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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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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灯光下,岑思穿着一条米白色加绒连衣裙坐在街角公园里的长椅上,空中飘着洁白的雪花,岑思伸手紧了紧自己脖子上围着的大红色围巾。
恍惚间,她又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少年,那个至今依旧填满她心房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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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时的岑思,不知天高地厚,对生活充满期待。
也就是那一年,她遇到了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林归休。
岑思第一次见到林归休,是在学校篮球场,那天他在打篮球时不小心崴了脚,恰巧被岑思看到。
一向爱面子的林归休为了不丢面子不被人笑话,哪怕他疼的汗流浃背,还是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往里走。
但很快,他在接过球之后因为重心不稳摔在地上,这次膝盖直接出了血。
他面子上挂不住,有些懊恼的把球扔给队友,准备独自离开。
少年脊背高挺,额头上带着汗水,膝盖上带着血渍,浑身都散发着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有不少迷妹准备借此机会和他搭讪。
岑思正漫不经心的走在路上,脑子里还不停想着晚上要吃什么,吃完饭又该接着写她的小说。
忽然,身后传来一股冲力,岑思被人撞了一下,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风来横祸啊简直是!”
她不满地高喊着,全然不顾自己小腿上已经往外渗了血的伤口。
“是不是飞来横祸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腿再不处理的话,可能会有很大问题。”
耳边传来少年清澈而又略带揶揄意味的声音,岑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伤,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而后顺着自己面前那笔直修长的小腿往上看,岑思的目光定格在腿的主人的膝盖上。
“你又能好到哪儿去?”她问。
少年生的妖孽,白皙的脸上带着笑,一双桃花眼却不带半分笑意。
他俯视着面前摔到地上的少女,有些不屑地勾了勾唇角,他淡淡道:“为了引我注意,真是不惜一切啊。”
听了他的话,岑思没来由想笑,她问:“谁给你的自信?没看到我是被人撞倒了吗?”
“没看到。”林归休微微眯着眼,“更何况后操场这么大地方,被人撞倒又怎么能刚好摔在我面前?”
岑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怎么知道自己会刚好摔在他面前,岑思不想和他这种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的人有过多纠缠,就用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离开。
走到撞倒她的那个小姑娘身旁时,岑思叹了口气,缓缓说:“下次跑慢点,否则又要撞到人了。”
见她点头,岑思就离开了。
她腿上的伤是前几天骑自行车时摔的,本来都已经结痂了,今天这一摔,就又裂开了。
倒也算不上疼,反正岑思从小到大因为太野没少摔过,她也已经习惯了,这几年长大了,岑母不停看着,她出去野的机会也就少了,前几天嚷着非要骑自行车,岑母没办法就让她去了,她摔了一次没学会,可她就是不死心,又铁着头学了一会儿,这才学会。
看着岑思远去的背影,林归休眼含笑意。
他又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天天气算不上好,乌云紧追在人头顶上。
林归休戴着一个黑色鸭舌帽和白色口罩从书店出来,他怀里还拿着两本刚刚买来的书,因为一直低着头,所以他没注意到前面走来的人。
岑思脸颊微红,一双杏眼恍惚迷离,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没有精气神儿地说:“你撞我干嘛?偷东西是吗?”
“没有。”林归休嗓音淡淡。
他能感受到岑思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手心发烫,还在不停颤抖。
“那你撞我干嘛?”
