笑容。

　　阮阮这大早上发什么神经？“这是干什么？”周舟指着盒子不明所以道。

　　“送给你的，我们是朋友。”

　　周舟打开了盒子，里面装着满满的零食，他看向阮阮笑呼呼的脸。

　　“你喜欢吗？”阮阮满脸都是期待。

　　“我......”

　　“周舟，你哪来那么多吃的啊。”许北上说着拿起一颗糖拆开快速地塞进嘴里，说着班里其他同学也围过来，一哄而上。

　　周舟看向阮阮，此刻她已经低下了头，好像刚刚笑得十分虚伪的不是她，他把盒子放在桌子上：“这个不是我的，是阮阮的，她请大家吃的。”

　　好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阮阮的心狠狠地紧了一下。

　　“跟阮阮讲谢谢啊！”周舟重重地拍了一下许北上，给他使了个眼色。

　　许北上立马心领神会，“啊，谢谢阮阮，谢谢阮阮。”

　　紧接着，有好几个人都跟着说了谢谢。

　　阮阮抬起头对着他们小小地笑了一下说：“不用谢的。”

　　周舟被几个男孩子拉着出去玩，离开座位前他看了一眼阮阮，她坐在位子上头低的很低抄写，几乎要把自己的脸埋进桌子里面了。

　　早读课上，同学们都在摇头晃脑地读着书，周舟靠近了阮阮，扬眉道：“怎么样？高兴不？大家其实是愿意和你玩的。”

　　“那是因为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们都不喜欢我的。”阮阮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智商。

　　“怎么会啊？”

　　“你以后不要在人前跟我说话。”

　　“你嫌弃我？”

　　“当然不是。”阮阮立刻否认，“我怕我会连累到你，我怕你会跟我一样的。”

　　“不会的。”

　　“周舟，阮阮，你俩给我滚出去站着！”语文老师吼道。

　　周舟拿了书吊儿郎当地走出教室，阮阮低着头拿着书跟在周舟身后。

　　“对不起啊，害你被罚站了。”阮阮手愧疚地说。

　　“这不怪你，是我先跟你说话的，你别天天对不起对不起的，我都要折寿了。”

　　“好吧，对不起，那我以后不说了。”

　　周舟转头看向阮阮：“又来了又来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阮阮不知所措。

　　周舟拿书拍了一下阮阮的头，恶狠狠道：“你以后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再说我就把你，把你……”，周舟停下来，把书举到自己的脸上，咬牙切齿道：“老师来了，赶紧读书。”

　　阮阮也赶忙把书贴到脸上，大声地读起来。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此起彼伏的早读声中，太阳正一点点地攀升着，阳光越来越猛烈了，把大地上一切的黑暗都照的无所遁形，人们心中的那点事啊，都在天光之下，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