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露华食记（四十二） 火雨在他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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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想着今夜这乔装足够瞒天过海，不想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谢钰接过伙计呈上的琉璃灯，唇角含着一抹淡笑。
“不管你扮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得出的！”
林乐钧眉眼弯弯，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膛，又随口问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别鹤呢？没跟你一起吗？”
“别鹤家在祁州，眼下也回家过节了。”
话到此处，谢钰忽然顿了一下，又语气自然地答：“……我原想下山来灯市碰碰运气，未曾想竟在此处与你巧遇。”
林乐钧不禁“哇”了一声，“这灯市上这么多人，我们都能遇得上，可真是太巧了！”
闻言，谢钰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不提这些了。此物于我无用……”他垂着眼，将那琉璃灯径直塞进林乐钧怀里。
“乐钧若是不嫌弃，便代我收下吧。”
林乐钧猝不及防，怔怔地抱住那盏灯，沉甸甸的。彩色的灯火在琉璃罩内流转，将他的脸映得明亮。
他一抬眼，又正撞上谢钰细白的颈侧，莫名有些悸动。
“这是谢兄好不容易才赢来的灯，我爱惜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呢！”
林乐钧紧抱着灯，目光再度攀上那副精妙绝伦的狐狸假面。
“……哎，话说回来，姓周的人已经走了，谢兄为何还戴着面具呀？”
听他如此发问，谢钰眸光微闪，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语气却依旧平淡。
“……实不相瞒，家里的亲戚正四处寻我，为着些争产夺利的琐事……罢了，说出来也怕污了你的耳朵。我不便露面，只好如此了。”
“什么？竟有此事？”林乐钧皱了皱眉头。
不过转念一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谢钰父母双亡后投奔祁州亲戚，最后竟辗转去了书院当书办糊口，足见这些亲戚非但没有帮扶，反而趁火打劫，实在不是好人……
“……谢兄模样生得好，便是戴了面具也是好看的！”
林乐钧扯起嘴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做出一个开朗的笑脸，“再说了，好好的上元灯会，可不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扰乱了心情！今晚就由我陪谢兄逛灯市如何？”
谢钰垂眸，也望着他笑。低低答了一声，“好。”
再汇入街市，灯火正稠。
二人并行，林乐钧提着那盏琉璃灯，甚是新奇地四处张望着。
方才急着和王小姐汇合，这灯会只走马灯似的囫囵看了一眼，现在可算是有时间细逛了。
“哇，谢兄，你瞧这个布老虎！做得可真是精巧！”
林乐钧兴奋地上前，刚让旁边小摊吸引了注意，就被耳边忽然一句响亮的“冰糖葫芦哎”吓得七荤八素，赶忙后退了一步。
谢钰抬手轻轻一带，指尖只堪堪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拉回身侧。
“小心些，”他声音依旧平稳，“此处人多，当心走散了。”
擦身来往的行人不绝，林乐钧下意识抬眼，感受到那道透过衣袖的温热，心率顿时乱得一塌糊涂。
“知道了……我……我会小心些的。”
他睫毛一闪，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谢钰随即神色如常地松开手，美如冠玉的侧脸在灯影下半明半暗。
心头的悸动还没来得及平息，眼瞧着迎面又浩浩荡荡走来一支杂耍队。林乐钧心下一慌，赶忙拽住了谢钰袖角。
谢钰脚步微顿，垂眸看了眼袖口，唇角似乎扬了一下。他并未言语，只由对方拉着。
两人并肩继续前行。
穿过面前拥挤的人潮，直到行至大路宽敞处，周身才终于松快了些。
“可算走出来了，真是挤死人了……”