“我没撞…”
我没撞你。
说话间,岑思已经颤颤巍巍地倒进自己怀里了。
林归休下意识用右手扶住她,他把自己买来的书夹进自己左臂臂弯里,然后用左手去触碰她的额头。
他指尖微凉,在触碰到岑思滚烫的额头时心里一颤,岑思撇着眉头微微往后退,殷红的小嘴儿一张一合,她不停嘟囔着:“别碰我。”
林归休果然不碰了,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明明是她撞的自己,而且都烧的这么厉害了还一个人往外面跑,按照她这个迷糊的样子怕是连医院在哪儿都不知道。
无奈之下,他就在路边打了个车送她去医院。
出租车上开着空调,上了车,岑思紧紧圈住自己,呢喃道:“冷…冷。”
林归休和司机说明缘由之后,司机就贴心的把空调关了。
很快,岑思就又瑟缩在角落里,时不时还说着:“死变态,撞了我还偷我东西,偷我东西也就算了,还摸我,死变态。”
听了这话,司机看他的眼神儿都不对劲了。
林归休笑笑,有些无奈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女朋友本来就不太聪明,这会儿又发着烧,她烧糊涂了,刚才在路上被人撞了一下,以为是要偷她东西。”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个傻姑娘是自己女朋友。
司机点点头,不再注意俩人的动静,专心开车。
车很快就开到了医院,林归休下车时,空中飘着丝丝细雨还泛着凉意,他叹了口气,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胡乱包在她身上,随后就扶着她往外走。
一下车,岑思嘴中就不停呢喃着什么。
林归休扶着她往医院里走,等站到大厅排队时,他才屏住呼吸把耳朵凑过去,想要听清楚她究竟说了什么。
“我…我不要打针,我不是小孩子,我不要打针。”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林归休喉咙发紧,他咽了咽口水,恢复神色站在原地。
岑思依旧呢喃着那句话。
林归休无奈地叹了口气,哄着她说:“不打针。”
可她现在这样子,哪里都像是小孩子。
臂弯中的岑思这才放下心,想起什么,他问:“你爸爸妈妈手机号码是多少?我给她们打电话,让她们来找你。”
岑思直起身子,仰起头眯着眼看他,眼神迷离扑朔,她笑了笑,答:“死变态,是110,你快点打电话,让她们来抓你。”
听了这话,林归休在心底暗骂一声傻子,从她身上一把扯过自己的外套准备离开。
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谁料岑思抓着外套一角开始耍无赖,鼻涕眼泪尽数抹在上面,除了嘴唇白的反常没有其它一点病态。
那一刻,林归休甚至怀疑过她是在装病。
俩人就那么僵持了将近一分钟,期间岑思几次差点因为站不稳摔到地上,林归休终是于心不忍,再度走到她身旁扶着她。
他轻嗤一声,算是发发心里的牢骚。
等一切都办好时,已经是深夜了,期间岑母打过一次电话,林归休怎么晃都晃不醒岑思,无奈之下就自己接了电话,他把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后,就离开了。
他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想招惹上这个人。
也就是那个电话,让他记住了她叫岑思。
可当他真的回去后,那张面孔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每次走在路上,他都要观望上很长时间,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似的。
他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因为没有谈过恋爱,才会对她这么上心,可当他收到情书或是被人表白时,他脑海中依旧浮现出那张面孔,或喜或悲。
他想,他真的是着了什么魔,才会对一个没有礼貌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这么上心。
每当这时候,脑子里就会有一个声音为她开脱。
“她那天是生病了,才会那样的,不要在意,或许她原本是一个特别温柔的女孩子呢。”
以至于林归休觉得自己是人格分裂了,为此,他还特地去看了医生。
可医生说他只是得了心病。
所以当他第一次崴到脚时,他才会那么在意岑思的看法,强撑着也要回去坚持。
直到少女的背影消失不见,林归休这才回过神,他叹了口气,也迈着腿离开。
“林归休同学你好,你刚打完球,要喝水吗?”
刚才撞倒岑思的小姑娘此刻手中正拿着一瓶矿泉水,笑靥如花地看着林归休。
“不好意思,我不渴,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以后不用在我身上费心思了。”他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还有,下次走路记得好好看路,别再撞到人了。”
小姑娘的心情可谓是在坐过山车,一下跌到谷底,一下又飞到顶峰。
岑思走到医务室前喊了声“报告”,里面却没人应,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就看到刚才在后操场上无比自信的人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
他说:“又见面了。”
岑思并不想过多招惹这个人,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她往左迈了一步,准备离开,面前的人就也跟着往右迈了一步,因为是面对面,所以他跟自己走的是一个方向。
岑思往右,他就往左。
后面又持续了两次同样的场景,岑思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
岑思心知他是故意惹自己生气,也不生气,抬起头对上少年略显玩味的眸子。
少年个子要有一米八五那么高,而岑思只有一米五九,所以仰起头看他都有些费力。
“又见面了。”岑思笑笑,眯眼看着眼前过分妖孽的少年,“不过这次好像是我先来的,我记得这位同学腿上有伤,看来这位同学为了引我注意,也是够拼的。”
林归休没想到岑思会学着自己的模样反驳自己,他勾着唇角笑笑,微微俯身凑到岑思面前,压低了嗓音说:“我不叫这位同学,我有名字,是林归休,还有,岑思同学怎么笃定我会来这里,提前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见我一面。”
少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脸颊上,岑思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耳垂泛上淡淡的粉色,长睫不停扑闪着,耳边也一直萦绕着他的那句:“我不叫这位同学,我有名字,是林归休。”
他低沉的嗓音让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饶是岑思从小到大再野,也不过是跟个假小子一样翻墙逃课爬树,最多也不过是和某个男生走得近一点,但对上林归休这么妖孽的人,无论如何她也招架不住。
看着眼前少女羞涩的模样,林归休直起身子轻笑一声,依旧不肯放过她:“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岑思同学才会这么害羞,那么,岑思同学是怎么笃定我会来这里,才会不顾一切的跑到这里为了见我一面呢?”
