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荒宇
三月青章,南方的清晨。
女子行走在一片竹林之内,初阳洒下金色碎汞,风正穿林而过。
她一袭白衣胜雪,乌发生亮,容貌却只是清秀,肩上背着一把短弓,班驳暗淡,隐隐逸出清冷之气。
忽然,女子停下脚步,抬头望在空中,眼中一片空茫:
“是谁?”
“~~被发现了。”
空中传来低低的笑声,随即一个旋涡凭空出现,一位男子跃出其中,稳稳落于地面之上。
男子单膝着地,左手按心,示意敬礼:“星族之枉矢者,拜会渊献大人。”
“星族~~”渊献喃喃道,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是月纬派你来的?”
“希望渊献大人能尊称城主。”枉矢脸上带着笑,声音里却是清楚的警告。
这小子,渊献双眼陡然闪过一道雪白的光芒,然而很快归于沉寂:“月纬城主,找我何事?”
“城主希望与大人一聚。”
“如果我没有兴趣呢?”
“那就休怪枉矢不敬了。”枉矢脸上笑意加深,微眯起双眼,散发出深深的杀气。
“哎,”渊献不禁叹了口气,“为何?你应知道你我实力相差太多。”
枉矢默然不语。
渊献抬头,看了看天,略一沉呤,低下头问向枉矢:
“是死命令么?”
“正是。”
“那好,我跟你去。”渊献望回长空,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似是悲凉又是忧虑,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月纬,你如此焦急,难道天下,已经错乱了冥冥中的轨迹?
没有想到对方转意如此之快,枉矢不禁一怔,然而很快恢复过来,低下了头,轻声感谢:
“承蒙尊至,不胜感激。”
星城依然存在着,可他早已隐隐嗅到了动乱的气息,生平第一次,月纬面容肃穆,生冷地对他下达命令:
“失败者,灭无赦。”
他心中一动,忍不住俯在了地上,恭谨地领命:“是。”
月纬给他的任务,号为“逆神”。
请到巫女渊献,只是第一步而已。
南方的边陲小镇,高柳鸣蝉相和。
大清早的集会也是冷清得紧,灰尘活跃地在阳光之下飞舞,街道上的行人稀疏无几,商贩们昏昏欲睡。
几十年的岁月,在这里可以无限放大也可以无限缩小。每一天都是前天昨天甚至明天的重复,人们遵着自然的法则生存,倒也容易满足。
突然之间,有着远远的马蹄声飘了过来,一些还强打着精神的小贩不禁精神一震,是外来的旅人吗?
这里,已经多年未曾有过陌生的旅客了。
马蹄声渐渐近了来,人们可以看得见一匹枣红马,上面坐着一位少女,容颜还看不真切,衣裳十分华美贵丽。
少女进了镇,便拉紧了缰绳,不紧不慢地悠悠走着,不停地东张西望,频频点头,像是在对此地品头论足:
“人好安静,街也很老了,连阳光都是懒洋洋的,哇~`~青歌,我喜欢这里!”
少女欢喜地俯身拍拍坐骑的头,眼梢眉角,皆是笑意。
青歌仰头嘶鸣一声,似在为主人高兴,迈开马步一阵轻跑打转,逗着马上的人儿咯咯直笑。
马蹄在石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沉默的小镇中,愈发响亮起来。
丁掌柜就被这声音惊醒了,他本是靠着柜台打盹,正做着发了大财娶了好多小老婆的梦。这被惊醒,难免怒从心起,走到店门口。陡然的阳光让他不禁眯缝了眼,他深吸一口气,叉腰吼道:
“是哪个不长眼的搅了老子的美梦啊?”
“我。”声音清脆,却是陌生的口音。
丁掌柜连忙睁开了眼,看见一位美丽少女正坐在马背上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你?”丁掌柜又眯缝起了眼睛,脸上呈现出痞气,心中敲诈的算盘打得啪啪响,细细打量着少女。
突然,他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再三确认了少女腰间垂下的流苏,在日光的照耀下,金色的流苏交错闪映出光芒来,仔细一看,那竟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真实到让人以为下一刻它即将展翅而去!
丁掌柜不禁脚一软,连忙用手扶着墙,眼中竟是惊诧,他早年也曾行走江湖,少女腰间的徽征,俨然就是昭族的象征!
昭族,天朝三大族之一,以紫皇宠幸而独骄天下,天朝权贵,细细数来,未与之联姻的寥寥无几。
少女全然不觉,只是侥有兴趣地看着丁掌柜,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转换如此之快。
也许,是因为自己长得很漂亮?
