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婚后，在书院当伙夫》咕噜豆

71、露华食记（四十五） 如今布衣素

　　一旁暖炉上坐着的水沸了，水气顶着壶盖一阵噗嗤作响。
　　谢钰提起茶壶，沏了两杯茶，推到许怀仲面前。

　　许怀仲眉头紧锁，沉默良久，方才开口：“……三皇子周岘，虽为皇后所出，是圣上的嫡长子，却性情鲁莽，不善权术。圣上深明他不是治国之才，故迟迟未立为储。”

　　他捻着胡须，思索着又道：“至于五皇子周惟，虽非嫡出，其母苏贵妃却正得圣宠，背后苏氏更是权倾朝野。从前在崇文学宫，我便看得出他是个心有城府的孩子。只是不想，他竟会不论亲缘，对你痛下杀手……说到底，你可是他的表哥啊。”

　　谢钰眸光顿时冷了下去。

　　“老师说笑了。学生如今姓谢，不姓苏，不过是一介名不见经传的书生，怎敢与当朝五皇子攀上亲戚。”
　　他举杯饮茶，淡淡又道：“况且……他连亲生手足都敢残害，更不用说一个挡他入主东宫的表亲。杀便杀了，又能如何。”

　　许怀仲心中猛地一震。
　　他“腾”地起身，追问道：“……你是说……当年望京隘一役，五皇子也参与其中？”

　　谢钰面色无波，只答：“我有铁证。”

　　“既有铁证，你为何不上报圣上？”许怀仲急声道：“天道昭昭，便是皇子又能如何？圣上岂能容许此等勾结叛军、兄弟阋墙的滔天大罪！”

　　话音落定，谢钰却没有回应，垂眸轻吹着茶。
　　只是那持杯的手，却因压抑的情绪微微颤抖。

　　许怀仲见他不说话，又道：“方才你说，有人阻止你将此案继续查下去。那人……可是五皇子？”

　　“不是周惟。”谢钰摇头，又挑唇嗤笑一声，“这个草包……也拦得住我？”

　　许怀仲追问，“既然如此，又是谁将你逼到这步田地，非得靠假死才能脱身呢？”

　　“无人逼学生假死。是学生自己想通了。”
　　谢钰放下茶杯，直直望向许怀仲。

　　“做了二十五年的苏怀誉，日日不是埋首案牍，便是拘身于世家公子这层身份，受官场规矩牵缚，如履薄冰，何曾有片刻自在？假死离京，也是学生的解脱之计罢了。”

　　许怀仲闻言，猛地一拍桌案：
　　“苏怀誉啊苏怀誉！你素来心高气傲，怎会说出这种丧志的话来！太子殿下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般消沉，该何等痛心？昔日叶公言传身教，难道是为了让你在此处困守一个小书办之位，坐视奸佞逍遥吗？！”

　　话音落定，屋内气压骤降。
　　谢钰紧抿双唇，眸光凌冽似刃。

　　“那老师觉得……我该如之何呢？”

　　许怀仲被问得一哽，紧着又道：“你堂堂苏氏嫡出的公子，圣上亦对你寄以厚望，称你少年聪慧，必有大成！你在朝中既得圣上青睐，纵观苏氏子弟，又只有你一人仕途亨通……”

　　“圣上？”
　　谢钰冷笑着打断，“殿下已逝三年，尸骨无存。如今朝堂已成定局，圣上更是从未有意再提先太子。纵使真相大白，凭我一己之力，能翻得了谁的案？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许怀仲怔怔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解。
　　“荒谬……世上自有法理公道！怀誉，你小小年纪便六艺皆通，理应是治世之才，怎会说出如此荒谬的话来呢？”

　　“既是如此，”谢钰神色淡漠，啜了口茶，“老师当年，为何要离开官场呢？”

　　听闻这句话，许怀仲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当年他身为朝中文臣清流，性格至情至性，又不善左右逢迎。
　　最终官场失意，才过半百之年，便辞官回乡。

　　皇子谋害太子之事，岂非小可。
　　想要翻案，许怀仲又怎会不知其中艰难。

　　今日他如此训教小辈，也是念起了自己曾经半路夭折的仕途。
　　——惋惜怀誉天命不凡，本该心怀鸿鹄之志，在朝堂青云直上，却如此放任自流，甘愿在露华书院做一个小小书办。

　　谢钰见许怀仲沉着脸，半晌未言语。

　　他自是知道方才提到了老师的伤心处。
　　但若不这样说，许怀仲又怎会理解他如今的心境。

　　更何况……
　　望京隘一役，根本就是一场死局。

　　这场对局中，他并非持子的棋手，亦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作为观棋人，也曾一头热血扎入其中，好不容易捏着铁证秘密觐见，看到的却是所谓公道的尽头。

　　……世上并无人定的天理昭彰，只有为求局势平稳的权宜之计。

　　“学生方才一时失言，还望老师见谅。”
　　谢钰平静起身，躬身向许怀仲做了一礼。

　　“不过于学生而言，能登凌云阁如何，能做万户侯又如何？既然连这副身份都能抛下，世人眼中那点荣宠，亦于学生如无物。如今布衣素食，亦可乐得自在。”

