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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对于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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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
送完井瑟之后,江城才得空在出租车上看了刷了一下手机里的未读消息。
信息不少,但没有一条是吴冉发来的。
他和吴冉在一起五年了,早已经过了“激情燃烧的岁月”,同居之后更是没有了彼此间的嘘寒问暖、“晨昏定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搭伴过日子的平淡。莫非这就是所有爱情最终的归宿?
到了酒店房间后,江城第一时间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开了,柔和的暖光瞬间塞满了每一个角落。接着又把音乐调到最大声,这样就听不到窗外呼啸的风声了。当他把自己没进落地窗前的浴缸里,整个身子都被暖流紧紧包裹的时候,他才感受到些许安宁。
他知道,自己今晚是睡不好的。此刻的他,回忆如同海水般在脑中盘旋激荡着,仿佛只要他松一口气,便会奔涌而出,瞬间将他吞噬。
即使过了十几年,江城仍然记得第一次在教室见到王芃的时候,那种心动的感觉;
他记得,那年圣诞节的礼物、那年操场上的追逐、那时候的每一次约定,当时他说要教自己游泳……
一定是窗外的风雪吹乱了他的思绪,一定是。
“你要是想学会游泳,就得先学会闭气……”回忆里的声音仿佛穿山过海而来,直奔江城的耳畔,”你就像我刚才示范的那样,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然后慢慢把嘴巴和鼻子沉到水下……”
江城照着他说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下蹲,直到眼睛以下全都没进了水中。而对方则贴在他的背后,将双臂环在他的腋下,以防他失去平衡呛到水。可还没等江城突破自己的极限,泳池里起伏不定的水面和四溅的水花便不断淹进江城的眼睛……
江城此刻独自泡在温暖的浴缸里,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觉得一阵凉意又从某个角落钻了进来,直至他的心底。于是他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身体慢慢往下滑,直到整个人都沉进了水里,适应了几秒之后,便又睁开双眼。
于是,他看见射灯穿过水面留下的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看见了十几年前的蓝天白云、水草浮萍,看见了这些年自己一直在脑中反复回忆的,那个男孩留下的曾经……
当他感到呼吸困难而把脑袋探出水面的时候,感觉好像已经熬过了好几个年头,但窗外飘落的雪花告诉他,无论刚才有多么煎熬,都只不过是生命中的一瞬间而已。
江城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然后伸手拿过旁边桌子上的手机,打开微信通讯里,找到一个备注名为“于鲤”的账号。
“睡了没?”发送。
“当然没有,这才几点啊。”于鲤秒回信息的习惯,江城非常喜欢。
“出来喝两杯,有空吗?”
“你在苏州啊?”“我来找你。”于鲤连着发了两条。
“对,离你家不远,你到了直接去前台拿房卡。”江城给他发了一个定位。
“OK,一会儿见。”
于鲤是江城的大学学弟,虽然于鲤入学的时候,江城已经大四了,但两人的关系却十分要好。虽然江城那时并非单身,但他跟于鲤对他一直保持着一种暧昧不明的情愫。
后来,江城下学期实习到了上海,但他们的关系始终没有改变,每次回苏州,或者于鲤去上海,只要情况允许,他们基本上都会碰个面。即使江城后来跟吴冉在一起了,而于鲤的枕边人也是换了又换,他们的关系始终没有改变,没有更深,也没有变淡。也许,最好的关系不过如此吧,不近不远、不亲不疏,才会一直稳定。
当开门声响起的时候,江城刚刚冲完澡,裹着浴巾躺在沙发里看着吴冉发来的微信——“我今晚不回来睡了,你早点休息。”——江城五分钟前收到这条微信,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复。他躺在沙发里想了半天,编辑了又删除。
听到于鲤开门声后,他给吴冉回复了一条“知道了”,便放下手机,转头冲门口投去了一个热情的微笑。
“不是说好喝酒的吗?”于鲤一边脱下大衣往衣橱里挂,一边四下打量着,“该不会是让我来喝你的洗澡水吧?”
