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露华食记（四十七） 山门遇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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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说来也巧。
自打正月以来，一直都是连日晴好。
偏偏这天晨起时忽然刮了风，天际密云笼罩，透不出一丝日光，一副山雨欲来的沉郁景象。
虽然早已收到了王小姐万事俱备的回信，这天出门的监院手谕也准备好了，一切只欠东风。
林乐钧一宿却还是睡得不踏实。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整个人都头昏脑涨的。
打来冷水洗漱过后，其他人才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出了伙房。
他与众人安顿好早膳的活计，揣着心事便出了香厨堂。
才拐过一处长亭，雾色氤氲里便见到一抹熟悉的人影。
“谢兄？”林乐钧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你怎么在这儿？”
长亭内，谢钰回过身来。
瞧见来人，只含笑道了一句，“在等你。”
他身上披了件缀着毛边的斗篷，长至腰间的乌发半挽着，俊美的面庞凝白似玉，瞧着几乎要隐没在浓白的晨雾中去了。
“这是给你的。”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锦书。
“……这是婚书？”林乐钧上前一步，盯了眼锦书上的题字，不禁诧异道：“……是从哪里弄来的？”
“仿制的。”谢钰轻描淡写答：“从前经手文书繁杂，因此略通些我朝的公文规制。我想今日你与周翰之相见，必然少不了这道诱饵。”
林乐钧听着愣了一下，最后才由衷感叹道：“……哇，真想不到，谢兄居然还有这种做假证的本事！”
做……假证？
谢钰站在风中，眉梢抖了一下。
林乐钧却长舒了一口气。
说实话，昨晚他本还为婚书的事打着鼓呢。
那周翰之狡猾得很，并不是什么容易糊弄的蠢人。倘若下山见了面，见他交不出婚书，指不定要发作的。
而且这次计划成败与否，很大程度都是把宝全押在了王小姐身上。如果她那一环出了什么差池，来晚了些。周翰之又见他空手来赴约，对整件事情起了疑心，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只是没想到，谢钰竟也想到一块儿去了。
更没想到，一个读过书的商贾人家的落魄公子，竟会做假婚书……这倒令人忍不住好奇他的过去了。
林乐钧接过锦书，指尖无意扫过谢钰的手背，才发现那人的手冰的厉害。
急忙问道：“谢兄，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不多久。”
谢钰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林乐钧便知道他一定是等了很久了。
“哎呀，要给我这假婚书，直接让别鹤小兄弟送来就是了。现在正是倒春寒的时候，你这病才好了不过半个月，怎么能着风呢？”
林乐钧皱紧了眉毛，又见谢钰身上的斗篷只松松系着——这样风都漏进去了，怎么能保暖呢。
于是又叹着气上到亭内，伸手就要给他重新系上。
谢钰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盯着林乐钧的脸。沉吟一瞬，忽然开口又道：
“乐钧。”
“嗯？”林乐钧给他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顺声抬头，又对上一双柔软的视线。
“今日之约，我能与你同去吗？”
林乐钧愣了一瞬，又见谢钰很认真地蹙眉，再开口时语气满是忧虑。
“……周翰之为人奸猾，狗急跳墙亦未可知。我不露面，只藏身在别处。若他有任何异动，也好现身相助。你觉得可好？”
“当然好！”
林乐钧心头暖烘烘的，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点头便答应了下来。
“有谢兄在，我这心里就更有底了！”
谢钰回以一抹淡笑，二人行进在晨光熹微的书院大道上。
此时卯时刚过三刻，一路都没遇见什么人。
行至露华台，温书声隔着山雾遥遥传来。
林乐钧不禁望了眼长阶之上的闻书堂，暗自心道：这姓周的，倒是挺会挑时间。
这种时候约见，怕是算准了学子们都在晨读，各处守卫与杂役则正当点卯。山门四下清净，他们也不会被人撞见。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光天化日之下，那周翰之一言不合，难不成还敢强抢婚书、动手打人不成？
再到明德门，只有两个当值的守卫。
林乐钧拿出一早便准备好的临川坊手谕。
“香厨堂订碗？”
守卫接过看了一眼，又疑惑地看向旁边的谢钰。
“林师傅这趟是去城里的瓷窑订碗，那谢书办这是？”
林乐钧慌张了一下，正要替他开口。
“我本家在祁州城做的便是瓷窑营生，名号翠峰记。”
谢钰神色自若，应对得滴水不漏，“林师傅此行特意邀我同去，帮忙掌掌眼。”
守卫一听，虽不甚了解翠峰记的名号，但觉得这理由也算充分。心头那点疑虑散了，便挥手放行道：“原是如此，那二位快去吧。”
出了山门，沿着青石阶往下走。
雨后山色如洗，入眼皆是嫩色的新绿。
林乐钧将手谕收进怀里，忍不住问：“谢兄，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嗯。”谢钰点点头，“祁州城南的翠峰记，确实是我一位族舅经营的窑口，趁着运河做些南北生意，在本地也有些名号。”