听着少年一口一个自己的名字,岑思这才回过神来,她撇着眉头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岑思,你跟踪我还是偷窥我?”
他当然知道她叫岑思,因为她们很早之前就已经见过面了。
林归休轻轻啧了一声,又往后退了几步,他后背轻倚着走廊围栏,双臂放在围栏顶部,身后是柔美的夕阳,林归休懒洋洋地说:“你校服前的胸牌上不是写着呢吗?怎么,摔了一下脑子摔傻了?”
听了他的话,岑思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是戴着胸牌的,她自知理亏,摇摇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校医卞老师这才过来,看着医务室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他又加快了步伐,有些愧疚地说:“不好意思啊两位同学,我刚才去餐厅吃饭了,听到有人在聊八卦我就跟着听了一会儿,把医务室这边儿给忘了。”
卞老师看上去不过才二十多岁刚刚毕业的模样,在学校却是出了名的爱听八卦。
想到这儿,岑思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岑思同学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吗?卞老师爱听八卦,不然你就说出来给我们都听听?”林归休故意给岑思挖坑。
听了他的话,卞老师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急切地问:“是啊,岑思同学,是有什么八卦吗?说出来给我也听听。”
“八卦啊。”岑思心知林归休是故意的,她脸上挂着笑,也故意拖长了尾音,“卞老师,八卦当然有啊,不过嘛…”
岑思上下打量了林归休一下,接着说:“不过嘛我只能跟您讲。”
闻言,卞老师急忙把医务室的门打开,他看了一眼林归休,竖起食指放在自己嘴唇上,还不停点着头:“没关系的岑思同学,相信这位同学不会介意的。”
岑思立马摇头,学着林归休刚才的语气外加自己狠厉的口吻说:“我不叫这位同学,我有名字,是林归休。”
说完她就又装作小白猫的样子:“卞老师,您不知道,您看他身上穿着球衣,连个胸牌都没有,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出于礼貌就叫了他这位同学,结果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他很凶的,您待会儿给他治病可要小心点儿,别把他惹毛了,他心眼很小的,不仅这样,他还记仇呢。”
林归休怎么也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更没想到,岑思还这么有表演天赋,说起话来绘声绘色的,如果他不是林归休而是其他人,怕是现在他已经和卞老师一样信了她的话了。
他心道果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至于岑思和卞老师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很好奇。
于是他就也推门进去了。
林归休进去时,岑思手心里攥着酒精碘伏和棉签,一双明晃晃的大眼睛也不停眨着,仿佛是在询问他这时候进来做什么。
柔美的夕阳打在岑思脸颊上,她长睫扑闪,一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看起来清纯而又秀丽。
也就是那一刻,林归休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微微愣神,双腿开始不受控制的往里走。
岑思转过身对卞老师挥挥手,示意自己要离开了,走到林归休身旁时,岑思媚眼如丝地盯着他,用着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看来林归休同学对我也很痴迷呢,眼睛都要看直了。”
说完她就快步推门离开了,一颗心也砰砰直跳,鬼知道刚才她心里有多紧张,她又是怎么强装镇定说出那句话的。
闻言,林归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只要一碰到她,大脑就会这么不受控制。