“你如果实在想喝的话,不用客气,请尽情享用。”江城笑着坐了起来,然后示意于鲤坐到他旁边。
“这么冷的天气,也就是我,这么随叫随到,你就这么对我吗?”沙发很宽,但于鲤偏偏紧挨着江城坐了下来。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江城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顺势将手搭在了他额肩上,“我也没有想到,大周末的你居然有空。不用陪男朋友吗?”
“不用,他回家去了。”
“怎么了?”看他的表情,江城也知道他们闹别扭了。
“没什么,好像说爸妈正催婚呢,回家相亲去了吧。”
“哦,那你呢,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分手呗。”于鲤故作轻松地说道。
“舍得吗?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大哥,这个世界上,谁离了谁都是一样活的,不是吗?”
“嗯,也对。”江城不爱打听别人的事。一来,是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二来,他很怕问了以后自己又处理不了,所以干脆不要追问,才是上策。
“冷吗?去洗个澡吧。”江城站起身来,走到沙发胖的迷你吧,拿出冰箱里的白葡萄酒,又从杯架上取了两个酒杯。
“好啊!”于鲤爽快地答应着,然后一边脱衣服一边进了淋浴房。
2004年
时间是世上最难把握住的东西,在风雪交错之间,这个冬天走到了十二月的最后几天。新年将至,整个学校都包裹着一种节日降临前的轻松气氛,就如同玻璃球中的虚假世界,平静而安宁。
冬至刚过,白昼依旧短得可怜。虽然还没到六点,夜色却早已从东方袭来。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红,是夕阳的余烬与黑夜最后的抗争。
此时此刻,江城正独自一人坐在操场西北侧的秋千上,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是在发呆。
黄昏的操场上,除了凛冽如刀的北风摩擦天空的声音,以及远处树林被风搅动的沙沙声,就只剩下距离操场不远的音乐教室里,断断续续传来的微弱的钢琴声。
熟悉的钢琴声……
“你听,是《卡农》!”恍惚间,江城耳边似乎又想起了王芃的声音。
那是去年秋天,某个放学后的傍晚,天气还没有变冷,王芃不想早早回家,所以拖着江城在操场上闲逛。
在走到音乐教室那个角落的时候,王芃突然打断江城的话头:“你听,是《卡农》!”
“卡农?”江城对音乐几乎一窍不通,所以当下并未听懂他在说什么。
“对啊,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弹《卡农》。”
听到这里,江城才明白,他说的是音乐教室里的钢琴声。
“这你也知道?”江城略有些意外。
“我小学的时候,我妈逼着我学了几年钢琴。”夕阳的红晕中,江城看到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得意之色。
“哦?那,弹得好吗?”
“不好,很一般,但是名曲倒是听过一些。《卡农》就是其中之一。”王芃笑着说,“算是很不美好的回忆了。”
“什么意思?”江城问道。
“被我妈逼着学琴啊,我对弹钢琴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我妈非要我学。”
“学钢琴不是挺好的吗?”听到他的话,江城不知道是应该表示同情,还是羡慕,“我想学我爸妈还不让呢,他们觉得那些都是‘不务正业’。”
“有兴趣学才会开心,如果本来就没兴趣,只会觉得痛苦。”
“是吗?”江城看着远处逐渐西沉的夕阳,笑了笑,“可最终你还是学了。”
“没办法啊,我妈让我学我就必须学。我爸也觉得多学点东西没坏处。”
江城没有接话,就任凭他的声音消失在夹带着午后余热的南风之中。
王芃也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就这么肩并着肩,在夕阳的余晖下,绕着操场的外缘,慢慢地走着,直到太阳完全湮灭,四周的路灯抛下一束束微弱的白光。
江城看着地面上两人的影子,一点点被拉长、交汇,又变短、再拉长。
“啊!”江城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王芃看起来比他紧张多了,停下来歪着脑袋问道。
“好多蚊子啊!”江城皱着眉头说道,然后将胳膊伸到王芃的面前,“你看,咬了好几个包了。”
“是吗?”王芃将他拽到路灯底下,借着路灯的光一寸一寸地检查着他的胳膊,“真的欸,好几个包了。痒吗,我给你挠挠吧?“
说完便要给他挠痒,江城立马收回胳膊,说道:“算了吧,人家看到还以为我们在干嘛呢。”
“怕什么,没事的。”说完,就又想去拽江城的胳膊。
江城立刻做出躲闪的姿态,示意他住手。可结果非但没有起作用,下一秒,江城的脖子就被王芃的胳膊紧紧搂住。
“放手!我喘不过气了!”听江城这么说,王芃信了,但并没有立马松开,而仅仅只是略微放松了一些。
江城趁他没注意,一用力便挣脱了出来,然后就撒开了腿向前跑。而王芃反应过来以后,立马也狂奔着追了上去……
