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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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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次十五岁的时候离家到本省的首府读寄宿制的西洋学堂。第一个冬天,他在临窗的书桌前写信,依然用父亲遗留下来的那支旧钢笔,吸饱了水,在信上写道:“母亲大人,这里的雪景与家乡迥异。雪积聚在树枝上,却很快地消融。即便如此,今晨的天空中却看不见一只飞鸟。”
他落笔时雪正透过南方城市的宇宙飘落下来,在对面的广场纪念碑上形成一顶薄薄的雪帽。宁次不由想起童年在家乡度过的冬天,父亲在书房中教他念诗。房中炉火闷热,拉开窗后,外面却是一个雪色茫茫的寥阔世界。父亲便吟咏一位唐人柳宗元的诗歌。而这位诗人笔下的雪景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父亲日差生前钟爱这位诗人。这位诗人出生于一个没落已久的大氏族,自幼肩负振兴河东柳氏的重任。他所参与并主导的一场叛逆历史上称为“永贞革新”,也是他意气风发的人生起点。但这叛逆是狂热的,同时也是短暂的。激进迅疾改革没有持续多久,朝堂上下那无形的势力却如天边连片的阴云遮蔽。贫病交加,客死在被贬谪的蛮荒之地,是诗人最终的命运。
宁次后来逐渐领悟到,父亲何以喜爱这位诗人。在那些看似自由却禁锢的诗句下,父亲一定是感受到了自己的人生与命运;在恬静清幽的山水游记中,隐藏的也都是身世微茫的寂寥萧瑟。但在那个大雪的读书日,他还没有成熟到去试图了解父亲的内心。
小时候的宁次喜欢冬日北方的那些留鸟。在万里稀薄的瓷蓝色晴空下,小小的金翅载飞载鸣,那金黄色的羽翼贯穿了黑色的翅面。雪后的阳光晒在脸上,干燥而寒冷,宁次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观察停歇在光秃枝桠上的小鸟。
“父亲大人,你看这些小鸟,” 他的脸颊因屋内炉火而微微泛红,孩子特有的小脸上有着比雪天更加纯净的色彩。
“他们飞得多么自由自在啊。”
十八岁宁次升入专科学校,读的是机械工程一类的专业。和他时常同来同往的一个本地人,叫做李洛克,是个头发梳成可笑模样的浓眉毛。学校里的本地生通常走读,带着首府人的矜贵姿态,鲜与寄宿的外地学生往来。
李是为数不多寄宿在学校的本地人,说得是纯正的本国标准口语,不带或无意或有意为之的本地音。他说话发音时,嘴唇因字正腔圆而常常奇异地翘起。李爱好结交,却很难称得上社交圈的明星人物,甚至因为他那特立独行的打扮与行事,而常常游离在人群的边缘。
但李从不是那种自卑和封闭人,或者他从不让自己看上去是那类会因为若有若无的排挤而自卑和封闭的人。
宁次记得第一次和李相识是在一堂下午的搏击课上。搏击是由西洋传来的新鲜事物,男学生们在周三例行的晚间电影放映中都看过《洛可兄弟》中阿兰·德龙那年轻而矫健的搏击者身姿,代表着荷尔蒙与突破的力量。搏击课也因此普遍地流行,本级与高年级的男生差不多都站在拳击台边跃跃欲试。
李那天穿着一条绿色的训练短裤,裸露的上半身就像平时看来那样精瘦,同场之中比他或健壮或高大的大有人在,他挤在乌压压的人群中简直不值一提。
但等宁次换好衣服来到场边时,李已经像股绿色旋风一样席卷了全场。他矗立在场中,地上倒卧着一具宽大的身体,裁判蹲在他身边读秒,接着便站起来将李的右臂高高举起。哐啷啷的铃声在耳边响起,转瞬之间宁次便感到置身于兴奋而刺激的怒吼者的海洋中,而没有了太多思考的空间。
但作为胜利者的李看起来却并不兴奋。宁次站在搏击台下看他,李的眉角和唇边敷着创可贴,额前剪得扎齐的刘海被汗湿成细条条的形状。他笔直地站立,晶亮的圆眼中透露的是难以言喻的沉着和伺机而动。
他毫不松懈,哪怕是在获胜的瞬间。
宁次因此觉得李与这周围的荷尔蒙的海洋都不相容,而是独独地站在自己那束绿色的冷光中。
“日向同学,我能坐在这里吗?” 那天晚餐的时候,嘴角愈发红肿的李在宁次对面坐下。
宁次从小在父母的教导下,食不言、行不语,用餐时专注而沉默,只有盘箸相碰的清脆声。李那天坐下却是来下战书的。他因为受伤而未碰面前的食物,而是颇为严肃地正襟危坐,俯视埋头进食的宁次,道:“我听说日向同学擅长搏击,很想与你较量。”
十八岁的宁次,就已经在学着在做一个冷静自持的人了。那个从时间尽头踽踽而来的柳宗元携带的全部命运好像都投射在他身上一样。没落的家族,少年的功名,激荡的理想和被禁锢的心,他才十八岁,就仿佛是“孤舟蓑笠翁”,而“独钓寒江雪”。
可他内心仍有难以泯灭的渴望。
渴望关于力量和勇气的试炼。像所有十八岁的青年人一样,他看到李站在搏击台上,感受不到太多的思考和逻辑,而只有出拳、流汗、击碎一切的激情。那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激情。
