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走彷徨》CupHH

1、篡位 十五年

　　十五年前，他还是我曾抱在怀里的宠爱，如今却已是大殿中的新主。

　　我从太子，到新皇，再到阶下囚，识尽人间冷暖，此番又遇皇宫大变，三十不到的人，却早已是目尽沧桑之色。

　　新皇贺迭君今朝下朝，便赶往我的寝宫。
　　昨夜我尚在纳闷，他血洗皇宫，屠戮皇帝，将一众妃嫔皇子宫人连夜赶出皇宫，却唯独没动我宫中的人。
　　果然，该来的迟早要来，守门的太监远远便望见他声势浩大而来。

　　十一年前，先帝崩逝，我作为太子登基。
　　皇宫险恶，我却从未提防过那嫡亲的弟弟顾奚，未料却是他一直觊觎皇位，不到半年竟事变谋反，一夜之间改天换日，我便成了太上皇，实际的阶下囚。
　　而贺迭君，他是大奂宗室的人，其父元盛公是我父皇心腹重臣。

　　我知道此番事变，我必难逃厄运，皇宫内外皆是他的人马，我即便是插翅也难逃。
　　可毕竟身为太上皇多年，哪怕是死到临头我任端坐在正殿上首，宫中肃穆，无言静候。
　　他入了宫，却将一众人马留在宫外，只身前来。我却心中更乱，在被顾奚幽闭之时，我尝闻他武功无双，却不料自信若此，敢一人也不带。
　　不远处大理石地板上传来靴子的哒哒声，我身边的心腹太监行稳竟忍不住抽泣。
　　门帘一掀，新皇高大的身躯显现，见到我却定住了脚步，细细打量我片刻，突然笑了：“太上皇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我沉着面容，静默不语。
　　“太上皇这宫中倒真是没规矩，朕来了却没人高声通报，也没人下跪请安，却似一排排木头般站着。”
　　“乱臣贼子，本宫的人又何须把你放在眼里。”
　　“哦？”他挑了挑眉，嘴角弯出了一个弧度，微眯着眼看着我，“那敢情是太上皇教出的规矩了？”
　　他自顾自的走到我面前，在一旁侧椅上坐下，“朕此番是来给太上皇请安的，你们都退下。”
　　行稳忠诚于我，躬身站立一旁，不为所动。
　　他眼里都快冒出火来，正要发作，我忙叫他们都退下。
　　“你既是请安，还不跪下！”我强装镇定，目光直直盯着他，哪怕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玩味地看着我，轻笑了声：“顾奚可有跪过你？”
　　“……”
　　那是我篡位的弟弟，他早就嫌我碍眼，处处想杀了我，又怎会行礼？
　　“顾凛。”他一步步凑近我，俯身在我耳边，鼻息拂过我脸颊，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十一年没见过你，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

　　我惊魂未定，他一走，行稳急急冲进来，我朝他摆摆手，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方才他的手差点摸到我的脸，他的近侍急报，密探探得东央王欲反，他的脸一瞬黑了下来。
　　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露出一种势在必得的笑，这才离去。
　　贺迭君，我忆起最后一次见他，是十一年前，皇宫为击败北狄设宴庆功，元盛公带着夫人和世子前来，他才不过七岁。
　　皇宫内院，关起门来便是一家族亲，元盛公是我族舅，我行的是甥礼。
　　元盛公牵着迭君，那孩子从小便与我相熟，看到我便叫凛哥哥，向我作揖，“恭贺凛哥哥江山太平，我长大后也必当为你效力，保万世太平！”
　　我和元盛公听了都禁不住笑了，却没料到，如今是这般效力。

　　十一年前，迭君眉浓眼大，双目炯炯，少年志满，虽稚气未脱，两颗虎牙俏皮可爱，却是隐有豪杰之色。

　　十一年后的新皇，眉目如初，虎牙依在，若非我识他至深，也难觉有什么变化。
　　但是那份神情，却已冷了三分，嘴角的笑意浅淡而讥讽，胸中成竹已有，似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不带一丝少年稚气。
　　我知道，他亦可保万世太平，只不过长成了奸雄。
　　为什么谋反，有何以成功，我久居深宫，顾奚封锁我一切消息，十一年来我未见过亲朋，所有的事一概不知。

　　下午，一批批新晋的宫人来到我寝宫，亦有铸工为我修殿。那些人对我毕恭毕敬，全然没有当初顾奚当权的嘴脸。
　　贺迭君的用意我大致知个三分，他并不想致我死地，但具体原因我又何以得知，许是想留我一命，拉拢同时也是威慑奂室老臣。
　　他能破禁军，闯皇宫，杀皇帝，做事狠厉。留我一命，自然不会是为着礼仪仁义亦或是面子上的事，更何况留我一个太上皇在，大奂的嫡亲血脉，他登基更名不正言不顺。
　　我能想到的，就是我对他仍有利用价值。
　　既是如此，我反而不担忧性命之危，恰恰我可借此与他周旋。

　　我吃饱喝足，养精蓄锐，静候将发生的一切。

　　他再来时，独身一人，没奈何，我只能叫行稳临时充当开路太监，贺迭君进来时让他高声道：“皇上驾到！”
　　贺迭君听到后笑得跟个狐狸似的，毫不掩饰喜悦。
　　我没有坐在上首，而是坐在下阶的椅上，将首位让给他，看到他来却也没有起身，自顾自轻抿茶。这是我的，仅存的尊严。
　　“你们都退下，我跟太上皇有心里话聊。”他长袍一展，转身在上首坐下，宫人正要给他上茶，他却拿过我的茶杯，一饮而尽。
　　我斜眼偷瞧，看见他把茶杯转了半圈，刚好附在我唇印留下的地方。
　　我摸不清他的路数，只得摆手让宫人把茶壶放下。
　　人悉数退下，他从上至下细细打量我一番，面沉如水，我们之间许久静默无声。我难以与他炽热的目光相碰，不得不移开了目光。
　　“顾凛，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他皱着眉，盯着我看。
　　“你若愿意说，自然会说。”
　　“顾凛，”他的喉头动了动，莫名降低了声调，“你变了。”
　　我只觉好笑，亲弟背叛，十一年深幽，多少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多少滴朝不保夕的泣泪，这些年我又是怎么过来的。
　　“这么多年不见，自然是不同的。”
　　“不，你对我变了。”
　　我听到这话，更是觉得好笑， “呵，贺迭君，你篡位弑君，涂染奂室血统，还想让我怎么对你。”
　　我并不怕他会杀我，哪怕我言语令他不快，我也知道，他能登上帝位，自然不是目光短浅之人，在他未达到目的前他不会轻举动我。
　　“你……顾凛！”他突然起身，“我做的这些，你岂不知是在解救你！”
　　“哦？何来解救？”
　　“顾奚幽闭你十一年，我现在当了皇帝，我可以还你自由，还你尊严！你看看，我一登基，我立马给你派奴仆，给你新修殿宇，一下朝便来看我，处理完东央王的事立马找你，你……”
　　派奴仆，不过是找人监视；修殿宇，不过是略施甜头；急着找我，不过是我尚有利用价值罢了。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自以为了然。
　　“你解救我，却做着谋君窃国之事，说来都可笑。你若说是解救，那这皇位不该由我来坐吗？”
　　他沉下目光，幽幽道：“你不懂我的苦楚。皇位，我迟早还你。”
　　“什么意思？”
　　“你不必知道。”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