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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现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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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曜回到魔界,已是十日之后。
一切仿佛并无不同。
光阴如梭,转眼大半年过去。
这期间,他勤于理政,事必躬亲,甚至有意维持与后妃们和睦的关系。魔界内外,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与祥和。
禅位的人选也已选定罗刹族的少族长应天。
镜心将拟给各位后妃的赏赐单子拿给他,重曜接过来,垂眸细看,纸上罗列着珍宝、灵材、府邸、田产,详尽周到。他看得极慢,不时提笔,在某些条目后增添一二。
“君上,”镜心低声劝道,“此类琐事,属下会处理妥帖。何况……这大半年来,您以各种名目赏赐不断,诸位娘娘的私库早已充盈。她们母族皆非寻常,即便归家,也断不会受了委屈。”
重曜头也未抬,目光仍停在清单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魔界女子虽比凡俗多了些自在,到底离家日久,世事易变。这些赏赐,一则是补偿她们,二则……”他笔尖微顿,“也算给她们一份倚仗。纵使日后魔界易主,新人当政,也不至叫人轻视。”
镜心心中微震,涌起复杂的感佩:“是属下思虑不周。”
重曜将清单从头至尾又审阅一遍,确认再无遗漏,递还给镜心:“按此准备吧。”
镜心接过,脚下未动,嘴唇嚅动了一下:“君上,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知不当讲,”重曜抬起眼,眸光沉静,“便不要讲。”
镜心喉头一哽,恰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千绮红迈入殿中,他只得将话咽下,退至一旁。
今日,千绮红身着利落的暗红骑装,衬得眉眼英气勃勃。
行礼后,她抬眼看向御座,眼中明亮而笃定:“君上,一年之期已至。诸位姐妹勤练不辍,托妾身来问,君上何时得空,检阅我等演武?”
重曜思索了一下,才想起一年前那个约定:“近日诸事缠身,”他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且安排在下月吧,届时再定具体时日。”
千绮红难掩欣喜:“是,妾身这就去安排。”
重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忽又道:“你上前来。”
千绮红略感意外,稳步踏上殿阶,立在书案前。
“那边书架上,有一只乌木匣子,”重曜示意,“去取来。”
千绮红依言走向书架,捧回一只样式古朴的匣子。匣未上锁,在重曜示意下,她轻轻打开。匣内别无他物,只静静躺着一枚黑金令牌,上面镌刻着魔纹,气息内敛而威严。
她眼中疑惑更甚:“君上,这是……?”
“我的近卫以后交给你。”重曜声音平稳。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镜心倏然抬眼。千绮红更是愕然,瞳孔微缩:“君上?!此话……是何意?”
近卫直属于魔君,亦是护卫君侧最核心的力量。
“不必惊慌。”重曜语气依旧平淡,“我的意思是,拿着这只令牌,日后他们便会听你调遣。如今虽太平,却也不可不防。你在军中多年,想必知道如何发挥他们的作用。”
千绮红握紧令牌,心念电转:“君上是打算……重新布置魔宫防务?”
重曜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道:“算是吧。”
千绮红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单膝跪地,将令牌托举过顶,声音铿锵:“君上信任,妾身愧领。此事关乎君上安危,妾身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君上重托!”
“……你去吧。”重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文书。
待千绮红离去,镜心才哑声开口:“君上……为每个人都打算得周全。”
“该安排的,总要安排好。”重曜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后续诸事,你抓紧办。”
镜心攥紧袖中的手,终究没能忍住,语带哽咽:“君上……当真不再考虑吗?魔界初定,如今这大好的场面实在难得。您大可不必如此急迫……况且,夫人她们,对您是真心敬重爱戴,或许……”
重曜忽然弯了下嘴角,镜心的话戛然而止。
“所以,”重曜看着他,眼中映着殿内幽暗的光,深不见底,“我就必须因为这些……留在这里?”
镜心僵在原地:“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重曜脸上那点笑意,很快消散,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平静:“你也该想想自己的去处。”
“我的……去处?”镜心面色一白。这大半年,他刻意回避稷辛身死的事实,可随着禅位之□□近,他再也无法欺瞒自己。
“留在魔界辅佐新君,亦或是去神爻山清修。”
镜心缓缓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悲恸:“君上禅位,镜心自然也要远离魔界才好。至于神爻山,您知道我的性子,跟那些老古董们合不来的……”他顿了顿,再抬头时,眼圈已红,“镜心原是尊上跟前的人,本该侍奉尊上才是。但尊上当年说过,镜心此生只有一位主子,便是稷辛上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主子既已魂归天地,镜心便去这天地之间……寻他。”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重曜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随你。”
月末,一道诏令震动魔界。
在所有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重曜以魔君稷辛之名,宣布遣散后宫,禅位应天,自此云游四方,永不再过问魔界事务。
重曜走的利落,诏令一出,便返回苍穹境,沉沉睡了一觉,毫无意外做了很多梦,梦境混乱,多是旧事。
醒来后,他去探望桓济。距上次见面,已近两年,桓济一如既往的清癯嶙峋,只是身边多了一头眼神凶戾的狼兽,不知如何寻来此地,与他竟已相伴多时。
重曜在院中石凳坐下,任由稀薄的天光洒在身上。桓济离得远远的,抱着膝盖蜷在廊柱阴影下。狼兽挡在桓济身前,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盯着重曜的眼神充满敌意。
重曜朝他招手:“过来。”
桓济不动,甚至往后缩了缩。
重曜也不恼,只平静道:“你若不过来,我便将它扔出去。”
桓济这才磨磨蹭蹭地挪过来,在几步外站定。狼兽紧紧跟着,焦躁地踱步,却又不敢真的扑上前。
重曜拉过桓济瘦得见骨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灵力温和探入:“内息平稳,伤势也无碍了,”他松开手,“但还需长久将养。”
桓济垂着头,一言不发。
重曜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跟我出去一趟。”
他没有给桓济拒绝的余地,带着他去了附近的城池,给他裁了新衣,在全城最好的酒楼吃了顿饭,又带他去看折子戏,直到夜幕时分,又带他去夜市看喷火、耍刀、顶碗、耍猴……桓济默默跟着重曜,但凡他驻足的地方,重曜都会给赏钱。
桓济的脚步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泥沼之中。重曜回过头,桓济停在原地,仰头望着头顶高悬的灯笼,眼神空洞得吓人。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慢慢蹲了下去,蜷缩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
重曜走过去,将他扶到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桓济依旧望着前方那片虚幻的喧嚣,视线没有焦点。
重曜立在他身旁,目光掠过璀璨灯火与芸芸众生,声音响起,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自语:
“很热闹,对吧?”
“当年,若是没有商翟、灵泽他们……”他顿了顿,夜风拂起他鬓边几缕发丝,“你我今日,也就看不到这一切了。”
他侧过脸,看向桓济僵直的背影:
“你若还走得动,就站起来。”
“替他们……多看几眼。”
桓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隔了许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自己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
他转向重曜,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挣扎了许久,才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其实……”
“嗖!嗖!嗖!”
三道乌光撕裂夜空,挟着尖啸,自三个方向直射桓济背心。
重曜抬手一拂,一道无形的淡金色结界瞬间张开,将他二人笼罩其中。
“铿!铿!铿!”
刺耳的金铁交鸣几乎同时炸响,利箭狠钉在结界光壁之上,箭尖与结界处爆开细碎的火星,随即,箭身寸寸碎裂消散。
重曜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瞬间锁定远处屋脊上一闪而逝的身影。
他望向远处,眼中一片冰冷。
“留在此处。”
话音未落,孤峭的身影已在十丈开外的塔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