“是《卡农》。”江城在心里重复了一句,心底黯然升起一丝凉意。
夏天依然消失得无影无从,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眼前得一切,只剩下空无一人的操场,冰冷的秋千,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钢琴声。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任何变化,又仿佛在一瞬间都化作另一番面貌,一切都让江城感到措手不及。
昨天晚上睡觉前,江城打开自己的QQ空间时发现,消息弹窗显示了一百多条的未读消息。
江城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很清楚,平白无故自己时不太可能收到这么多留言的。甚至在点开新消息的那一瞬间,江城似乎还保留着一丝幻想,“难道是王芃给我留言了”、“如果他向我解释之前的事,我该如何回复”......一系列的假设在一刹那塞满了他整个脑袋。
可当他看到留言板里满屏幕夹杂着嘲讽、脏话的留言的时候,他一下子连呼吸都变得苦难了。那不仅仅是幻想破灭时的失望透顶,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群围困住谩骂的惊恐难当。
他甚至都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两团火焰瞬间燃烧开来,从腮边蔓延到耳后。一把冰凉的利刃从头顶直直地刺进了自己的脊梁骨。
但惊恐也仅仅只维持了半分钟,他便按捺住自己战栗的内心,用尽全身力气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条,接一条,把所有的留言全部逐字逐句地看了一边。
“变态”/“人妖”/“不要脸”/“去死”/“滚”......
江城并不确定,自己是否都认识这些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回复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投掷而来的恶意。他甚至都不能确定,这些人专程到他的留言板留下这些话的原因是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就仅仅是一条、接一条地,将所有的留言全部看完。看完一半的时候,就连江城
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罪大恶极。
人与人之间的恶意,往往是没有原因的。在生活中、在网络上,在办公室、在校园里,你可能对你熟悉的人非常和善——起码表面如此。但对于陌生人,我们从来不吝惜恶意,我们通常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的居心,以最难听的言语去评判别人的言行。
而这些人,往往是距离我们不远不近的人。可能是公司里新入职的员工;可能是隔壁不太熟悉的邻居;可能是其他班级里,那个看着不太顺眼的同学;甚至可能只是某个被周围人讨厌的陌生人……
当时的江城并不懂得这些,因而也不能条理清晰地分析出,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种,他只知道,自己是被人讨厌的那一个,这些人里有自己认识的,更多的是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仅此而已。
当时的梁城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小城市,当时的网络环境还处于相对原始的状态。当时的老师不太会关注自己的学生们,除了成绩之外的其它事情。当时的家长也不会告诉自己的孩子,当你面对别人“霸凌”的时候,应该如何处理——起码,江城的家长不会。
总而言之,在那一刻,江城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从自己的身上找问题——如果你被“所有人”排挤孤立,那只能是你自己的问题——江城只能这么告诉自己。
江城就这么坐在北风呼啸的操场上,静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卡农》,呆呆地看着自己细长的影子,从脚底往远处延伸。
“好听吗?”突然,一个声音在江城耳畔响起,温柔而平静,像一阵初春的南风,对抗着四周的寒冷。江城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可当他缓缓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影子旁,多了另一个影子,被路灯的微光拉得细长,直到跟自己的影子交汇在一起的时候,他才逐渐确定了,刚刚的声音是真实地穿过了自己的耳朵。
他转过头,看向这个站在自己身边的“声音的主人”。
在看清楚那个人的长相的一刹那,一滴泪水顺势从眼角坠落,狠狠地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