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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又是一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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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上元节,我登上承天门,撒下太平通宝,看着百姓们跪下谢恩,我又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承天门。我发现了被刺客带走的小枫。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和她的故事逐渐走向了结局。
三年了,小枫离开我,已经要比我们在一起的时
间还要长了。
三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我登基为帝,西洲和李朝之间完全打开了商路,连接西境各国,各国商贩可以通过驿道直达李朝内部进行贸易。丹蚩也慢慢恢复生气,三年来李朝一直不停收复西域,却再也没有如六年前在丹蚩那般血流成河,西洲也好好的扼守着西境到李朝的咽喉,比六年前更加富庶繁华,就连阿照都和珞熙有了孩子。
一切都很好,百姓安居,各得其所。唯有我,自作孽,不可活。
我与阿照数次打马路过焉支城,在天亘山上遥望,就像一颗宝石镶嵌在大漠之中,阳光撒下时,就在青空之下熠熠生辉。
想起当年与小枫查办铜钱案时,为了激她在父皇面前说出二皇兄私自铸币这一事,我还笑她没见
识,她也急忙反驳我,说我也没见过西洲王宫的琉璃穹顶,传说中的琉璃穹顶,大概就是这副壮景。
只可惜小枫临死前,要我答应她中原铁骑永不踏入西洲半步,西洲百姓也不太喜欢我这个中原驸马,不然我定是要进去瞧瞧的
我想看看,她长大的地方,她口中敢爱敢恨的西洲儿女,也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风水能生养出如小枫那般的人,她身上的坦荡与热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的卑鄙阴暗。
可惜,这样明媚而自由的鹰集,也早早折损在了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深宫里。也不知道我这个推她入深渊还有没有为她掉眼泪的资格。
当时我常常想,待我践祚,我便可以明目张胆的给小枫所有偏爱,不受任何人束缚,不必隐忍克
制我那些浅薄的爱意,所以时常捉弄她,气她,变着方子的骗她同我说话,哪曾想过那竟是我们最后的三年。
可是那三年我在做什么呢?
我为了对抗赵家偏袒赵瑟瑟,对她恶语相向;她生了病我也不许太医给她医治,也不让东宫任何人同她说话。我知道,小枫就是在我这些自以为
是保护的伤害中对我一点点的失望。
每个人做出的选择都是对命运的暗示,而我就是那个从头错到尾的人。
登基过后我的寝宫搬到了太极殿,我在殿外种了好些枫树。每逢秋日,西风吹过,枫叶婆娑,血一般的红乘风落在的桌案上,我就知道是她来找我了。平日伏案批阅奏章至心神俱疲时,搁笔抬头望向窗外,就是那红枫摇曳,静静与我作伴,恍惚间想起多年前她与我一同在弘文馆里修订西境志,也是这般笑语盈盈,站在我的桌边。
可惜那时的我年少无知,并不觉得这样的时刻如
何珍贵,只知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与她腻在一起,如寻常夫妻一般诉尽浓情蜜意。
幼时读过白乐天的《长恨歌》,惊叹如唐明皇这般开创开元盛世的人也会对一个女子念念不忘吗?
又在想这些诗人为了博得名头罔顾事实,对玄宗和杨妃之间的感情夸大其词,毕竟白居易不是真正经历过的人,也只是后人的猜测罢了。
可是如今我才是切切实实的明白了“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的煎熬;“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的绝望;“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的寂寞。
小枫离开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痛苦中清醒地消磨我的生命。那三年的记忆一次又一次的将我凌迟,我躺在榻上,闭眼就是小枫自刎在我面前的模样。
她同她阿翁一样是个烈性子,所以当她横在西洲
与李朝中间时,选择以自己的性命换取西洲人民的安宁。我早该知道的,她原谅了所有人,可唯独没有原谅她自己,她可以为了我死,但不能为了我一个人活。
一别这么多年,她一次都不曾入我梦中,便是偶然梦到,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想在梦里与她多说几句话,也瞬间化作镜花水月消散了。我知她恨我,即便是在梦中,也不肯施舍我与她在梦里相见的机会。长夜漫漫,等着我的只有令人室息的孤单和彻骨的寒冷,不知小枫隐匿于天亘山中可会对人间有些许的思念啊。
哦对了,我将昭阳殿的字做了些调整,改为“朝阳”,那帮老臣死活不愿意,说是违背祖制擅改宫名容易让列祖列宗发怒,民心不稳。哪来的那么多事,一个名字,就真的能决定了一个国家的未来?