他摇摇头,想要强迫自己忘掉那张自己在睡梦中见过无数次的熟悉的面孔。
岑思后背轻轻倚着门,她紧紧合上双眼不停做着深呼吸,想要平复自己紧张的心情。
隔了两分钟,她才静下心来从医务室离开。
岑思在高一四班,教室在三楼,岑思坐在窗边,到了教室后,她径直回到自己位置上,开始给自己腿上的伤擦碘伏。
她算不上细心,随便擦了两下就结束了一切动作,岑思把刚才用过的棉签扔到垃圾桶里,回去之后就从课桌里拿出自己专门用来写小说的笔记本,埋头专心去写。
因为还在上学的原因,岑思大多都是利用在学校的空闲时间写手稿,很少会在电脑上敲击键盘来码字。
对于她写小说这件事,岑母一直是知道的,她不仅不干涉,而且还很支持。
因为岑思说过,这是她的一种倾诉方式,当然还有另一种原因,那就是岑思总是爱玩爱闹,偏偏一写起小说,她就能静下心来把一切都投入进去。
林归休路过四班时,目光恰巧落在岑思身上,他看到岑思正埋头写着什么,林归休也没多想,只当她是在写作业,就忍不住在窗前逗留了一会儿。
看着少女格外认真的面孔,林归休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他急忙摇头,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个想法不太现实。
可这个想法,一直困扰了他五天。
林归休在高一八班,这五天里,他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偷偷跑到岑思她们教室来,每次还都装作只是来这里散步的模样,林归休意外发现,岑思不是在写作业,而是在写小说。
不过他没有声张,就只是替她守着这个秘密,林归休发现这件事之后,他忽然觉得岑思她们两个之间也是有秘密有故事的人了。
他暗恋她,悄悄来看她,替她保守秘密,而她什么也不知道,一直沉浸在被人保护的世界中。
这么一想,林归休眼前就浮现出羞耻的粉色泡泡,沉浸在自己的英雄世界当中。
那边,岑思写着写着觉得有些卡文,就烦躁的挠挠头往窗外看,试图得到一些启发。
启发她没看到,却看到了一个脑子好像不太正常的人。
岑思翻了个白眼,把面前的窗户拉开,一副看二傻子白痴的模样,岑思额前冒出几条黑线,因为卡文心情本来就不好,一看到林归休她心情就更不好了,她问:“林归休,你这表情是发情了?要发情你去其他地方看看,别在这儿。”
“谁发情了。”林归休一脸无语却又一脸认真,“岑思,跟我谈恋爱。”
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岑思愣神片刻,但很快又恢复正常,面前这个人没少给自己挖坑,他刚才说的话也不可能是真的,岑思学着他的样子,轻啧一声,戏谑着回:“就你这饥渴的样子,还说不是发情了?林归休同学对我是真的很痴迷,这一点,我认同,不过,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是啊,我就是对你很痴迷。”林归休不反驳也不想反驳,被人拒绝之后,他小小伤心了几秒钟,又接着说,“我是不会放弃的,我就是要等到你答应我的那天。”
于是,只要一到了下课吃饭放学甚至晚自习的时候,岑思耳边都会突然传来一句异常认真的话:“岑思,我喜欢你,跟我谈恋爱。”
林归休就这么苦苦追求了岑思一个月,可她还是不为所动。
就连林归休自己都没想到,为了岑思,一个荒唐的想法能够整日整夜每时每刻围绕着他,让他乐此不疲的坚持了这么久。
所以,今天晚上他做出了改变。
晚自习下课后,岑思按照往常一样不停收拾东西,只不过她今天的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刻意在等什么人一样。
最后,她还特意拿了卫生纸把自己的课桌从里到外擦了个干净。
可她还是没等到那人。
她心里空落落的。
就连下楼梯时也是心不在焉的。
“岑思,我喜欢你,跟我谈恋爱。”
她走到楼梯平台时,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岑思第一反应是已经这么晚了,学校里肯定没有人了,她也一定是幻听了,所以就迟迟没有抬头。
岑思自顾自低头往前走着,全然不顾不远处站着的人。
“投怀送抱?”
林归休看着眼前心不在焉还险些撞进自己怀里的人,故意问。
耳边再度传来熟悉的声音,岑思缓缓抬起头,对上林归休略带笑意的眸子。
“等我投怀送抱?”
“岑思同学很聪明,知道主动。”
“林归休同学也很聪明,知道等我,知道换个方式追我。”
“送你回家?”
