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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拜谒 “看来张大 ...

  •   张展刚出金銮殿,便被一干老臣围住。先他几步路的祁珏回眸一笑,目光中尽是促狭。

      何献看见了祁珏的表情,差点没指着他的鼻子骂上几句。但到底还是张展要紧,何献最终放弃了和奸佞的例行争执,同众清流一齐拦着张展这个平日里无足轻重的翰林修撰,将殿内发生的事儿上上下下盘问了一通。

      张展的讲述像他的人一样干巴平淡,幸而脉络清晰,群臣很快便能明白个大概。

      何献听罢,叹了口气道:“这祁珏小儿是愈发难以捉摸了,将你赶到南洲也就罢了,他去南洲又是为何?”

      张展心说“我也想知道”,但嘴上却选择了更妥帖的答复,道:“赈灾查办,为民请命,此事要是办成了,他在民间的声望定然大增,到时候入阁应当也能少许多阻碍。”

      他虽不通人情世故,但史书读多了,很多事都看得分明。这话无疑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何献闻言唾了一口,骂道:“他若是入阁,老夫定然要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

      张展垂眸道:“老师且宽心,本朝从没有刑部官员入阁的范例。他倘若真要入阁,学生定会以祖宗家法陈言。”这话一出,虽是宽慰了何献,但算是把刑部的一干官员给得罪了,也无怪乎他官做不上去了。

      又寒暄了几句,张展告罪抽身。

      他实是不喜欢这人情往来,原因无他,单纯是因为在他眼中,那些个官员长相没多少区别。他挨个记名字总会出错,把同僚记混的事儿时有发生,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

      这朝中,他能认得清脸的,不过十余人罢了。

      ……

      祁珏过了太和门,乘上马车,嘴角噙笑对车夫道:“去傅相府上。”

      听闻车夫应了是,祁珏又道了句“劳烦您了”,才心安理得地靠在软垫上,阖了眼小憩。

      祁珏这个人人唾骂的奸佞,偏生对下人好脾气,哪怕是面向最低等的奴才,也会好言好语攀谈。朝中清流知晓了这一点,又是诟病他虚伪做作,又是参他贵贱不分、不守礼法。

      但有傅尧臣做后台,祁珏向来不在意这些夸大其词的弹劾,依旧我行我素。

      车夫听得马车内没了动静,知晓自家主子是睡着了。祁珏身子骨不好,向来嗜睡,这点下人们都是知道的。车夫自不会惊扰自家大人,便小心翼翼地驭了马,轻悄地慢行在安阳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间,连白马的脚步都温柔了些许。

      “大人,转过前面的街角便要到了。”

      祁珏睡眠浅,车夫声音不响地说了句,他便睁开了眼。双目朦胧了一瞬,随之变得清明。他坐在车里整了整仪容,隐隐约约却听到前头传来了争执声。

      “我找傅大人有要事。”

      “哪个找我家大人没有要事?”

      “我有公务在身。”

      有一个声音分外熟悉,祁珏不久前才听过。

      下了朝分明错开了,却又碰到一处,也算是缘分了。

      祁珏想着,不由莞尔,撩起了马车的帘子向前方看去。只见一身青绿色官服的张展萧索地立在相府朱红色大门前,料料峭峭,腰背却是笔直,正孜孜不倦地和门房掰扯。

      门房唾沫横飞、好不客气,张展却岿然不动,不疾不徐、咬字清晰地言说利害,所有尖刻的言语落到他身上都如同沉入了一汪死寂许久的泥淖,被尽数吸了进去,激不起一丝波澜。

      “来找我家大人的哪个不说有公务?像你们这样的我见得多了,都挤破了头溜须拍马,妄想一步登天。”那门房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张展指指点点,出言刻薄,“我家大人为官清廉,从不吃你们这一套!”

