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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离圣

      他第一次见到父亲在庭中舞剑便看痴了,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但父亲的剑中全无半分杀意,反倒尽是风流。
      他觉得剑,不该是这样,不该是供人赏玩的物件,应当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后来在仙宗选拔时,他离家孤身前往,在路边遇到了一个铁匠。
      那铁匠抱着一柄剑,硬要给他,说是这柄洗霜最适合他。
      他拔出半尺剑锋,锋利的光,几乎要划破暮色,三尺青锋,锐不可当。
      是了,这的确是适合他的剑。
      洗霜,洗霜,洗的是什么霜?他问铁匠。
      铁匠笑而不语,快步走开了。

      他将洗霜配在腰间,去参加弟子选拔。
      高数千仞的山峰是入门的第一关。他不言不语,带着他的剑一刻不停的向上攀爬,路途中不断有人就地而坐,被这方小天地驱逐。
      眼前忽起白雾,他见旁人皆是惊惧万分,几要拔剑自刎,可他眼前却除了这片白雾空无一物。
      洗霜发出嗡鸣,有几分跃跃欲试。
      他顺应手中之剑的心意,抽出间,划开一道雪亮的剑光。
      幻阵被劈碎,洗霜也沉寂下来。
      发须皆白的老者忽的出现,称赞他心志坚毅,目标专一。
      又叹息道唯独灵根是驳杂的三灵根,难以在修行上有所长进。老者摇摇头,看了他几眼,终究还是离去了。
      他静立着,有什么在呼唤他又或者有什么在等待他。

      三天后,来了一位比那名老者年轻许多却威压远胜前者的仙人。
      尤其是,他身上也配了一柄剑。
      仙人拂过他的发顶,你剑意极佳,当随我修剑。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然后仙人就成了他的师尊,除了不时给他一些剑诀和洗筋伐髓的药物外其余时间都在闭关。
      不过他也常年都在练剑,倒也不在意这些。
      他的灵根逐渐由三灵根变为单灵根,剑意也日益精进。

      你父母将亡,当去送行。他师尊一日遣他下山。
      他抱着洗霜如那日上山般独自下了山。
      洗霜经过灵药的滋养和剑意的冲刷,日益焕发华光,远胜平常的剑。
      但不像是增进,更像是恢复。
      洗霜是仙家至宝,你且小心收好,他师尊这样告诫过他。
      仙家至宝怎会被一个铁匠随手送他。
      如此想着,那铁匠又出现在他面前。
      洗霜洗的是心上之霜。留下这句话,他又翩然而去。
      心上之霜?他伸手触及胸膛,心脏的跳动微不可查,自从冰灵根成了单灵根以后,他身上气息越发冰寒,情绪上的波动也越发少。
      这里会有霜吗?他想着。

      归程比来时快数倍,他很快便回到了府上。
      果真如他师尊所言,父母将亡。曾风流成性的男人垂垂老矣,躺在床榻上与凡世的所有男子并无区别。
      这是他的父亲,目送他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操持了丧事,去寻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与旁人不同,总有一些奇妙的想法,会与他讲,凡人可以借助机械上天入海,不需要借助灵力,也曾给他讲过一些奇特的故事,但自从父亲违背两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后,她便整日整日地跑出府去。
      如今,她再也跑不动了,也躺在床上。见他来,面上显出几分欢喜来,“你回来了,过的好吗?”
      他点点头,依旧看着她。
      逆光下她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撑起力气说:“不要难过,儿子。我应该是要回家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不喜欢你爹就再走好了,他这个人不值得你操心,遇到喜欢的人要带给我看看啊……”
      她细细碎碎地数了许多事情,像是想一下把所有欠下的陪伴和关心都还给他。
      但也忽的没了声音,抓着他的手也松了开来。
      不知为何,他心头泛起细密的微小的疼痛来。
      处理好一切后,他便启程回去。

      他师尊问他,你恨吗?他们叫你抛下。
      他摇头,不恨,他们之间缘分本就浅,恨也不过为难自己。
      他师尊沉默许久,又让他下山历练。
      但他发现,他师尊剑上的华光暗了不少,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再一次下山。

