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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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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苏过在家睡了大半天。她是被热醒的,醒来已经下午一点。
她盯着头顶的电扇愣了会儿神,这才起床冲了个凉水澡。
冰箱里还有一块西瓜,她煮了碗泡面,丢了根火腿肠进去,快速解决完一顿午餐。
提起行李箱出门时已经过了一点半,林大南门离三教有一段距离,苏过下了公交车拖着箱子哼哧哼哧地往前走。
午后两点,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没一会儿,她就汗流浃背,热得口吐芬芳。
苏过走不动了,找了个树荫发微信,打算让她妈来接。
躲太阳的时候,她面前不时走过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斜挎包,打着小花伞,沿着石板路和同伴一边走一边聊天。
看着那一张张充满青春活力的脸,苏过既羡慕又难过,她感慨自己还没来得及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就成了一名悲催的社畜。
哦,现在是一名无业游民了。
眼前突然出现一抹黄色的身影,苏过望过去,就看到一双熟悉的兔耳朵快速掠过。过减速带的时候,那双长耳朵就在空中欢快地蹦跶了两下。
苏过长叹一声,好想点杯加冰烧仙草来喝喝啊。
……
四点半,母女二人到达西城街的一家蛋糕店。
苏铭清今年51岁,喜爱甜食,每年过生日都要提前订一个六寸蛋糕。
蛋糕是蒋韵订的,她常常教训苏铭清上了年纪还总吃甜食,迟早得高血脂,但每年的生日又精心给他去订蛋糕。
苏过想她老妈嘴巴毒是毒了点,但对家人是无可挑剔的。
不过明白是明白,却丝毫不影响脾气上来的时候和她大吵一架。
到家时,苏爸爸在厨房做长寿面。
苏过一进门,他就放下围裙从厨房出来,迈着小碎步帮自家闺女把箱子搬进卧室。
趁蒋韵去盛面的功夫,苏铭清关上卧室门,拉着苏过说悄悄话。
“一会儿你妈肯定又要谈你工作的事,你不想听她啰嗦,也别跟她对着干。咱一家人先和和气气吃顿饭,其它的明天再说。”
苏过老老实实跟他保证:“你放心好了,怎么说今天是你生日,我不可能跟我妈吵的。”
蒋韵在外面喊人:“弄好了,都出来吃饭。”
一顿饭吃得颇不自在,蒋韵还是提到了她工作的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过咬了口蛋糕,声音嗡嗡的:“你不是要我考教师编吗,那就继续考呗。”
“下学期秋招就开始了,这边的重点中学每年都会去林大招生,你到时候留心去学校看看,找个专业对口的比什么都好。”
苏过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蒋韵看出女儿的不乐意,放下筷子:“你告诉妈妈,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工作?”
苏过从没想过蒋韵还会问她的想法,第一反应是感到不自在,再一想却寻不到答案,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从小到大,父母扮演的是不一样的角色,对苏过的影响也是不同的。
蒋韵是严母。读博前,在本市一所重点高中教学,出任高三年级组组长,每天就是组织同事开会,研究高考大纲,制定工作计划,找同学谈话。因此,留给苏过的时间少之又少。
印象中,母亲是极其严厉的,她对待学生很严格,总是把分数挂在嘴边,这让原本成绩就不太好的苏过更是胆怯。
于是,教师这一职业在她幼小的心中成为了严厉的象征。这种刻板印象伴随着她长大、毕业、就业。今年她23岁,有时候气急了也敢和母亲顶嘴,但潜意识里还是极为排斥这一职业。
所以,当蒋韵提出让她毕业后做老师时,苏过极力反对。反对无效后,便草草应对,听之任之。
与此相反,苏铭清是慈父。会在她难过时,耐心地安抚、鼓励她。他拿自己手中的稿件给她看,跟她讲一个出版过很多书、写过很多文章的大作家都会犯一些小朋友才会犯的语法错误,他告诉女儿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每个人都需要在错误中成长。
苏过被苏父呵护着长大。在成长中,她见到父亲校对过无数篇文章,他有时会把作者叫到家里来,在书房一呆就是半天。他们谈时政、谈文章立意,精打细磨,直到书架摆放上一本崭新的出版书籍。
在小苏过看来,那就是荣誉和成就的象征。