至于他们问改字的缘由嘛,我给的是“已有典故在前,不甚吉利,恐有损国运”。
小枫,有时我也庆幸,幸好思念无声,不然我怕你在地下也会被我搅得不得清净。
后来我有了一儿一女,儿子叫李穆,女儿叫朝阳。上天眷顾,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两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儿女绕膝国家安泰,越是圆
满,我就越觉得遗憾,总在想若是你在我身旁,又是怎样的一副好光景。后来没多久,朝阳没了,她也值豆蔻,比当年小枫与我初遇的年龄小不了多少。我就知道,我这样作孽多端的人,怎配享受阖家团圆的乐趣。
她走后这些年,大臣们纷纷翻起了我在东宫时的旧账,要我追封她,我不愿意。她怎么会死呢?她那样绝顶聪明的女人,一定是找个地方藏起来躲着我,若是赐谥,不就真的向天下宣告,小枫真的已经死了吗?
若她还活着,又听见我给她下旨追封,怕是要气的直跳,我不能再让她恼怒了。可是实在是抵不住礼部那一家子,见直接上奏不行,就拐着弯让阿照来劝我:“陛下,您的太子妃
早就死了,您亲眼看见的,看见她在你面前断气,她哥哥将她带回西洲安葬时您还想亲自吊唁,被她哥哥拒绝了。您怎么就不能面对现实呢?”
“不会的,她怎么会死呢,我知道她不过是气我骗她,躲起来了,故意看我痛苦,等着我去找她的。不会的,阿照,她不会死的…”言至于此我不禁潸然泪下,我麻痹自己那么多年,就是为了求得一慰藉,如今阿照也有了白发,永娘也不再正眼瞧我,好像都在提醒我,小枫她真的永远的离我而去了。
“阿照你不知道,小枫这么好的人,她肯定不忍心
看我痛苦一辈子,她早就原谅我了,只要我好好的完成答应她的事情,她定会与我相见的。”
阿照伏在地上,直起身来,缓缓开口道:“可是陛下,太子妃当年这样的好,那是的您又在哪呢?”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在原地,嘴唇颤动,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当年她那么好的时候,我又在哪里呢?
我无言,只得任由温热从我眼眶落下。我明显地感受到脸上的早已起了沟壑,阻碍眼泪顺利地流下,再但是也不会有像她那样的人为我的悲伤而
感到难过了。
阿照见我沉默又向我作揖,然后喃喃着:“陛下,守着回忆度日的人,大多过得不好。您这是被困住了,困在了东宫,困在了那三年里,您总要…总要继续向前走的。”
他说的对,我就被困在里面,抱着回忆厮守,从此沿途的风景都黯然失色。
“阿照”我艰难地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陪了我这么久,有些话无需说明我也明白的。你下去吧。”
阿照也不多说什么,向我拜别。我思考着该以怎
样的话语概括小枫在东宫的三年,最后在钦和九年,敲定了明德二字。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她生前屡次出宫,在民间
打抱不平,临死前也用性命换来了和平,明德于她再适合不过。不知道中原字都认不全的小枫,
在九泉之下,是否明白这两个字的深意。
谥号已定,礼部着在提到是否要将她的坟莹从西洲迁到李朝来时我一口回绝了他们的提议。她这辈子都想回家,就让她回家吧,别在千里迢迢来到上京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了。
于是我只取了一只花胜,做了衣冠家,我自知无颜与她百年之后合于一坟,便下旨将这衣冠家安置在了定陵。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史官们就要将小枫这一生定格,史官们写到这一段时拿不准主意,就悄悄托时恩来问我,我瞧了一眼:明德皇后,上之发妻,西洲嫡公主也,年十八,薨。
小枫这十八年,就被短短几句草草带过。我正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我与她短短三年的缘分,自然是不配同玄宗杨妃一样流传千古,想着就这样也好。她生前我都不曾对她多加关心,我实在学不会在她死了之后又假模假式的故作深情。