“乐意之至。”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他。
岑思谈恋爱了,和林归休。
她脸上每天都是笑吟吟的,就连皮肤看上去也好了很多。
放学铃才刚响,林归休就已经一路小跑溜到四班窗前了。
八班在四楼,四班在三楼,林归休上次从医务室回来也不该从三楼走的,但他心里一直记着高一四班的岑思同学,就忍不住来三楼转了一圈。
也就是那一次,他笃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林归休看着岑思认真写小说的的模样,他心下一颤,就连呼吸也跟着顿了顿,他伸出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在窗前敲了敲,等到岑思扭头看他时,他微微嘟着嘴,看着岑思手里的笔记本,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思思眼里就只有她们,没有我,我这个没人在乎的孩子可真可怜。”
岑思“咦”了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开始收拾东西。
“嗳我说林归休,到底谁教你的,你今天怎么这么绿茶?”说话间她手上动作没停。
“思思。”林归休故意拉长尾音,用着撒娇的口吻说,“你果然不在乎我,你不觉得人家很可爱吗?”
说完他还不停冲岑思眨巴着眼。
岑思又好笑又无奈,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迈着步子往外走。
“是是是,你最可爱了,我最在乎你了。”岑思边走边说。
不知道为什么,林归休今天晚上送岑思回去时,一会儿往前走一会儿又跟在她身后。
“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岑思看着他不一的动作疑惑地问。
林归休摇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走在前面时,会有人偷偷跟在岑思后面,惹她害怕。
害怕自己走在后面时,前面的某个阴影里会突然跑出来一个人,恐吓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总是喜欢胡思乱想。
林归休摇摇头,他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些是不会发生的。
那天晚上,岑思回去后,在自己的账号上发布了自己已经完结了三天的第三部小说《序幕》。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天晚上岑思睡得格外安心,或许是因为她笔下的故事终于告一段落,她也可以安心休息一段时间。
岑思终于腾出时间,陪着林归休打篮球,给他送水。
那天她坐在后操场篮球场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两瓶矿泉水,岑思看着林归休在篮球场里肆意奔跑,心脏也被他的动作揪着,岑思生怕他会和上次一样不小心摔在地上。
他篮球打得很好,很会扣篮,也很会晃对方的眼。
每每投进球,他都要偏头冲岑思笑笑,岑思也会晃着自己手里的两瓶矿泉水,笑靥如花的为他加油。
林归休又转过身继续自己手中的动作,岑思看着他的背影思考着,想要把他写进自己的下一本小说里。
也就是这时,她身边突然坐过来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也晃着自己自己手里的矿泉水,冲着篮球场的方向喊加油。
小女孩长得特别可爱,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掐一下,就连岑思都忍不住想和她搭话。
岑思无意间看到林归休已经结束了手中的动作正往这边走,她心道自己在这儿坐了那么久,林归休也没有过来,偏偏小女孩儿一过来,他就往这边赶,或许是因为太过在意林归休,岑思忽然觉得自己有了危机感,她看着小女孩,一脸警惕。
或许是察觉到岑思的目光,小女孩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岑思。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
恰巧林归休也在这时走了过来,见他过来,岑思转过头一脸委屈地看着林归休,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更无辜,岑思不动声色的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她抿抿唇,微微嘟起自己殷红的小嘴儿,长睫微颤,眼眶里带着晶莹的泪花儿。
林归休看着她这么可怜这么委屈的模样,心都要化了,可他又不知道岑思为什么会这么委屈。
他张张嘴还没发出声,就被岑思抢了先:“哥哥是打球太累了吗,要喝水吗,喝我的还是她的?”