　　许怀仲目光定定地望着谢钰，眼角顿然见泪。

　　从前那个在策论中针砭时弊的意气少年，似乎已化为岚烟。
　　心中便是再叹再惋，也明白说的再多，已经于事无补了……

　　屋内一时寂然。

　　“书办！香厨堂的林小师傅来寻你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别鹤刻意响亮的声音。

　　听到“林小师傅”四字，谢钰怔了一瞬。
　　他长睫微颤，迅速压下了眸中的阴翳。再抬眼时，神色已缓和了许多。

　　许怀仲提起袖子擦了擦泪，收敛神色，重新端起临川坊监院先生的威严。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是别鹤探头进来，低声道：“……书办，要不要我替你回林小师傅一句，就说你正忙着公事？”

　　“不必了。”
　　许怀仲替谢钰答道：“老夫与谢书办已谈罢，正要告辞。便请那位林小师傅进来吧。”

　　别鹤看了一眼许夫子，又看了一眼自家公子，总觉得屋内氛围有些不对劲。
　　不过也没再细想了。他将门打开，回身向林乐钧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林乐钧刚踏出一步，就与脚步匆匆的许怀仲擦了肩。

　　他没见过许夫子，还以为是哪个在书院修习的老学士，因此并未在意。

　　提着食盒进来，只见谢钰正独自坐在桌前。
　　他面上神色与平日并无二致，林乐钧瞧着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沉郁。

　　“谢兄？”林乐钧将食盒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担忧，“你这是怎么了？心情不好？”

　　谢钰抬眼，唇角释出一抹极淡的笑。
　　“无事，不过公务烦冗罢了。”

　　说着，他目光落向面前的食盒，“这是？”

　　“这个啊——”
　　林乐钧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端出来，“最近虽然已经入春了，倒春寒却厉害得很。那日咱们看灯的时候，我见你偶尔还会咳嗽一两声。便做了这道‘姜撞奶’给你，不仅好吃，还能发汗驱寒，快尝尝看！”

　　谢钰垂眸，不禁心头一暖。

　　只见瓷碗内的牛乳酪凝白细腻，上头还淋了一层蜂蜜。
　　淡淡的姜香扑鼻，透着一股又甜又暖的气息。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顺滑的奶香在舌尖化开，随即老姜的辛辣渐渐浮起，化为一道入喉的暖意。

　　林乐钧见谢钰吃下这一口，神色渐渐松缓，方才面上积压的沉郁也消散了，心下也不由得欢喜起来。
　　——虽然不知道谢兄刚才为什么不开心，但只要能让他心情好些，自己便觉得心满意足了。

　　他拉开凳子，在谢钰身边坐下。眼睛亮晶晶地忍不住问：“如何？你觉得好吃吗？”

　　“好吃。”
　　谢钰放下勺子，望向面前人认真地答，“果真如你所说……很是驱寒。用姜汁做牛乳酪，我亦是头一回见，难为你费心了。”

　　林乐钧盯着他唇上的那一星奶渍，面皮倏地一红，结结巴巴回道：
　　“谢兄……谢兄高看我了，这个做起来可容易了，没……没什么费不费心的！”

　　“那你今日特地过来，合该不是为了给我送这姜撞奶的吧。”谢钰提起勺子又吃了一口，“可是有什么正事？”

　　林乐钧脸上顿时显出些不自在来。
　　“……道理怎么是这样的，我来寻谢兄，就不能是为了私事，单单是想见……想给谢兄送吃食吗？”

　　听到这阵嘀咕，谢钰挑唇，笑意更深了些。
　　只温声道：“自然可以。无论是正事还是私事，只要是你来，我总是欢喜的。”

　　如此语调轻柔的一句，将林乐钧听得耳根一热，仿佛有人正用羽毛在心口上挠着似的。
　　正当他心神摇曳，期期艾艾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钰却忽然抬手，挟着一股淡淡的书墨香气，毫无预兆地靠近他的脸。

　　林乐钧呼吸一顿，瞬间僵在了原地。
　　今早曹小明的那一通分析，也不合时宜地跃入脑海里。他赤红着脸不敢动弹，只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生怕下一刻心脏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然而，谢钰的手只是动作轻柔地落在他发顶，一拂即收。

　　随后指尖捻着一片白色花瓣，递到林乐钧眼前，语气含笑：“刚从藏书楼外的梅园走过来？”

　　“嗯……”
　　林乐钧心虚地盯了一下谢钰的眼，脸上也彻底烧透了。

　　……事到如今，谢兄心里有谁，他不知道。
　　但自己心里装着谁，倒是分明了。

　　谢钰却仿佛没察觉出林乐钧的窘态，只是用指尖轻轻碾过花瓣，语调里带着几分隐约的愉悦。
　　“你平日从不主动登门，今日却来了。我便猜想，许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让你觉得非来不可了。”

　　林乐钧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谢兄……不错，确实有事。”

　　他神色凝重几分，低声道：“周翰之，今日来找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