      他见到一个白衣女子,头戴斗笠,他的心骤然跳得快了几分。
      他上前想要抓住对方的衣袖,却被对方躲开了。
      这个姑娘,甚至跟他差不多高。
      “姑娘,”他刚刚开口就被送了一招剑招。
      “你才是姑娘,你全家都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弄错了性别,“抱歉,我只是想问,可否与阁下同行?”
      “不行。”他□□脆利落地拒绝了。
      他也不恼,只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替他收拾了一些暗中埋伏他的人。
      他回头看他,“喂,我都说了不要你跟着了。”
      “是我想跟着,我和我的剑想保护你。”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那我去杀人你也跟着?”他反问道。
      “那我去保护你不受他人伤害。“
      “就算我恶贯满盈,杀人不眨眼?“
      “你身上没有多造的恶业。’
      “那你就跟着吧。“他一甩袖子,再不管他地往前走。
      他也不觉得被怠慢了,反倒像是被高傲的不亲人的猫挠了一爪子,但不疼。

      他一路杀了很多人,但一身白衣始终是干净的,斗笠也没有乱。
      “老贼,我来取你狗命。”他一脚踹开了大门。
      屋内一个外表凶狠的中年男子看过来,冷哼着道,你终究还是来了,仙师当年太过手软,饶了你一命。
      “那我还真是谢谢他,谢谢他全家。”
      “你,你这黄口小儿竟敢口出冒犯之词。”中年男子慌张地指责他。
      “不是手软,我做事容你质疑?”红衣男子自上空落下,“你适合做我教圣子,来,杀了他。”
      “您是有智力缺陷吗?我干嘛要去当灭门仇人的圣子?”他颇有几分疑惑的打量了他一下,“有病要去治的。”
      红衣男子似是很轻地笑一下,“不识好歹。”他作势要来取他性命。

      他立刻出手,洗霜架住了对方的刀,寒气在薄薄的刀身上凝了一层霜。
      “这是洗霜,这样好的剑,在你这个不过元婴的小子手里可惜了不如给我吧。”那男子伸手要夺剑。
      他没回答,后退几步,剑锋看似轻飘飘地在空中划过。
      铿——
      暴戾的灵气倾泄而下,将那人手中的刀直接化为粉末。
      “我的剑,”他吐出几个字来。
      “你这小子倒是有意思,再来。”那男子动作熟练地再取出了一柄刀。
      他却无意再战,转身要离开。
      那人却持刀再次攻上来,那刀似有古怪,轻易破开了他周身灵力,让他不得不取出洗霜来应对。
      冰寒的剑意传至刀身,那柄刀发出一声嗡鸣,断作数截。
      “哎呀,你们剑修怎么都这样,喜欢毁人武器,你师尊是不是白玉京的清锋仙尊?”那人一边躲着,一边发问。“喏,就是这个冰块脸。”他用灵力凝出一幅画像来。
      “嗯。”他看了一眼,确实是他师尊。
      “好了,小冰块,别跟我打了,带我去见你的师尊,我就放过你和你的小情人。”
      “不是情人。”他认真地反驳道,“还有,我不是不敌你。”
      “那是什么身份?”他被反问。
      “是,是喜欢的人。你要见师尊自己去白玉京就好了。”
      那人听到他的话却是怔了,“必须要你带我去,护山灵阵会被魔气触发,我找不到见他的路。”
      “那你等师尊出关。”
      “不行,来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洗霜便再次嗡鸣,自行出鞘,直指白玉京的方向。

      “来不及了,青锋他,也入魔了。”他的眼中没有快意只余下悲哀,“我无法助你,我的刀永远无法对他下手。他要来找你了。”
      “为什么无法动手?”他问,明明刀意如此凛冽。
      “因为我喜欢他,这刀顺应主人心意,自然也就伤不了他。算了,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先行离去,他先前说要找一具夺舍的躯壳,恐怕就是你,我会困住他。他不该入魔的。”
      “不必,我的剑会为我斩开一切阻碍。”不管对方错愕的表情,他直接迎上了他的师尊。