一路行来,到处的人都是说她“貌美天仙”“沉鱼落雁”什么的,在昭族,她容貌可只是中等,从没听过大家夸过她什么,大家看着她,都是一样的眼神,怪怪的。所以,这一路,她不知道有多开心了。
想到此处,少女不禁嘴巴一咧,笑容绽放,明媚如春日暖阳。
丁掌柜看到此景,象是触及到什么回忆,眼神一黯,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昭晰。昭明的昭,清晰的晰。”少女不假思索回答道。
“昭晰~~双日啊~~”丁掌柜喃喃道,全然忘记什么礼节,摇着头,不再理会昭晰,自顾自地开始关店门。
“喂!伯伯,我还不知道你叫~~~”昭晰看到对方要关门了,急急喊道。但丁掌柜置若罔闻,继续一块一块将木门安上。
“你叫什么啊~~~”昭晰有些委屈,声音也小了起来。这时,丁掌柜关门时低低吐出的最后一句话语清楚地传到她的耳边:
“双日者,前路坎坷,请一路走好。”
木门最后一块被合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钝响。似在叹息。
昭晰怔怔的,她感觉小镇的空气霎时间凝滞起来了,四周是如死般的寂静。昭晰慢慢俯下身,将脸埋在马松暖的鬃毛中,闻着熟悉的味道,低低哭出声来。
青歌,那个伯伯真是讨厌,说些什么呢。
我很喜欢星衍啊,为什么。
不是我嫁给他呢。
少女的哭泣细如蚊蚋,仿佛轻轻一拦,便没了勇气。
星城。
渊献慢慢走在这座高踞于九天之上的城池,一瞬间,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的确,也算是恍如隔世了吧,渊献不禁有些自嘲的想,可隔了不禁一个世纪呢。
在三纪之前,那个人也曾这样走过吗?
自己的前世啊,不知四千五百年之后,你我所见的,是否还是同一片风景?
渊献抬起头,望着星城之上,流转清明的苍穹。
关于那个女子的故事,已经演变成了失传已久的神话。
她斩血祭天,倾城灭魔,使得天临下世,五星同色,天下偃兵。
这是《宙之书》上所记载的,将她描绘成刚强决断的巾帼英雄。
不是这样,渊献咬紧下唇,有无法制止的恨意,自己的前世,不过是一名女子而已。
是她,埋下了四千五百年后再次动乱的祸根!
枉矢走在她的前面,有意地放慢了脚步,关于渊献的身世,月纬多少给他说过一些。那真是一个惨烈的家族呢,枉矢同情地想着,为了除魔卫道,填星家族,义无返顾地接受了神的任命,只留下一男一女延续血脉,带领了所有族人自尽于桥山。
如此惨烈的举止,只是为了能再次获得那无上力量的血脉。神的血脉。
三纪之后,神血转世,不知继承了这力量的渊献,能否有着改写星盘的能力呢?
枉矢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对方毫无表情的脸,微微一哂,扭过头来继续走路。
这个女人,也许有着这样的能力吧。
冷漠而淡然的心,恰似神诋之心。
渊献瞟了他一眼,然后感知到了什么,猛然抬起了头。
头顶上的波光流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而去,一个人影渐渐浮现,在她身后,有着朝岚夕暮交错辉映。
枉矢也感觉到了面前的雪白云路正幻化为灿烂的霞蔚,他扬起头,看见月纬对他微笑点头示意。
他嘴角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右手按胸,眼帘下垂,深深鞠躬。
渊献直视着云上的女子,不肯让视线转移半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感从她的胸臆中升起。
她有些许慌张,却又舍不得离开。
她是谁?月纬?不,虽然与她一样的容颜,她绝然不是三纪之前的月纬了。自己的灵魂,竟然会在呼唤着她!
月纬转过头来,似乎了解渊献的心情,对她一笑:
“我的后世,我终于等到了你的到来。”
她的声音温和轻柔,然而对云面的两人来说,无异于一枚惊雷炸响。
枉矢惊讶之极,一时间竟忘了礼节,抬起头来,望向月纬,有些口吃起来:
“您是说,渊献大人,是您的后世?”
