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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头妓 ...

  •   湘州城,现在是一座流亡与繁华共存的城市。

      骑马行走在路上,透过白纱,能看到一队队的难民。衣衫褴褛、精神不振的列成一排,在几个府兵的长枪之间,沿着西长街的边角前进。
      我看向牵马的春来,问道:他们会被带到哪里去?

      这个土生土长的湘州人,身材并不高大,面部骨感很重,高眉骨低鼻梁间,目光总是带着坚毅,一张厚嘴唇又给他添了不少纯朴之感。

      “胡姑娘,您还是别管这些难民了,”他压低着声音回道,“他们简直就是饿狼,湘州城一开始开仓放粮,他们不仅不知足感恩,随着难民越来越多,府仓存粮不足,他们竟然还嫌粥稀,前几日差点冲入府仓。”
      他紧了紧缰绳,继续说道,“这些蛮子,不给他们些颜色看看,他们便不知道什么是规矩。”

      玉壶看着他,摇了摇头。

      走到人迹稀少的地方,我低头喊到,
      “玉壶。”
      “姑娘吩咐。”
      “你拿着这些银子,”我扔给他一袋子钱,“去买两件大月风格的衣裳,然后在城里四处,逛一下,”顿了一下,“一定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湘州城来了位大人物,一位大商人。”

      玉壶眼神一转,笑笑,抱拳道:“明白。”

      马蹄在西长街哒哒响着,这一列列难民中,除了西域面貌,还有不少的汉人,
      ——而且,似乎有几位脚步格外的轻快。

      和西长街的寂静凄凉不同,当行至衙前广场时,东长街的繁华富庶之感便扑面而来。
      面前的热闹与背后的荒凉,仅仅一场之隔,落差的让人恍惚。

      “胡姑娘,我们是在府衙落身还是……”
      “寻个繁华些的客栈住下吧。”
      “荣客兴酒楼是湘州最大的酒楼了,胡姑娘要去那里吗?”
      “可以。”
      “将军留下给府衙的帖子……”
      “先不要去府衙,酒楼去订最好的,有人问起,就说是京都城里的某家少爷去青山书院求学。”

      荣客兴在东长街的南面,毗邻湘水支流“小晴河”,站在荣客兴的顶楼,便可俯视大半个湘州东城的风光景色。
      东长街北面有山名“晴雅”,诸多文人墨客曾在此山留下提文。晴雅山脚下,小晴河流经之处,坐落着湘州城最大、最扬名的妓院——温晴园。
      从温晴园沿着小晴河到荣客兴酒楼一带沿河,便是湘州城的繁华之地。

      “回姑娘,属下按吩咐去查了那些流民,果然有几个不一般的人。”
      烛火摇曳之下,飞廉的身影映在地板上,我坐在床上,隔着一道纱帘,“如何不一般?”
      “其中几位,是湘州城本地人,在城外有田地,甚至——”飞廉呈上一份名单,“甚至有人近期在城中置办了商铺、房屋之类。”

      名单上写着名字以及最近新增的财产。

      其中一位“赵朴田”,近期竟然在东城置了一屋一铺,为其中“收入”最大的人。

      “湘州城中,谁会有这样的财力……有这样迫切的要扰乱湘州城呢……”
      “胡姑娘,这世上,最容易的,便是黑钱。”
      “黑钱……”我不禁皱了眉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地方——温晴园。

      飞廉半跪在地上,虽然不能抬头看向这位未来的三皇妃,但却也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压迫感——胡姑娘和三皇子身上的肃杀之气,越来越像了。

      “你退下吧。”

      第二日早上,春来端着早饭进来时,我问道:“玉壶那边怎么样?”
      “回姑……回公子,昨夜荣客兴来了一位醉醺醺的‘大商人’,入住了咱们旁边的那间屋子。我想,大概就是了。”

      “不错,正是我。”

      说话间,屋顶侧面的木板被打开,一个身影跳了进来。

      “公子,我昨个儿逛遍了差不多整个东城。”玉壶跪下行礼。
      “有什么发现吗?”
      “这里和京都城,也几乎不差上下了,”他低头笑了笑,“商户来往繁华,西域人、汉人还有北方的蒙古人,甚至是更远的阿拉伯人,都汇聚在一个个酒楼茶馆戏院,和……”
      “和妓院。”
      玉壶点头,“正是,公子。玉壶结交的不少商客公子都极力推荐此地。说是人间良宵梦。”

      “咔!”我将鸡蛋往桌子上一磕,“今夜,咱们就去那温晴园看看。”

      华灯初上,我穿了一身月白色封领窄袖袄,束了金玫瑰纹的腰带,戴一只红宝璎珞。看了看镜中男装的自己,甚是英俊潇洒——美中不足是不够高,站在玉壶的身边怕是被比得更矮了,而且肩膀也比平常男子窄了些。
      脱下短靴,换一只垫了硬毡布的长靴;月白色的长袍外又罩了个硬挺的暗金色圆领袍,重新束上腰带——好一位俊俏的公子。