      张展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到最后一句话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但笑意转瞬即逝,他立刻压下唇角,依旧是一派面无表情。门房刚要拿张展不是,却见这位消瘦官员神情木讷,像块木头,方才的笑好像只是无端的错觉。

      “纵容家人为难朝廷命官,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恐怕有损傅相声誉。”张展听得远处一清冽含笑的声音响起。

      在想起声音主人的身份后,张展暗暗叫苦。

      那名千里迢迢进京告御状的少年被安置在傅尧臣府上,朝中清流均疑心南洲的沆瀣一气有傅相的手笔——总之什么屎盆子都往这位奸相身上扣就是了。何献担忧傅尧臣对那少年说道什么,方问完话,就让张展尽快拜谒相府,好以钦差的身份将少年接走。

      巡查南洲一事,祁珏为正,张展不过是个副手。绕过上官自作主张是官场大忌,何献想着张展这七年反正将该得罪的都得罪了,多开罪个奸佞也不打紧,便撺掇他这么做了;但临别前,还是千叮咛万嘱咐,教张展动作要快,千万别撞上祁珏。

      事与愿违。

      张展回过头,只见巷口停着一架雕木马车,一着紫色官服的人儿掀开马车的帘幕,走了下来。正是祁珏。

      张展在心中感叹自己的倒楣,面上无悲无喜,向祁珏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大人。”

      祁珏微微颔首算作还礼,径自走向门房,笑道:“这位张大人确实有公务在身,不妨看在本官的面子上,通融通融。”

      祁珏这张脸大抵是相府的熟面孔。门房甫一看到他,立刻脸上堆笑,出言找补:“大人,我哪是在为难张大人!我问他身份目的,他言语间多有遮掩,不知打什么主意,我哪敢放他进去!”

      张展闻言,面色浮现出几分尴尬。他虽是不擅长官场的曲意逢迎,但人不是傻的,自然知道越过祁珏来相府不妥。他如何敢将目的明明白白地告诉门房?

      祁珏目光流转,落到张展身上时眯了眯眼,张展忽然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只听祁珏用清朗温润的声音说道:“张大人颇有清名,如何会打不上台面的主意?万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张展大窘。祁珏这话听在他耳中,似是蕴藏着什么别的意味,含讽带刺,直让他羞愧难当。

      他抬眼看向祁珏,只看到一张天衣无缝的笑脸。人皆说祁珏虚伪,果然如此,对谁都是这么个表情,看不出半分真情实感。

      门房连连道歉,眼睛却看着祁珏,直到祁珏道了声:“你当求得张大人原谅才是。”

      张展如芒在背。都道“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像门房这样仗势凌人的奴才,往后如何向傅尧臣编排还不一定。张展一时间不知祁珏究竟是在为他出头,还是给他埋坑。

      想来是后者,张展不信一个奸佞会对清流存什么好心。

      “无妨。”张展讷讷地道了句,自行将先前与门房的争端掖了过去。

      祁珏也不多言,他淡然对门房道:“还望你去向傅大人通报一声,就说我与张翰林前来谒见。”

      门房回身进了宅院,祁珏才再度将目光投在张展身上,问:“张大人来此,可是为了赈灾的事?”

      张展闷声道:“是。”

      “可是担忧本官与傅相狼狈为奸,对赈灾一事动手脚,包庇罪人?”祁珏语气中尽是揶揄,话却不是很客气。

      张展张了张嘴,没有吐出一个字。他不知祁珏说这话的意思,心中却不由想道,祁珏也不像传闻中那样八面玲珑,倘真是滴水不漏,此时不该说这么一番话的。

      祁珏等了半晌,没听到张展的回答,自顾自笑着接话:“看来张大人对本官误会重重啊。本官虽做不了圣人,但到底是个好人,能对大人有什么坏心呢?”

      除了你自己估计没多少人这么觉得。

      张展在心中腹诽,声音毫无波澜:“下官省得,大人自然是好人。”

      一向正直的张展终于说出了违心的话,只是这话过于缺乏真心实意,以至于怎么听都像嘲讽。

      祁珏挑眉,正要多说几句,相府朱红色的大门却从里头被打开了。门房迎了出来,来引祁珏进门。张展低下头,默默跟在祁珏身后,不声不响,像是孤魂野鬼。

      正堂,须发花白的中年人一身褐色常服,坐在上首,正是傅尧臣。这满朝大名鼎鼎的奸相此时看来并不盛气凌人,倒有几分温和敦厚的学官风骨。

      张展深知人不可貌相。他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便复垂眸,俯身行礼:“下官张展参见傅大人。”动作一板一眼无可挑剔。

      “张翰林不必拘束。”傅尧臣道,“七年前你曲江宴上的策对,本官至今难忘,一直想与你见上一面,却苦于没有机会。”

      这么号人物能记得清七年前的事,张展是不信的,他只当客套,敛眉道:“多谢大人赏识。”

      之后便没话可说了。

      “大人此番见到张翰林,却也不晚。”祁珏笑着结了话题,随后的话语直截了当,“今日早朝,下官与张翰林蒙圣上信重,大抵要作钦差前往南洲巡查了,正式的诏书下来也就在这几日了。”