      “徒儿,把你的身体让给为师。为师为你寻来洗髓草让你成为单灵根,教你剑招,让你追寻大道达到元婴。如今,当是你回报为师之日了。”清锋仙尊狂妄地宣称着,长剑指向他,“抑或,为师来取?”
      他却看着那柄灵光完全被魔气腐蚀的剑,“师尊,你的剑毁了。“
      “没关系,为师可以用你的剑和你的身体。”
      “不。”他只是冷淡地回应了一个字。
      “你不生气?”清锋仙尊有些疑惑了。
      “不生气。世间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你我之间的因果迟早是要算清的。”
      那柄黯淡的长剑与洗霜数次相撞,被撞出蛛网般的裂痕,最后悲鸣一声,彻底碎裂。
      “师尊,你的剑断了。”那柄长剑的残骸四散,像先前数次天道降下的灵雨般。
      剑气一往无前,正欲刺入对面之人的胸膛时却被一抹红影挡住。
      鲜血在红衣上晕染开来,并不十分明显。
      但那剑气贯穿了他,去势却半分不减,同样绞杀了他护在身后的人。
      那人目光转向清明,似有话要说,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收起洗霜,将两人合葬,准备去找那人。
      但他遍寻不到,那人像是人间蒸发般。也对,他从未见过他的真颜,便是擦肩而过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或许这就是命运,他只有这洗霜为伴,这柄总与他心意相通的剑。
      他看到一抹有些眼熟的身影,上前细看却又不是他。
      他该是在哪里?他在躲他吗?他沉浸在这样的想法中,肩上猛然被人拍了一下,“你在这里啊,我终于找到你了。”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周身灵力安静下来,“你在找我?”
      “对啊,你可不知道我有多惨,看一场神仙打架被波及,被掀到十万八千里外,不过那个老贼比我还惨,直接当场毙命了。后来到处都在传天下第一剑被他弟子斩杀了,我才得到你的消息,结果每次我刚赶过去你就跑了,真是的,不知道多待一会儿吗?”
      “抱歉。”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也不是怪你的意思,哎呀,就是有点惋惜。”他反倒不好意思了。
      “那如今呢?”
      “如今什么?”
      “如今我可以与你同行吗?”
      “我们,”他顿了顿,找回了语言,“我们不合适。”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他认真地反驳。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所有与我亲近过的人几乎都死了,除了她,但是她也被车撞了,现在还是个植物人,就是那种没意识的人,你懂吗?不要再靠近我了。”
      “没关系,我命格硬。”
      “她也这样说过。”
      “放心,我的剑会为我劈开所有阻碍,我不会有事的。就算又是也是我命中有劫,不是你的错。”他目光如水,继续说着,“如果说出口的话会有所欺骗,我可以证明,洗霜从不骗人。”
      剑光直直地往他去,他像被猛兽盯上了一般被定在原地,来势汹汹的剑光却只微微扬起他的发丝,摧毁了他身后的一座山峰。
      “你看,我的剑无法伤你,你如今信我吗?”
      “我信你,但是为什么你会喜欢我?我们没见过几面,你我甚至不知道彼此叫什么。”
      “我不知,但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心悦之人是你,我的心见到你就跳得很快。”
      他拉着他的手摸向心口处,他一时像被这样的感情烫到了一样。
      “那就说好了。你要一直陪着我。”他伸手抱住他,不顾他满身寒气,声音里有几分微不可察的哽咽。
      “嗯。”
      一个孤独的灵魂无法在他处栖身,只有另一个同样孤独的灵魂才能给彼此带来慰藉。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许骗我,说好了的。”