月纬微笑轻轻点头。
相比之下,渊献显得平静得多了,她凝视着月纬,轻声说道:
“下来吧,荧惑公主。”
月纬微微动容,然而很快微笑起来:
“我都忘了,你保留着我为人的记忆呢,荧惑这个名字,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叫过了。”
月纬边说着,慢慢降落到了渊献的面前,回头对枉矢说道:
“枉矢,谢谢你带会了她,我有事想跟她谈谈。”
“是。”枉矢顺从地答道,不敢抬头看月纬一眼,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那个孩子,”渊献注视着枉矢消失的方向,眼中有着怜悯的光,“他爱你。”
月纬也看着那个方向,听见渊献说的话,回过头来,笑道:
“可惜你也是说,他终究还是个孩子。不是三纪之前的枉矢了。”
“恩,我知道他,苍朝最年轻的占星师,荧惑公主深爱的男子。”
“我原以为,你会恨我呢,”月纬轻轻说道,随即话锋一转,“此次前来,你可知所谓何事?”
渊献看向头上的苍穹,手一挥,澄光鎏金刹那变为墨黑夜空,星辰璀璨。
“四星合,岁星缩,乩言中星辰错乱的世纪,已经来临。”
他是紫皇三世。
弃厌倦了自己这样的身份。
他欣赏的美丽女子都会变老丑陋不堪,而他依旧年轻英俊,身旁的人生生死死,却全都无一例外的尽忠而麻木地侍奉着他。
拥有两千年寿命的皇,已经不再享有身为人类的种种乐趣。杀戮子民为乐,佳丽醇酒为趣,苦苦寻觅长生不老,这些传记中前朝昏君的行径,对他而言,都失去了意义。
甚至连叛乱也不曾有过。他的国家,虔诚地信仰着上神,而历代紫皇两千年不死的生命,更让他们坚信了皇为神子的神话。
他也很尽力地扮演着明君的角色,凤兴夜寐,操劳天下,遵循着先皇的方式,行尸走肉般生活着。他渴望着改变,这种欲望渐渐膨胀起来折磨着他,直到北落的到来。
他感觉看到了希望。
其实他有听过她的名字的,第一百五十届圣女,北落。
不过他对这个苍白的身份并没有任何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站在他面前的这名女子。
她毫不畏惧,坦然对视着他的目光。
旁边站着的裁司在喋喋不休她的罪状。
“第一百五十届圣女,北落。与妖怪私通。于二月之后,发现其竟怀上了妖怪的孽种,圣女不贞,理应~~”
弃抬起了左手,裁司识趣地闭了嘴巴,退了出去。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了玩味的笑,有些轻佻地将目光在北落的腹部打转:
“呐,这么明显了,不会只有两个月吧,圣女?”
北落不答,听出了对方口中明显的侮辱意味,咬紧了下唇。
不,无论如何,世人如何,她也不需要顾及那么多!
她猛然抬头,直视着弃的眼睛,眼中似有熊熊烈火燃烧。
弃一愣,然后大笑了起来,拍起了掌:
“好好,没想到在这个腐败了的朝代,还能看到你这种烈性女子!”突然,他声音奇特地低了下去:“无论如何,你也想把这个半妖生了下来么?”
“是。”北落傲然答道。一阵风穿堂而过,将她的白衣,猎舞得如雪莲绽放。
弃看得有些失神起来,忽然他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容,轻声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立你为后,我想知道,这天下,立一个半妖当了太子,会不会有什么改变呢?”
翌日,早朝。
紫皇三世冷淡地颁布立第一百五十届圣女为后的旨意。
群臣大哗。
延寿仗着自己元老的地位首先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此事万万不可。妖女不贞,与妖怪苟且,忤逆天地,皇后乃一国之母,万万不可以此等女子而立之!”
众大臣们本来还有些畏惧,一见延寿都开口了,立马打定了主意,纷纷跪了下来:
“元老所言极是,妖女何德何能,能当我大天朝国母?”