他们不想说话,因为已经失去了意义。那是一场模糊而永远值得怀恋的对决。在炽热的天气中,宁次感到竟是一种凉爽的托付的安全感。像他仰面载倒在家乡的积雪中,在大地上砸出一个深沉的裂口,金翅雀从树杈上腾起,悄无声息地落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上。
年轻的友谊从此缔结。
等到他们全都毕业进入工厂后,他依然同李结伴。领着微薄的见习生的薪资,坐在小店昏黄的灯下换酒喝。李不胜酒力,而宁次却是千杯不醉。
那天放工后,宁次和李去常常光顾的小店喝酒。酒过三巡,李照例已经伏案沉沉睡去,宁次推他不动,只好坐着自斟自饮。
“你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 那声音亮而清脆,像秋天里成熟的石榴忽然自顾自咧开嘴笑,使这破烂摇摆的小吃店陡然蓬荜生辉。
此时,月上柳梢,天幕中遥远的星星抖了抖,牵出一个朦胧醉人的微笑。宁次放下酒杯。声音来自邻座的一位姑娘,只见她脑后绾着两个玲珑的发髻,有着一双和李相似的圆眼,但在眼角处向上微微吊起,睫毛根根分明,因此在憨态之中便多了一丝娇媚。
“不如我来跟你喝。” 她说着便跨过横亘在两桌之间的长凳,在宁次面前坐下,自顾自擎起酒杯,斟满,再大胆地望了宁次一眼,仰面一饮而尽了。
宁次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被人打扰。但先是李,接着是天天,却也并不真正让他恼怒。他甚至也不想佯装恼怒,就接纳了他们来到自己的生活中间。
他生命里真正接触过的女人不多。他母亲是一位,他伯母是一位,她们都是北方旧式大家族里的小姐,总在凋敝的冬日景色里守在漆成朱红色的大窗前,主持家里的一切洒扫庭除。他记得小时候去宗家谒见大伯母,总坐一顶灰蒙蒙的小轿子,从一排厚实而持重的红砖墙前走过。大伯母懒洋洋地歪在塌上问他现都读什么书,几时进学堂,现在回忆起来,那张脸着实模糊一片,一方面因为那间大屋里光线昏暗,一方面,所有那些她可以被称为自我的东西,几乎全都躲到“大伯母”“大奶奶”的称谓后头去了。他站在下首照着来时母亲的嘱咐毕恭毕敬地作答后,大伯母便招手喊小厮带他到后面去和两位堂妹同桌吃饭。
他的两位堂妹,是他记忆中唯二同桌吃过饭的年轻女子。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以至于小一些的那位叫什么名字,他已经印象全无,只记得她吃饭时相当哭闹,但她的姐姐雏田待她却万分耐心。
雏田只比他年幼一岁,最开始是安惠妈妈带着他们两个。有一回大风天,远方乌泱泱的一片黑云,屋顶的瓦片被掀得叮当作响。安惠妈妈一边拉窗户一边大喊着“打风了,打风了——” 沙尘暴是北方常见的天气,天空总在此时呈现出末日的颜色,雏田永远无法习惯这样的时刻,瓷色的小脸更显苍白,仿佛立刻会破碎掉,总是紧紧抓住安惠妈妈的手,向她怀里躲去。
她是胆小的、怯懦的,同时也和她母亲一样,在宁次心中——模糊。却又不是完全的模糊。她的模糊,类似一种主观上的模糊,让人不想去细看。因为好像仔细去看,她就会马上破碎。
天天是进新学堂的新女性,跟宁次记忆中的这些“女人”不同。在他几乎是空白的经历当中,她像忽然绽放的烟花,太明亮了,突如其来,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虽然她说一口流利的英文,也通晓荷马史诗当中的典故,但似乎更爱传统的中式打扮,总是将头发绾在脑后,穿着袖口窄窄的藕色对襟夹袄,笑起来就也仿佛带有几分古老东方的神韵。可无论如何,这身衣服束缚不了她的灵动。午休拼桌吃饭时,总是她和李眉飞色舞谈天说地的好时光。他们可以从亚里士多德聊到傍晚巷子里挑担子卖豆腐的老人,也为了一部新近上映的派拉蒙电影争论不休。这是宁次从未有过的生活经历。父亲在时,餐桌上有例行的问话,背不出书的不仅不能吃饭,还要被戒尺打手心。他有一次不知病了还是怎么样,打死背不出,被他父亲抓住狠打了几下手心,不给吃饭,站在桌边抽抽嗒嗒地还在背。从那以后,关于餐桌的记忆,除了寂静无声之外,又多了一种戒尺的疼痛和断续的哭声。哭声延续到父亲去世后,那哭声成了他母亲的。
宁次对温馨没有明确的概念,也没有融入的强烈愿望。因此除了这对比的清晰之外,他别无感觉。李和天天邀请他加入谈话时,他不懂得应答,也有些无话可讲。但他不反感这种倾听,他们也知道他的乐趣所在。他乐意听他们的叽叽喳喳与喋喋不休,让这种低回的吵吵嚷嚷充盈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中。
这是他自己独立的世界。
没有高门大户的纵深,没有浓浓夜色中的隐隐哭声,没有威严的榆树和父亲的影子,没有燃尽的烛芯和磨干的墨水,没有模糊的女子的小而白的脸颊,没有一切训诫与规矩。
这时候,他喜欢人生。感受得到他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