      傅尧臣训诫道:“你等去南洲,定要恪尽本务,忠于皇命,不可辜负圣上和百姓的信任。”

      张展和祁珏一同应是。

      随后祁珏又与傅尧臣就赈灾的细目和南洲的局势论说了许久,张展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言。

      其中个中利害,张展听得懂,真要厘清,也并非做不到。可他自忖无法像祁珏这般侃侃而谈。

      他知晓自己除了经史子集外一窍不通,只会做做学问;而祁珏大抵是能做实务的,倘非入了傅尧臣一派,该是个能臣。

      张展思绪飘远,没来由想到了士林间关于傅尧臣的传言。

      傅尧臣亦是个能臣。先帝时丞相殷望权倾朝野,他愣是以刑部尚书之身助先帝拔除殷相一系,将其下狱,令其瘐死。殷相党羽尽除,先帝病重,是他担了朝中事务,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后蒙先帝托孤,摄政十年,举国上下海晏河清。

      只是傅尧臣还政于当今圣上,已有十一年,却依旧把持朝政,便是再有能力,也会被骂成“擅权”。当年他除殷相朝野一片叫好,如今士林却翻起了旧事,说殷望与他同榜,对他多有带挈,他对友人尚且忘恩负义,何谈对帝王忠心耿耿?

      是非功过,全靠文人一支笔。每每修撰史事,张展都有此感悟,因此落笔更为审慎,几个时辰都写不满一页纸。

      “听闻那前来告御状的孩子安顿在大人府上,不知可否让下官见上一面?”祁珏说出此言时,张展终于回过神,抬起了眼。

      傅尧臣笑道:“子瑕,你说话怎么这般生疏?他就歇在后院,我着人去叫他来便是。”他说罢,抬手招来了仆役,吩咐道:“你去将阮阳请来。”

      阮阳,应当便是那南洲少年的名姓。

      祁珏继续道:“去南洲巡查,多半是要带他一起的,不如让他宿到下官府上,到时候安排起来也方便。”他说这话时,眼睛却是看着张展。张展被他看得发毛,忙埋下头装作不知。

      “不可。”傅尧臣似是没注意到祁珏和张展之间的小动作,兀自摇头道,“他干系重大,牵扯甚广,估计有许多人想要对他下手,我也只敢保证他在相府内安然无虞了。”

      张展将这话听在耳中,并不信服。按何献的说法,最想除掉阮阳的正是傅尧臣一系才是。

      想来,是人宿在傅尧臣府上,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有心人怕污了傅尧臣名声,才不敢有所动作。而若是人离了相府,出个好歹,便是真真正正说不清了。

      “原来如此。”祁珏面露恍然之色,道,“是下官不更事了。”

      这厢仆役已经将唤作“阮阳”的少年带了上来。

      阮阳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两颊凹陷,乍一看像骷髅胜过像人,想是许久未曾饱腹了。但他身上却穿了崭新的锦衣,喧宾夺主,像是衣架子上披了件衣服。

      被三人的目光盯着,阮阳显出几分局促,却还是少年老成地跪下叩首道:“草民阮阳见过三位大人。”

      市井小民,命如草芥,天生就懂得对上官的敬畏,却并不懂太多官场的世故,一句话竟将张展这种庸碌无为之辈和傅尧臣、祁珏拔擢到了一列。

      不过眼下无人在意便是了。

      祁珏从座中起身,竟是走到阮阳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情真意切道:“为民之父母,食民之禄,却让南洲陷入那等境地,是我之过。”

      他说得痛心疾首,哪怕立时掏出手帕擦拭眼角,也不会令人感到奇怪。

      张展听得嘴角抽搐,心道士林说祁珏虚伪当真不是冤枉。

      阮阳显然被这么一番话说愣了,只怔怔地看着祁珏。却听祁珏继续道:“你且将南洲的状况细细说来,本官以身家性命发誓,定要还南洲百姓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过了。张展微皱了眉,故作不经意看向主座上的傅尧臣,那位奸相脸上竟无分毫不满,当真稀罕。

      阮阳被引着在椅子上坐下,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南洲的饥馑,而祁珏在一旁静静地听,还时不时点头,很是用心。

      张展看着阮阳眼中愈发鲜明的感激之色,忽然想到一个并不恰切的词语——“认贼作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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