      虽然身体上更像男性,但脸还是透着女相,索性戴了个白色双鱼纹面具。

      从荣客兴下楼至到小晴河找船摆渡去温晴园,一路上诸多女子的目光汇聚在身上,逼得我挺直了腰张开了肩站着,费力得很。

      渡船沿着小晴河行驶过湘州城的繁华,挑灯的女郎、骑马的少年,还有挑着担子叫卖糖人、吃食的货郎。
      一座座石桥跨河而立,形态各自不一。

      “湘州城有七座跨河桥,分别是月初、正圆、暮昏、辰朗、日中、斜霞、无光;除了月初桥在西城,正圆桥在府衙大道,无光桥在晴雅山,其余的四座桥,都在东城。”玉壶负手而立说道。他身穿银白竹叶纹边的大袖衫,云白的上衣和暗灰的齐腰裙,系着香囊玉佩,倒是有些贵气。

      “这位公子说的不错,我们湘州城,最出名的便是斜霞桥,三组桥纵横跨越水上,人都称是飞虹下落啊……”划船的老者笑着说道,“公子请看,前面就是斜霞桥。”

      斜霞桥从东南跨河至西北,桥上有廊,当中是一个挂坠着彩灯的木亭,从亭上,又延伸出东西和东北西南向的两道短边木桥,桥上挂着五彩的琉璃宫灯,映在水面上,正是一道道彩色弯虹。

      随着小船越来越近,附近的船也开始变多,船速缓慢,等听得到斜霞桥上男男女女说笑之声。
      也有大胆的妓女,脱了披纱,沿桥放下去,引得船上的公子们去拽,若是被拽下了披纱,便又掩嘴笑着跑走,等着公子拿着纱上岸取寻。

      “怪不得男人皆爱温柔乡,天下女子都是可爱,怎能让人不爱。”
      我展开折扇,深吸一口气。马上我们就要看到大名鼎鼎的温晴园了。

      和别处妓院灯红酒绿一片欢笑不同,温晴园反倒在一众热闹当中幽静无比,却更加勾引着人想去一探究竟。

      温晴园入门有三道,每过一道便要百金。
      第一道门,女子皆穿着齐胸绣牡丹红裙,披着浅绿大袖和水红色披帛;
      第二道门,女子的装束便换成了一道暗红金绣抹胸,一条百褶暗红纱裙,腰间肌肤裸露,坠着珍珠链。不仅如此,此间还出现了只穿墨绿束脚长裤,赤裸上身披一件薄纱袍的男子;
      第三道门,女子凹凸有致的身躯只由绘着春山荔枝景的绸缎从胸部至脚踝包裹,外面一件秋香色开衫,繁华与简单之间,透着女性最迷人的魅力。

      待进到第三道门,乐声此起彼伏,男女围绕着一池春水嬉戏打闹,而那一池春水正上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眼熟的身影。

      鱼梦娘。

      看着有人进了门,那道身影缓步走下,“见过二位公子。”她起身,眼神似乎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笑道:“公子可是第一次来温晴园,看公子打扮不凡,不如由我引见新来的一位佳人,如何?”
      梦娘披着一件藕紫色云纹绉纱袍,里面身躯若隐若现,看着我的眼睛忍着笑意说道。

      “咳,如此正好。”

      “那这位公子,”梦娘看着玉壶说道,“露霞——来招待这位公子。”
      一位穿着薄罗长袍的女子应声而来,挽起玉壶就拉着他走。他转身看我,我点一点头。
      很快,他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走吧。”梦娘笑着说道。
      沿着阶梯向上,在一道绘着风月景的门前,梦娘转动门上圆锁,门开,里面是挂满了青纱的木屋。

      一进门,我长呼一口气。摘下面具。
      “梦娘……不是在京都城备考吗?”我看着她说道。
      梦娘转过身,掩嘴一笑,“悲儿姑娘不是在江雪寺里吗?青山大儒的女弟子不应该此刻在皇宫与当朝太子同学吗?”

      我低头一笑……竟已过了这么久……

      她转身倒了一杯茶,递过来,“你来这里找什么?未来的三皇妃?”
      我抬头,她正笑盈盈的看着我,“简直是说笑了,梦娘。”
      “我以营妓为生,天南海北的消息灵通得很。我听说三皇子出征大月,带了一位女将军。如今在这里看到你——你说,谁能把宫里的人带到这里来?”
      她又回身坐下,“你不跟着军队走,在这里做什么?”
      “长话短说吧,梦娘,我是来找人的。”

      她拿着茶碗的手顿了顿,“什么人?”
      “一个刚刚出现不久,却在你这里赚了大钱的人。”
      她放下茶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有是有,不过这人是我——从宫里淘出来的,头妓。”

      宫里?难道是大月族人……

      她继续说道,“听说是一位公主,不过不得皇上宠幸,便被皇后打入男牢三天,刺了字,扔出来了。”
      她说的云淡风轻,正像吹茶汤的热气一样简单。

      可是“公主”这个词,已经让我知道,她是谁了。

      没想到,沐茗的结局会……男牢,三天;陆皇后也真是心狠手辣……若不是皇上和舅舅救我,恐怕我的结局,也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你找她做什么?”梦娘忽然问道。
      “朝廷之事……不便多言。”
      梦娘眨了眨眼睛,笑出了声“公子说的是,既然是绝色,就应带回去享用,呵呵呵呵……明夜,我就让茗姑娘,去您住处。”

      我有些发愣,但看她神情示意,也并没有多言。

      看来梦娘的温晴园,也并非清闲之地。

      从温晴园出来回到荣客兴,玉壶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于暗夜里,我让飞廉去山上找处僻静地方,命黑甲卫挖一个——审讯之处。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久久不能入睡。故人相逢,我虽然可怜沐茗……但对她父亲的恨,竟也连带着让我对她的悲惨产生了一丝快意。

      “残暴不仁……我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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