于是在这天傍晚,当苏母终于用平和的口吻和她谈话时,苏过并没有思考太久。
她吃完最后一块芒果,擦了擦嘴角的奶油,认真道:“妈,我想成为一个杂志编辑,跟爸爸一样。”
蒋韵和苏铭清听到这个回答,不能不感到意外。
苏过性子活泼,偶尔过于偏激,不太可能坐得住冷板凳。
看出父母的质疑,她说:“我可以先试试啊,你们看,我做老师,教不好学生,和学生家长也处不好关系,倒不如让我和那些书本文字打交道。”
苏铭清总是全力支持女儿,这次也不例外,他立刻双手赞成:“我觉的来来说的有道理,咱们应该让她试试。”
苏过来、苏过来,小时候,同学总这么叫她,叫得她很难过。但苏铭清说,来来多好听,以后你的小名就叫来来了,好不好。
或许是晚餐时的氛围太过融洽,蒋韵难得没有和父女俩唱反调。她点点头,给了苏过一个机会。
“过几天你来我办公室,帮我批改学生的期末试卷,完了再把成绩录入电脑。这和你爸平时的工作差不多,你先体验体验,看看做的怎么样。要是不出差错,等下学期开学了,我支持你找这方面的工作。”
苏爸爸本来很想抗议一下,老婆对他的工作存在很大误解。
但母女俩暂时达成和解,他的喜悦之情显然盖过了一切。苏铭清开心地笑着,忍不住又多吃了两碗长寿面。
……
六月,各个专业开始了期末考试。月底,最后一批考试的学生拖着箱子急匆匆地离开校园,正式开启假期生活。
630四个人一块出门吃了早餐,回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宋哿和陆川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搭在桌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叹气。
瓜子皮嗑了满地,牢骚话发了满屋。
幸好宿舍另外俩人,一个热爱闭目冥神,一个擅长闹中取静,丝毫没有被打扰的样子。
宋哿丢过去一包辣条:“川哥,几号回?”
“周五。”陆川打开手机,调出一个参赛页面,自信满满把手机拿给他看,“周日青岛市里有个游泳比赛,我直接去参加,比完了拿着奖杯回家。”
陆川是青岛人,家住海边,按他的话说,我们那边的人,天生就会游泳。
他的游泳技术也确实不错,大学体育课,年年报游泳项目,年年拿第一。
陆川咬了口辣条,突然想起什么:“老宋,你是不是都没见过我游泳啊。我给你讲,我游泳课每次都是第一。”
宋哿手里拿着一粒瓜子,慢慢捏着。
他大一那年去看过陆川比赛,当时陆川穿戴完毕在池边热身,比赛开始后他一头扎进清澈的泳池中,奋力游向对岸,宛如一条蛟龙。
周围人在欢呼,他坐在看台上,却突然开始呼吸困难,手冒冷汗。
水下那道若隐若现的身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宋哿他中场便离开了,后来每逢陆川结业考试,他都找借口说自己没时间。
没人知道,宋哿怕水。
庄图南在收拾东西,见陆川说起游泳这事,哼哼两声:“川川,大一那会儿就说好教我学游泳的,这都四年了,你这师傅当的不称职啊。”
陆川嘿嘿两声,从椅子上跳下来。他夺过庄图南的箱子,把剩下的瓜子,还有买多了的方便面塞了进去。
“老庄,这些薄礼就当跟你赔不是了。”
“把这个也塞进去吧。”宋哿扔过来一盒巧克力。
庄图南立在墙角,他的箱子被宋哿和陆川霸占,尽管他多次表明自己在车上吃不了这么多,可显然他的抗议被忽视得很彻底。
严观卿关了平板,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袋草莓:“老庄,这个你也带上吧。”
庄图南长叹一声,拖过箱子果断出门。
老庄长得瘦弱,力气活做不来,每次搬箱子都能把自己累个半死。
陆川从他手里夺过箱子:“老庄啊,再虚下去还能给咱爸妈添香火不。”
宋哿一把给他拽回来:“不是,小川川,就你这细胳膊细腿也好意思嘲笑老庄。”
宋哿常年混迹于健身房,身上的肌肉结结实实。提着箱子跟拎个外卖似的,轻轻松松下了楼。
庄图南摇头,净是一帮损友,除了皮相一无是处。
车是宋哿叫到宿舍门口的。午后两点,正是最热的时候,单是从六楼下来就开始冒汗。
放好行李,四人拉开车门迅速坐进去。
630宿舍的四人有个不成文的惯例,每次放假回家,必须全员送行,到车站后要在站前拍一张合影。
合影必备三要素:车站名、四张脸,以及一捧玫瑰花束。
别看宋哿长相粗旷,平时也大大咧咧,却是四人中最注重仪式感的人。他认为大家天南海北聚集到林安这个城市,是一段难能可贵的缘分。所以从大一开始,他就宣告,每学期结束大家都要来拍一张合影。
缘分从林安这个城市开始,一张张照片定格了时光,也见证着四人的成长。从当初的青涩,到现在的渐渐成熟。
陆川还有女朋友的时候,曾大言不惭:“老宋,我是真不懂你们单身狗的浪漫。这叫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对不对?”