      他依旧每日练剑,同时也陪他踏遍人间山水,览尽美景。
      阳春三月的暖风扬起他们做的简陋的风筝,他们都不善丹青,偏偏又不愿借他人之手。
      盛夏的灼热阳光被他灵力凝起的冰罩挡住,只留下微凉的风轻柔地拂过脸颊。
      秋日洗霜屈尊成为普通的剑,被拿来削下一串串种在庭中的葡萄。
      冬季大雪飘飞,他孤身远去在天亮前为他寻来第一支红梅。
      日子就这般平淡而充实地流逝。
      终于也有一天,他躺在床上,面容依旧年轻,他说:“这具身体要承载不住我的灵魂了。”
      那具少年的身体本就已经失去生机,即使有元神入驻,灵药的滋养也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的剑放在床头,“我去为你寻别的躯体。”
      他却只是摇头,问:“你的剑能斩开时空吗?送我回家吧。”
      洗霜被重新持起,出鞘,极轻地划过眼前虚空。
      他划开了时空,把他的元神送回了那方世界,一些片段进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他所爱之人不过是一介凡人,那是如同今日,修士蛮横,凡人悲苦,同一种生命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从出生就被决定。他看见他在苦海中浮沉,而他是天命定下的下一任天道,前途无量。
      但他遇见了他,无情道心破,再无法继任天道。
      天命震怒,降下孤煞的诅咒。
      他将那诅咒斩作两半,仍有一半进入了他所爱之人的元神,另一半被他融入自己的元神,他又划开时空,将他的元神投入了一方没有凡人与修士之分的世界。然后,他抱着剑,舍了一身修为和气运,以身化剑,铸成洗霜。
      他孤注一掷地再入轮回。
      但他没想到,兜兜转转,即使肉身上已经忘记了彼此,但元神依旧记得,再看见彼此的那一刻,情感决堤而出,与先前一般无二。
      “你我今日已了结一切,我当随他而去。”他对虚无处说道。
      那挡在他面前的无形推力移开,他跃入时空裂隙。

      城市里车水马龙,高楼耸立。
      一间公寓内,床上躺着的青年猛然惊醒,“我回来了?!”他震惊地喃喃道,忽然情绪又低落下去,“那么他呢?”
      他站在路中央,“滴—”“没长眼睛啊,要过马路走斑马线去,还穿着一身奇奇怪怪的白衣服,真是。”那辆奇怪的机械造物上传来声音又很快离去了,他没有在意。
      这里是他的家吗?他感受着他的熟悉的气息,匆忙地赶过去。他的修为全散了,划开时空所需的灵力过于巨大,就连洗霜也失去了华光,灰扑扑的,像一柄凡世的武器。
      他到了一栋很高的怪模怪样的建筑面前,却不知道如何进入,但他的气息已经极近了。
      另一边,他洗漱好了准备出门,刚下楼梯,打开大门便看见楼前站着的,正是他要等的人。甚至在他的大脑还在反应的时候,他就已经迈动步伐走向他了。
      “你来找我了。”
      “嗯,我来了。”即使身体变了,但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道侣。
      他上上下下仔细地检查了他一遍,忽地注意到他的剑,“洗霜,它怎么了?”
      “无事,只是此方世界没有灵力,无法驱动罢了。”他没有多说,眼前人身上的孤煞诅咒和他身上的都被他驱动洗霜斩除了。
      “你先跟我进去后换身衣服,一会带你出去。”他拽着他上楼。
      “这是何物?”
      “这个叫电梯,可以让你不用走就上升。”
      “像灵舟。”
      “对,你就把它想象成小的飞行法器,但是只能在固定的轨迹和高度上移动。”
      他给他换了一身短袖长裤,“顺便剪个头发吧。”
      “好。”他安静地坐下,任由他用剪刀剪去长发,看着镜子里异常清晰的自己,有些新奇。

      “砰砰砰。”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我回来了,室友!”少女活泼的声音穿过未打开的门,“感谢你给我垫付的几个月的医药费,回头就还你。对了,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少女开门进来,“我梦到了……等等,儿子,是你吗?”
      他回头,发现那人的元神确是他母亲,他应了一声,“是我,母亲。”
      “你怎么过来的,儿子?”
      “破碎虚空。”他又想到她抓着他的袖子的嘱咐,牵着他的手,道“母亲,这是我心悦之人。”
      “啊,室友,你成了我儿媳妇?”少女瞪大了眼睛。
      “去你的,平辈,平辈好吗?!还有,你真的是他妈啊?”他完全不敢相信,我拿你当室友,你却突然成了我婆婆?等等,为什么不是丈母娘啊!
      “对啊,我穿到一个女的身上去了,还遇到了一个花心大萝卜,还好我儿子好,你呢?”
      “我穿到了一个被灭门的小少爷身上,去替他报了仇。”
      “儿子,你呢?”
      “我拜师修仙,下山历练遇到了他,斩碎虚空过来了。”
      ……