他话锋又轻轻一转，“不过，你若真要为香厨堂订碗，城中有更好的去处。”
“为什么？”林乐钧不解。
“翠峰记的瓷器，多半是照着官瓷的路子烧造，样式繁复，价格也高昂，并不适合书院日常用度。”
谢钰说到这儿，又淡淡看了眼林乐钧道：“等事情解决了，我带你去另几家更实在的民窑看看，更合用些。”
“好呀！那就麻烦谢兄了！”
林乐钧顿时喜笑颜开。
——这是他头一次听谢钰讲起家里的事，不知怎的，心情十分微妙的感觉很好。
“订碗虽然只是个出门的借口，但还是要跟监院那边交差的。”
林乐钧又想起昨天去临川坊请示手谕的情景，“说来也怪，大家都说监院的许夫子严厉得很，我原本还怕这手令批不下来，没想到他问了几句就爽快盖章了。”
谢钰顿了一下，回道：“……许夫子刚刚习业归来，许是临川坊诸事繁杂，此类小事便未多深究。”
“哦对了，”林乐钧忽然想起来，“谢兄，我上次去藏书楼找你，在你房里见到的那位老先生，好像就是这位许夫子？”
谢钰“嗯”了一声，“自从上次水祸，藏书楼许多典籍的归置都由我经手，许夫子来询问几本书的位置。”
“原来是这样。”
林乐钧望着前方的山路，心思又转回到待会儿要应付周翰之的说辞上，暗自琢磨起来。
小道蜿蜒，两人很快便走到了山脚。
前方不远处飞瀑直下，将近山门，一座古朴的石制牌楼矗立在瀑布前，上面刻着“五华峰”三个苍劲大字。
然而，牌楼底下却不见周翰之的身影。
“咦，那姓周的还没到吗？”
林乐钧向前张望着，又拉了一下谢钰的袖子。
“谢兄，你先藏起来，不然一会儿等他来了，见到你可又要一番扯皮了。”
话音落定，谢钰却十分反常地没有回应。
微风裹着初春的料峭，直直冲着面门吹来。
林乐钧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身上的袄衣。再看向谢钰时，却发现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掠过山道两旁的林木，神情顿时冷了下来。
“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正当林乐钧一头雾水时，就被人一把揽住护在了身后。
几乎与此同时，旁侧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窣声。
转眼间，六七个蒙面大汉猛地蹿出，寒光闪过，这些人手上竟都带着长刀，一看就绝非善类。
为首的汉子头上束着一根蓝色布条，恶狠狠地盯着林乐钧道：
“你小子，就是林乐钧？”
林乐钧心脏狂跳，心下立刻有了答案。却还是开口大声问道：
“你们是谁派来的？光天化日之下想做什么！”
听到这句，那汉子冷嗤一声，“我们哥几个不过是拿钱办事。小子，你自己惹了什么人，心里没数吗？还得老子提醒你？”
果然是周翰之！
此前还是低估了他，那厮一定是打定了主意，要趁着这一遭劫走婚书，再买凶杀人！给自己往后的功名路扫清一切障碍！
想到这儿，林乐钧怒火中烧，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口骂出周翰之的名字。
正在这时，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瞬间替他找回了理智。
谢钰将林乐钧稳稳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地望向众人，“不知周公子给了诸位多少钱？竟买得下你们的身家性命？”
“放你爹的臭屁！”
闻言，那为首的匪徒勃然大怒，手中长刀直指谢钰面门。
“你有是哪儿来的痨病鬼小白脸，在这儿满嘴喷粪！爷爷们今日只要那姓林的小杂种狗命，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一块儿剁碎了喂狗！”
“来不及了。”
谢钰不动声色地答：“今日之事我全看在眼里了，一会儿回去便报官。除非你们连我一起带走杀了，等官府的海捕文书发出去，你们连同那位周公子便是不死不休了。”
“谢兄！”
林乐钧没想到谢钰会说出这样反常的话来，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们的目标是我！你说几句好话走了便是，何必说这种话激怒他们呢！”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听见这句，立刻凑到自家老大耳边开口道：
“大哥，这不对啊。按周公子说的，这小子身上背着婚约，却跟另一个男的私下约在这荒郊野岭……我看他俩关系不一般！要是放了这小白脸，回头他乱说话，岂不是坏了咱们的大事？索性一起抓了省得麻烦！”
为首的大汉点点头，觉得此话甚有道理。
一翻眼皮，面上凶光更甚，猛地一挥手便道：“少他娘的废话！你们一个都别想跑！都给老子拿下！”
话音未落，几名持刀匪徒立刻围扑上来，迅速用麻绳捆住了他们的手腕。
林乐钧抵抗了两下，还是被人将双手反绑在了身后。
再一瞧谢钰，只是定定站着束手就擒，任由那匪徒将自己捆住了。感受到林乐钧不解的目光，甚至还冲他挑唇笑了一下，做着“别担心”的口型。
……完蛋了。
被人用麻袋将脸套住的瞬间，林乐钧曾十分绝望地心想。
谢兄……好像被人给吓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露华食记（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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