换来的是宋哿毫不留情的一脚。
2019年6月27号下午两点三十分,630宿舍有了第八张车站合影照。
站在最前方的是宿舍里年纪最小的陆川,他捧着宋哿斥巨资买的玫瑰花,露出洁白整齐的八颗牙。后面,严观卿和庄图南并排站着,一人眉目舒展,淡淡的微笑如沐春风;另一人睁着大眼,和鼻梁上挂着的圆眼镜框相得益彰。站在最后面的是宋哿,他穿着白色的棉短袖,两臂张开,双手搭在严观卿和庄图南肩上。小麦色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臂膀长而有力。
宋哿和陆川赶在七月来临前,踏上了回家的高铁。
校园里的学生越来越少,图书馆不再像之前那样难抢到位置。
……
六月末的一个傍晚,严观卿收到了父亲发来的消息:今年暑假回不回家?
他不假思索,打字回复:留校学习,不回去了。
那边很快发来回复:阿卿,你还是那么固执。
天边铺着绚丽的晚霞,热浪嚣张了一天,终于要在此刻隐没西山。
他盯着屏幕上刺眼的文字,无奈而又痛苦地闭上了眼,拳头握紧又松开,却难纾缓胸口的郁结。
他很想问问严迁,母亲走后,他哪里还有家可回。
宿舍太过安静,把他的痛苦一点点放大,那段往事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严观卿的生母叫文鲸潜,是名人民教师,亦是他此生最爱的人。
母亲命比纸薄,在他14岁那年被发现癌症晚期。文鲸潜瞒着他,偷偷跑医院治疗,就这样苦苦撑了半年。眼见儿子就要步入初三,迎来中考,她却再也打不起精神。
那一年严观卿开始住校,白天认真学习,晚上熄了灯就躲在被窝里咬着拳头偷偷哭,不敢让同学老师知道。
母亲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大约是学校放假的某一天,她回到家想给孩子亲手做一顿饭,到家的时候发现书房的灯亮着。严观卿趴在桌上睡着了,没有关掉的电脑页面全是和癌症有关的字眼,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那天她烧了一桌好菜,严观卿被熏出了眼泪,说妈妈做的鱼太辣了。
她尝了一口,微笑着说下次少放点辣椒。
严观卿乖乖点点头,却仍旧不停地去夹鱼肉吃。
他们在彼此面前笨拙地演着戏。母亲不安慰他,逼着他坚强。严观卿也从不询问,装作不知道。
那条可怜的鱼被拆了骨,脱了肉,只剩一副残骸,宛如母子二人千疮百孔的心。
那年他十四岁,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却一辈子失去了最爱的母亲。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沉浸在悲痛中不愿醒来。每每做题时,都无法集中精力。一阵温柔的风,或是一片枯黄的落叶,又或者是掉在桌旁的粉笔头都能轻易触动他的泪腺。
父亲严迁在母亲去世的两天前出现,他们在病房聊了很久很久。出来的时候,他说:“阿卿,过几天你就搬过来和我住。”
严观卿泪流满面,发了疯似的冲父亲吼:“叫你来是让你想办法救救她的,你想想办法,你快想想办法啊。”
严迁抓住他发泄的双手,给了他记忆中最后一个拥抱。
离开前,他摸了下他的头:“阿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遇事总是哭,要想办法解决知道吗。”
后来严观卿才知道,父亲早已和别人有了一个孩子。一个两岁的小男孩,他会对他倾注全部的精力,呵护他成长。
而他不过十四岁,就这样成为了父亲口中的大人。
他从回忆里睁开眼,擦了擦湿润的双眼。
距离母亲去世已经七年,时间过得很快,他认清了父母早已消失的爱,也放下了对父亲的恨,重新变得礼貌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