      “清锋,你等等我,跑那么快干什么?”
      “要迟到了。”
      “拉我一下嘛,我跑不动了。”
      跑在前面的少年没多说什么,放缓了脚步,拉住身后的人,向前跑去。

      清晨的明媚阳光照耀在每个人身上,即便前一天暴雨倾盆。

      番外
      铁匠和洗霜
      他是十里八乡最出名的铁匠,不,准确来说是修真界最有名的炼器师,不过是归隐的那种。
      那天,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门被人打开了。
      那名白衣剑客身上的威压可比他见过的那些自称仙尊的人强上数倍。
      他说:“我想请您炼一柄剑。”
      “什么剑?”这样的剑客还需要一柄新剑?
      “以身为剑,气运和修为做燃料,您可愿助我?”
      他有几分诧异,“以身为剑,你不要命了?”
      “九死一生,我寻的是一线生机,望您助我。”白衣剑客抱着剑朝他作揖,“还请您将此剑赠与我的转世。”
      “好。”看着剑客的眼神,他答应了。
      剑客纵身跃入了锻剑的熔炉,气运和修为燃起的滔天烈火烧了足足四十九日,第五十日时,天降异象,华光大放,似有凤鸟盘旋,青龙驻足,一柄长剑横空出世。
      铁匠接过长剑,那上面承载着的是剑客最不愿忘却的记忆,他这才知晓这是大名鼎鼎的离圣仙君,在拼尽全力守护他的凡人爱人。毕竟,这世上有那么多人一遍遍地说着天道传人当如何如何,只有那人告诉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与世间的人并无区别,不需要去逼迫自己,只有那人关注他的冷暖,而不是将他视做冰冷的神像小心供奉。
      铁匠沉默许久,轻抚过剑身,“叫你洗霜吧,洗去心上之霜,再无半分隔阂。”
      他把剑依照约定送给了他的转世,又去点拨了他一回。
      总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茶香如故,这次再没有人来找他以身练剑了。

      刀与剑
      “清锋,你能不能饶了我的刀啊,这个月第八次了,每次跟你切磋完我都要再买一把。”红衣少年皱着脸埋怨着。
      “抱歉。”白衣少年不知道怎么回话,只得道歉。
      “算了算了,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红衣少年摆了摆手,大度地说着。
      白衣少年轻轻地应了一声,在心里加了一个期限,一辈子的好朋友。

      “清锋,我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诗不是这么用的吧。“他停下手中的剑,转头看向他。
      “你知晓便是没有用错,我是想与你结成道侣。”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他怔住了,“天命不可违,这,不可能。”
      “为什么阴阳调和才是真理,我只是喜欢你,跟你与我同样是男子有什么关系,这件事本身有错吗?清锋,我错了吗?”他不想听他的回答,转身离去。“这不可能”“天命不可违”却始终萦绕在他耳边。
      喜欢这件事,有错吗?他一遍遍地问自己,喜欢上一个和自己同性别的人有错吗?
      为什么不可能?
      天命又凭什么不可违?
      彼时,他们早就有了仙尊之名,清锋仙尊和朗月仙尊,或者更俗气一点,天下第一剑和天下第一刀。
      后来,天下第一刀入魔了。
      世人皆传他喜怒不定,杀人无数,他成了凡人用来止小儿夜啼魔头。
      但他只是杀了几个欺压凡人的修士。