“陛下从‘昭中’选女才是正统做法。”
“立此等女子为后,天下必会谴责。”
弃本来玩弄着手上的扳指,对底下的进谏丝毫不放在心上,听到此句,不禁抬起头来,冷笑道:
“天下谴责?我很期待。“
群臣哑然,都不明白为何一向明智的君王怎么变得如此乖张玩戾,只有弃自己明白,暗的种子,早就深埋在他的心里,北落的出现,只是恰好在它快破土而出的时候而已。
他起身回宫,不顾身后延寿作势死谏,及群臣的夸张惊呼阻拦。
天下啊,他又有了些疲倦的感觉,他想着,就从我的手中,开始毁灭吧。
天朝紫皇三世第五百年七月大音,皇弃立第一百五十届圣女为后。
次年三月青章,北落皇后生子少微,皇大喜,当即立为太子。
北落知道,就连宫人,私下里也将她称为妖后。
她不在乎,只要她和他的孩子好好活着,她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她因此而感激弃,但却远离他。
生为圣女,她有着天生敏锐的洞察力。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丈夫,正一步一步走向疯狂的境地。
那是对世界的绝望,他两千年不死的生命,如一个巨大的枷锁,困住他,成为他的梦噩——他甚至不能使自己身上出现一个伤口。无论怎样的伤害,甚至从高楼上坠下,总有一股温和而坚决的力量保护着他。
弃的眼神,一天一天,暗淡了下去。
只有在面对自己的儿子少微时,他的眼中,才有着光彩。
那是渴望救赎的光彩。
少微是个特别的孩子,让北落欣慰的是,这种不同,并没有体现在外貌之上。至今为止,他还像一个人类孩子,除了长得有些过分英俊之外。
少微有些孤僻,对所有的人都冷冷的,除了自己的父皇之外。他很喜欢弃,经常要求父王抱抱。相反,他对他的亲生母亲,显得疏离而冷淡。
每次北落看他的时候,他都会迅速发觉并狠狠地回视她,眼中有着戒备和敌对的光。
北落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春秋代序,弹指之间,已过了七年。
这七年,竟无任何古痕的消息。北落知道,自从八年前那次‘苍穹震怒’了之后,逃过的他,也许就是世界上最后一只妖怪了。
一朝醒来,天下之大,却再也寻不到自己的同类,那该是怎样的惶然无助和痛苦凄凉?
北落想安慰他,轻声告诉他自己愿意与他执手偕老,可他毕竟是那般骄傲孤寂的男子,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有了他的骨肉。
北落陷入梦噩之中。古痕,他落寞地站在青灵台上,茫然俯视着脚下翻腾的赤海。他无知觉地向前走着,突然之间,就那么,直直地,如一只断翅的鹰般,坠落了下去!
不!她就站在他面前的虚空中,徒劳地伸出双手想阻止他的坠落,却只有眼睁睁地,看他从自己的双臂中穿过,毫无阻拦地继续坠落!
不!她撕心裂肺地大喊了起来,赤海翻腾的波浪却无情地掩盖了她的声音。
“北落!北落!快醒醒!”迷糊之间,有人在用力地摇着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看见弃一脸焦急的神色。
“怎么,做噩梦了吗?”神色之间,竟全是关切。
北落怔怔看着他,突然记起了梦中的情景,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牙齿打颤着,却说不出话来。
弃一见便知她处于极深的恐惧之中,他不禁慌乱了起来,抱住了北落,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不断地安慰道:
“我和少微都在,都在,别怕,别怕啊。”
过了一会儿,北落终于说得出话来了,她下意识地回抱住弃,痛哭了起来:
“他快要死了,他快要死了!”
“谁?你说谁?我去帮你救他,一定救他!”
“古痕,”北落失神地吐出这个名字,感觉心中有着极为尖锐的痛楚在蔓延,她却麻木地甚至没有了表情,喃喃起来,“他是少微的父亲。”
弃的身体陡然一僵,默默地放开北落,扶着她躺下,欲转身离去。
“别走,”北落陡然伸手抓住了弃的衣襟,语气里带着哭腔:“我不睡了,陪我到天明好吗?”
“哎,”弃叹息一声,伸手抚摩着北落的脸“我一直都以为自己能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想到面对起来,还是会觉得心痛。
“已经八年了,你还爱着他。”
随着弃宛若叹息的断言,大颗的泪珠顺着北落的脸滑落,宛如八年之前初见之时,咬紧下唇,一言不发。
弃有些惘然,他娶她的时候她才十六岁,而如今已是八年过去。当初锋利坚韧的女子已蜕变为沉静内敛的皇后。
原本娶她,不过是为了使天下动荡的一个引子,没想到,八年的时光,竟然让他自己爱上了她。
这是没有半份希望的爱情呵。
她把短暂的生命当做筹码给了他,人生中最为炽热的感情却托付给了别人。
同床共枕了八年,他还不知晓那个人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得知那个人的名字,只是一次,就已将他所有的信心击败。
原来,八年的时光,都未曾能将她感动半分,只是一个梦境,那个从来都淡然凝定的女子便惊慌到如此地步。
假如我死了,她会不会为我留一滴眼泪?
弃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实在可笑,他,怎么会先她而死呢?
紫皇三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红颜老去,化为尘土。而自己依旧容颜如初,不见半分老态。
绝望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