直到有一天,我批完折子准备入睡,突然风雨大作,雨滴敲打着房顶的瓦片,我就着雨声沉沉睡去,竟梦见了阔别三十年的小枫,不同于往常那般模糊,这次是清晰的,就像真的小枫站在我的面前一样。她还是穿着我们初见时那一身红色纱裙,眉眼带笑,站在第二次见面的那座桥的另一端,这次换我朝她奔去。
在梦里我给她抓了一百只萤火虫,杀了白眼狼王,完成了我们在丹蚩的婚礼,可画面又突然转到了我们在东宫时,她抱着我,告诉我说有刺客,让我赶紧走,我不想走,这一走又不知何时能重逢。眼看刺客慢慢逼近,寒光一闪,她先我一步挡在我的身前,那剑就这样刺进了她的身体,我打走刺客,却只见她倒在我怀里渐渐消失,还在叮嘱我快走。直到她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我也被一阵雷声惊起。我坐起身,嗅到一丝大火燃烧的烟味,帷幕在大风中烈烈作响,我摇摇晃晃的走出寝殿,发现雨已经停了,只见那棵枫树被火焰包围,枝叶发出阵阵烧焦的声响。
我好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怔住了一下,片刻过后马上又叫来人灭火,可惜火势太大,直到天亮才扑灭大火。那原本葳蕤的枫树,也只是一个烧焦的躯干。
时恩说昨夜雷公发怒,好几处宫殿都被劈中烧了起来,险些出了人命。若不是这棵枫树引走了闪电,只怕就要劈到太极殿上。我想起了昨夜的梦,我知道是小枫来找我,又救了我一次。我想到这里,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地上,抱头痛哭,三十年的思念在此刻彻底决堤。
自那以后我的神情逐渐恍惚,老师听见有人在同我说话,时恩说常常看见我对着殿外那个焦黑的木桩子说话,裴照也十分担心,陪着我去万佛寺请了高僧做法。
时别三十年,我又见到了当初那位为我和小枫算命的师父,他如今已老得面似靴皮,无法直立。眼睛里混沌不清,似乎早已不记得我,只当我是寻常香客。
我告诉他当年的事,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不回答,只是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反问我:“施主,那您可还记得,我当年对您和另一位施主所说的话啊?”
我想了想,叹道:“时隔三十年之久,如何记得。”
他听了我的回答停下了捻动佛珠的双手,用他那老得难以睁开的眼睛盯着我,笑着说:“我为那位女施主解签时说过,您二位缘定三生,各有因果,只是千万不能强求。那判词的最后一句老衲
到现在都还记得。”
经他这么一提醒,跨越数十年的记忆又浮现在脑
海中,好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一般,我突然开始心痛起来。
我捂住胸口缓缓道:“奈何命薄掩黄沙。”
那老师父长舒了一口气,说这判词怕是成了真,
不然我也不会阔别多年再一个人回到这里找他。
我将前不久的梦还有所发生的事一并与他坦白,问他可有解决办法,或是能否效仿临邛道士,让我和小枫再见一面。
他却只告诉我,缘分皆由天定,莫要强求,莫要作茧自缚。
直到此刻,我才是真正明白了他的意思,想来我这三十年,只是被自己的愧疚化作执念给牵绊住了,李承鄞,你这一生,实在是太过荒唐。
回到宫里我命人移走了那半截枯木,就像那老僧说的,莫要强求,她早已离开,我也该松手,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
春去秋来,时光蹉跎,我发现小枫在我脑海中的样子反而逐渐清晰,我知道,这一定是我快要与她重逢的缘故,可是我欠她太多,也不知她是否愿意见我。
她先我而去这么多年,说不定早已入了转世轮回,有疼爱她的阿爹阿娘还有阿翁,有陪她长大的阿渡,又长成了一个快乐的小姑娘。
至于我嘛,就做炎炎夏日的大雨,在西洲大旱时为她送去一阵甘霖解暑;做天亘山上的树木,遥遥的守着她,在她伤心时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也可以做大漠中的沙尘,卷走那些她讨厌的人,只要她好就行。
我只盼能够用我这一生治理国家的成就,去地府
讨个人情,让她莫要再遇见像我一样的人。
也不知道那狐狸,后来到底有没有等到它要等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