      “你随我回白玉京,我为你驱散魔气。”清锋这样劝他。
      “求不得是心魔,驱不散。”他说,“你走吧,我对你动不了手。”
      清锋却强行制服了他,将将要带他入宗门时,他逃走了。
      这个人他不该再去接触的。
      天下第一剑不应该为了一个入魔的天下第一刀毁了自己。
      清风朗月,他藏在名号里的小心思本来就不该说,如今连朋友也做不得了。
      再后来,一群入魔的人创立教派,请他去做教主。
      他也无处可去,索性坐在教主的位子上看他们一群人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名利二字,世人都不能免俗。
      期间有人毕恭毕敬的请他帮忙,他正好无事可做,也不想看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提刀就去了他说的恶贯满盈的那户人家。
      其实没有几个人,那家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看着那个孩子,他的刀不知怎的举不起来了。
      或许是他的眼睛像他求而不得的那个人吧。
      澄澈明亮,像有光在其中一般。

      浑浑噩噩的日子过得飞快,直到清锋再次来找他。
      昔日的天下第一剑满身魔气与他相比不遑多让,说着他听不清的话。
      他只听清一句“等我换一具身体,我再来找你”。
      “为什么要换?”他问。
      清锋看着他,恍惚间他竟从他的眼神中品出几分温柔的意味来,但他没听到他的回答。
      他追上去想问清楚却根本追不上,入魔后他的修为依旧不及他。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想着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看到那个眼睛很像他的小孩去复仇。听到那小孩骂人,他感到几分好笑,想去吓吓他。
      所以他从天而降,对他说:“你适合做我教圣子,来,杀了他。”话本里不都这么描述魔教教主出场的吗?他为什么被小孩骂了回来?
      他也不是想下手,只是想随便找个借口发泄一下怒气,只是想把他带回去,看着一双相似的眼睛就好了。
      起码心口不会疼得那么厉害了吧。
      但他没想到会遇到那个人的弟子,跟他一样看着冷冰冰的。他本来还想把洗霜送给清锋,让他好好当他的正道魁首。他徒弟的剑意倒是更霸道一点,才一会就毁了他两把刀。
      在后面的事他也不想去想了,起码现在这个人现在就在他眼前,那些痛苦的回忆也没有必要再翻出来一回了。
      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跟着他向前跑去。
      这是一个神奇的世界,没有修士和凡人的区别,也没有修仙与入魔,人们平凡又幸福。
      他也可以平淡地守着他,不再去想太多。

      “阿月,你认为人有前世吗?”清锋这样问他。
      这次是他不知如何回答,“你记得?”他只能这样问。
      “嗯,那一世是我负了你。这一世你还愿意与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
      “这一次没用错?”
      “我想表达的就是你表达过的。那时我过分拘泥于天命,听出来了却不愿让你背负骂名……”
      “你怎知我不是甘之如饴呢?没关系,现在不用担心了。”他打断他的自责。
      这方世界包容性极强,他们可以自然而然地在一起而不必担心他人异样的眼光。
      毕竟,喜欢和爱本身从来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人。
      他们还遇到了清锋的弟子和那个孩子,他们也在一起,看着感情挺和谐的。

      那天晚上,他窝在清锋怀里,想到了几个问题,“你对你那徒弟,刚开始是真心的吗?”
      清锋含笑望着他,“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他是个好苗子,只不过因为原本的身体说了不好的话,所以想换一具身体跟你重新开始,入魔时这种想法被放大了。”
      还有,你们怎么都喜欢毁我的武器?”
      清锋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回答:“因为那时我发现自己喜欢你,但这又为天道不容,不想伤你又怕被你看出来,就习惯先毁了你的武器。至于我那徒弟,应该只是剑意太霸道了。”
      “等一下,那你那个时候来找我说了一大堆,说了什么?”
      “好了,睡觉吧。”清锋止住了话题。
      但他知道他只是有点不好意思,清锋有点小害羞,在外面被他亲一下脸都要红好久。
      没关系,他们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足够他问出答案。