岑思拿着一瓶矿泉水,把手腾在半空中,说话时嗓音微颤,就连胳膊也跟着颤动。
不等林归休说话,小女孩儿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同样处在热恋期,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岑思是误会自己了。
她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矿泉水,指了篮球场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轻轻说:“我想姐姐是误会了,我坐在这里是准备给我男朋友送水喝,那个就是我男朋友,既然姐姐男朋友过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个了,拜拜。”
说我她就离开了。
岑思则收回自己腾在半空中的手,一脸尴尬的低下头。
“哥哥是打球太累了吗,要喝水吗,喝我的还是她的?”林归休学着岑思的语气,矫揉造作地说着。
闻言,岑思头埋得更低了,一张脸也红的要滴血。
林归休缓缓坐到岑思身边,从岑思手里拿过一瓶水,他无声笑笑,异常坚定地说:“哥哥,思思叫的还挺好听,以后思思就一直叫我哥哥吧,归休哥哥这辈子就只喝我们思思送的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岑思和林归休她们两个每天小打小闹,感情也不断升温。
十二月初,才下了第一场初雪,雪算不上大,但却很浪漫。
那天,林归休偷偷跑到岑思家楼下,给她打了电话,说自己就在楼下。
岑思电话还没挂,就急忙跑到窗边,又惊又喜的把窗帘拉开一个缝隙,趴在窗户上透过缝隙去看楼下的人。
林归休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戴着大红色围巾,昏黄的路灯以及洁白的雪花落在他身上,他不觉得冷,目光始终定格在某处。
“下着雪呢,哥哥来找我,外面冷不冷啊,哥哥怎么穿那么少?”岑思激动的语无伦次。
“不冷,初雪当然要陪着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看了,不过思思下楼时记得多穿点。”
说这话时,林归休语气温柔宠溺的不像样子,他眼含笑意,就像是在看一件失传已久的珍宝。
岑思,就是他失传已久的珍宝,机会难得,他也不能再错过。
挂了电话,岑思慌乱的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又一件新买的衣服,她站在镜子前,在身上不停比试着。
可她总觉得不够漂亮。
最后,她还是决定穿上自己米白色的加绒连衣裙,临出卧室前,她站在镜子前看来看去,等到足够满意时才推门出去。
到了客厅,岑母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岑思要出去,她急忙问:“思思啊,外面下着雪还准备出去呢?”
岑思点点头,也不避讳,她笑着回:“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说呢。”岑母突然来了精神,“我说你这几个月怎么变得这么温柔,谈恋爱了,不带回来给我看看?”
岑母一向开明,岑思十五岁那年,岑母怕她野惯了以后不肯谈恋爱,就拉着她坐在沙发上讲自己和岑父的故事。
“我跟你爸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年纪到了,就开始有人说和我们两个见一面,在你爸之前也有人跟我介绍过,但我都没同意,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次我却同意要跟你爸见一面,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我们俩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家里,那天你爸跟着你爷爷提着东西来我家,一进门他就坐在那儿,也不说话,什么都是你爷爷自己说的,他不说话,我就也不说话,也就是这样,才把我们凑成了一对儿,最开始我挺不待见你爸的,闷葫芦一样什么都不说,就连结婚证上的照片我们两个都是耷拉着脸的,我那时候多时髦啊,头发还烫着卷儿呢,你爸呢,土小子似的,不会收拾自己,这辈子除了我,没人肯跟他待在一起。”
岑父待岑母很好,只要他在家里,岑母就用不着早起做饭,岑思也没少说过岑父做饭比岑母好吃,每到这时候,岑母就不乐意了,岑父还要追着哄。
岑父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却会在情人节时和岑母说节日快乐,当然红包也是少不了的。
去年岑母过生日时,岑父先后包过几次红包给岑母,还害臊的装作自己不知道那是岑母的生日。
她们年轻时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好,岑父岑母刚刚结婚那年,大年三十当天所有人都在买年货,她们家里却连两百块钱都拿不出来。
岑母跟着岑父吃了很多苦,好在现在日子好过起来了,岑父对岑母也很好,无法言说的好。
岑思笑笑走到玄关处换鞋,边换边说:“就您那做饭的手艺,他要是来了您也要把他吓跑。”
听了这话,岑母就不乐意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手艺不好,你手艺就好了?他要是来了你也要把他吓跑。”
“行了。”岑思已经换好了鞋,她缓缓拉开门,“我不跟您贫嘴了,等着我爸回来哄您吧,我就先下去了,再见!”