      天命
      天命已经独自管理那方世界千万年了,他不想再干活了,所以他打算培养一个继承人。
      他给他最好的出身,修仙世家,给他最好的气运,安排最顺利的人生,只要他按部就班就能接任天道,然后他就可以退休了。
      但是,他挑好的继承人,说好的冷心冷眼,他就是打了个盹,不过三年时间,就跟一个凡人跑了,还毁了自己的无情道心。
      这下他不仅要继续干活,还要处理这件事。
      他太过生气,就往那个凡人身上加了孤煞的诅咒,但刚放下去他就有点后悔,所有接近的人都不得好死的诅咒好像有点太过了,不允许同性相恋的规则好像也太过了,
      但天命说出的话无法收回。还好他的继承人把那些诅咒劈作两半削弱了影响,还把那个凡人的元神送去了另一个世界,但他以身殉剑。
      天命这时有些迷茫。他做错了吗?他只是想找一个人来替他干活。
      他一遍遍地看他的继承人和那个凡人的三年相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过早地给他定下来继承人的头衔,导致所有人都不愿意接近他,所有人都把他看作神像,小心供奉却未曾给过他一个与他们相同的人类应当得到的一切维持正常生活的情感。他们一遍遍地说着天道继承人应当无悲无喜,应当公正不偏不倚,应当心怀苍生,然后把一切责任推卸。

      那一次,他去斩杀一条恶蛟,灵气透支坠入河中,被那个凡人救起。
      他见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美满,安宁,虽然清苦,但是他们之间的情感是他未曾见过的温暖光彩。
      那光彩照耀了他,于是,他有了贪念,他想永远和这个人在一起,一起生活在这里。不要天命继承人的身份,只是在这个村庄像其他人一样生老病死。
      但一切都被他毁了,天命自责着,他毁了那孩子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他甚至降下诅咒,让那个温暖的村庄的所有人都因为接触了那个凡人而丧命,那孩子心上的霜好不容易才融化了一点,好不容易才重新有一点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样子,他又让一切回归原样,甚至更糟,他让那个笑得温暖的凡人也把自己的心冰封起来,拒绝他人的好意,又为伤害他人而痛苦。
      但他收不回诅咒,只有等那孩子转世来解除。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把那孩子当继承人看待了,多干点活就多干点吧,那孩子的人生是他自己的,而不是他规划的所谓完美人生,那是他认为的那孩子想要的而不是那孩子想要的。他只想让他们两个在一起,用彼此的温度融化心上的霜,所以他偷偷把那个凡人的元神渡回来,只不过一不小心放错了人,放到了一个被灭门的小少爷身上,还好两个人后来还是在一起了。
      天命装模作样地挡了一下,然后很高兴地放他们走了。
      但他还是有点难过,万物都能拜托命运的安排,为什么他不能呢?难道就因为他是造物神定的此方世界的天命吗?

      白衣诗人在路边停下脚步,问周围的人:“你们可曾听闻离圣仙君的事迹?”
      “那离圣仙君,出身四大修仙世家之首的家族,天赋异禀,一岁练气,三岁筑基,六岁金丹,十岁元婴,十五化神,二一合体,是天道钦点的下任接班人,当时的剑道第一人,堪称一剑破万物。”
      “然后呢?”有人问。
      诗人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他爱上了一个凡人,修为和气运全散,转世重修。”
      “那那个凡人呢?”又有人按捺不住发问。
      “离圣仙君破开时空,把他送到一处世外桃源。”
      “再后来呢?”
      天命忍不住显出身形,“再后来,天命为他们所感动,不忍见他们分离,让他们重新相聚,再续前缘。”
      听众听罢皆是一阵唏嘘。世人都向往美满的结局,幸好这个故事到底还是美满的,幸好他最终还是想明白了。

      天命转身看向那个白衣诗人,不高兴地说:“你谁?不准再说他的事。”
      诗人朝他伸手,“来。”
      天命稀里糊涂地把手放了上去,然后他发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断绝了,也就是说他自由了。
      “那这方世界怎么办?”天命转身看向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们应当掌握自己的命运,”诗人说,“现在,你也应当去往自己的未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思想,我不应该把你困囿在这方天地。”诗人叹息一声。
      天命还想问什么,那人却已经消失了。
      应该是创世神吧,天命想着,忽地笑了,看来想开了的“家长”不止他一个啊。
      他很快就不去想了,因为他有许多原本想要去做,现在要去做的事,比如跟他们道个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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