岑思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格外高兴,步伐也格外欢快,走路时一蹦一跳的。
见到她时,林归休微微皱着眉头,明明自己在电话里都已经说过让她多穿点了,她还是不听话,林归休按压不住自己心中强烈的思念,大步跑过去把她拥到怀里,轻轻缓缓地说:“怎么不多穿点儿,不能走慢点?我又不着急。”
鼻翼间充斥着怀里人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林归休呼吸有些加重,明明是准备训斥她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变得格外温柔。
林归休怀里温度太高,岑思穿得有点少,所以鼻尖微微泛红,她像个小兔子一样从林归休怀里探出头,咯咯笑了两声,然后呼出一口热气,伸出手拂掉他肩上的雪花。
“我又没说你着急,是我着急。”岑思踮起脚尖,伸手把他头顶上的雪花也一一拂掉,她踮脚尖踮的累了,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勾着林归休的脖颈,闭上眼哼唧着开始撒娇,“我累了,要哥哥哄我。”
林归休低低笑了几声,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岑思这么爱撒娇,她现在的模样和她们初见时简直是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怎么这么爱撒娇?”林归休有些招架不住少女哼唧的模样,他呼吸有些急促,心跳也快得出奇,一只大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探到她头顶轻轻揉着她的发丝,“思思今天怎么这么勤奋,不过啊,哥哥故意凹了这么久的造型也都毁在你手上了。”
刚才挂了电话,林归休就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领,还故意从地上捧了一把雪洒在自己头顶,为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帅一点,把岑思迷的不要不要的,毕竟在岑思心里占首位的是她的小说,不是自己,所以他特意耍点小手段,想让岑思更喜欢自己一点,结果直接被她给毁了。
闻言,岑思“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也不再勾林归休的脖颈,伸出双手接着揉他头顶的发丝,故意逗他说:“你是来找我,凹什么造型?这么处心积虑干嘛,难道是嫌我烦了要找其他姐姐?”
说完她又做出一副楚楚可怜动人的模样:“哥哥你忍心吗?我不管,你苦心凹的造型已经毁了,现在就只有我能接受你,下次不准再这样了。”
“行了小祖宗。”林归休从她头顶抽出自己的手,轻轻去掐她白皙的脸颊,“哥哥知道了,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撒娇,占有欲这么强?”
岑思咯咯笑着,也伸手去揉他的脸:“朋友怎么能跟男朋友比?再说了你之前对我不也是那样,你变化不也挺大的?”
谁料林归休突然抓住她的手,低下头对上岑思的眸子,异常认真地说:“我之前那样只对你一个人,其他人我都是直接拒绝的,除了你,每天让我想的吃不下饭,现在也只对你一个人,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对我来说会这么特殊。”
“跟我表白?”岑思把双手背到身后,在他面前来回晃着,“看来林归休同学对我是真的很痴迷。”
“岑思同学,你说对了,我就是对你很痴迷,林归休就是对岑思很痴迷。”
“林归休同学,岑思同学对你也很痴迷,所以我们一定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我娶你。”
林归休把自己大红色的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送给了岑思,他说:“思思,今后的生活一定会很精彩的,你也一定要像这条围巾一样,大红大火。”
当天,《序幕》突然大火,各大平台也都有人在推这本书,岑思这个小透明作者也第一次被人注意到,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幻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但是现在来的太突然来的太真切,以至于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那天,她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躺在床上睡了一觉。
十二月底,临近年关,岑思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是林归休打来的。
电话那头断断续续传来林归休的声音,他说:“思思……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娶不到你了。”
可是我真的想娶你回家。
他还没来及说出口,就没了气息。
当天,岑思收到了一个快递,里面没有其他东西,有三个厚厚的笔记本和一张病例单,最上面那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序幕》两个字。
是林归休的字迹。
岑思的三本书,被他一字不落全部抄在笔记本上,而且每一页最上面空闲处都写着“思思,我喜欢你,我想娶你回家”十二个大字。
《序幕》的最后一页写着:“思思,对不起,我娶不到你了。”
初雪那天,林归休还不知道自己生病了,他只知道自己不太舒服,但还是强撑着来见了岑思。
除夕那天,为了不让岑父岑母担心,岑思终于肯推开卧室的门走出去,她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吃完饭,岑思坐在电脑桌前,打开电脑,开始了自己思考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做的事情。
三月初,岑思在自己的账号上更新了《无悔》,写下了属于她们自己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他的少年如愿娶到了自己。
同天,岑思在自己的微博账号上发布了第一条微博。
“很感谢大家这段时间以来对我的支持,《序幕》大火是我没有想过的,短短几个月,我也从一个小透明跻身到热门作者,应了某人的话,我真的大红大火了,所以我又写下了《无悔》来纪念他,同时也想告诉他我的成功,他说过要娶我的,我也要等他来娶我,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和喜欢,但对不起大家的是,《无悔》将会是我最后一个作品。”
发布完之后,岑思又找出了那三个笔记本,在《序幕》的扉页上写下了“我喜欢你,此生无悔”几个字。
林归休,十七岁,死于胰腺癌晚期。
————
岑思从长椅上站起来,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手心里,她轻声呢喃:“初雪当然是要陪喜欢的人一起看了,林归休,我喜欢你。”
这份喜欢,一辈子只给他一个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