林乐钧小声嘟囔了一句，松开手，又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不过谢兄，你喜欢这种人多的地方吗？”
“……平日里案牍劳形，偶尔出来沾染些烟火气，倒也别有生趣。只是真没想到，这五马镇虽然小，灯市却丝毫不输都城的热闹，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了。”
望着若河之上飘荡的莲灯，谢钰忽然回过头来，朝林乐钧清浅一笑。落在他眼中的火光，也顺着眼波晃了一晃。
即便隔了张面具，这目光还是惹得林乐钧面皮一烫。
“嗯……”他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攥紧了琉璃灯的提杆，“对了……谢兄，我听说今夜镇东头那边还有打铁花，可热闹了……我还没见过打铁花呢。咱们要不要去瞧瞧？”
谢钰望着林乐钧点点头，“一切都依乐钧的。”
他每次说这种附和的话，咬字总会带着些江淮特有的温软。
一阵河风掠过，林乐钧心中一动，有些晃神地望着对面人微微拂动的鬓发。
隔了半晌才回答道：“……那谢兄，你跟紧我一些。”
再往镇东行去。
刚靠近陈记铁铺，远远便见人头攒动，打铁花虽然还没有开始，铺面前的空地却早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林乐钧踮了踮脚，试图从人群缝隙中窥探一二。
可除了黑压压的后脑勺，什么也没瞧见。
“哎呀，还是来晚了……”
他垮下肩膀，有些懊恼地对谢钰道，心中的雀跃顿时被冲淡了大半。
“早知如此，刚才灯谜会刚结束就该过来……”
见林乐钧这般沮丧，谢钰目光在周围逡巡片刻。
忽然定在不远处一家歇业的石料铺前——那家门外正整齐堆放着一摞一人高的青石板料。
回头看向林乐钧，他也正盯着那方的石板。
“谢兄，你胆子大不大？”
林乐钧心里有了主意，冲谢钰扬了一下眉毛，“来都来了，不如我们爬上去看？”
……爬上去？
谢钰闻言，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
“放心！此处无人看管，再说了，咱们只是暂时借来垫脚罢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林乐钧似乎瞧出了谢钰的顾虑，又摆手道：“你若是害怕，那就我先爬上去，再接你上去如何！”
说着，他活动了一下肩背，捏着自己的手臂自言自语了句，“最近好像长了些肌肉，应该能招架得住吧……”
瞧他脸上写满了期待，谢钰轻轻吸了口气，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似的。
“……也好，来都来了。”
便放肆逾矩这一次。
“那走吧！”
得到回应，林乐钧精神一振，率先朝那摞石料走去。
他先踮着脚把琉璃灯放上去，又踩着最下层的石板试了试稳固性。
确认无虞后，才手脚并用攀了上去。站稳身形一抬头，视野豁然开朗了不少。
越过水泄不通的人群，前方的铁铺炉火熊熊，已经搭起了花棚，陈铁匠和学徒们正做着最后的准备。
“快上来谢兄！在这儿全都能看得见！”
林乐钧兴奋地回头，向还站在下面的谢钰伸出手。
谢钰仰头看他一眼，又皱眉飞快扫视了一眼周围。
还好，人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铁铺方向，没人留意这僻静角落的“不雅之举”。
倘若让昔日同僚，还有舅母一家瞧见他如今这副模样，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想到这里，谢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眉心也舒展起来。
他撩起长衫的下摆，小心翼翼踩上最低一层的石板，又向上迈了一阶。
林乐钧俯下身，将手伸得更低了些，“谢兄，你抓住我的手！”
谢钰怔了一下，看着眼前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牵住林乐钧，借着力道终于稳稳地站上了石板。
“如何谢兄，现在是不是全能看得着了？”
谢钰顺声举目望去，果然将前方的光景尽收眼底。
“……是啊，都看得清了。”
他目光落回林乐钧脸上，不知怎的，心中竟有种叛逃似的畅快。
“快看！”林乐钧忽然一指前方，“打铁花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只见陈铁匠打着赤膊，头戴斗笠，在一片叫好中登了场。
面前熔炉的铁水已经烧成了金红色。他面色凝重地舀起铁水，另一只手则使着花棒奋力一击。
只听“嘭”的一声，无数闪耀夺目的星火飞溅开来，引燃了花棚与槐树上一早便悬挂起的爆竹，发出喜庆的噼里啪啦。
伴随着阵阵击打，火树银花之下，周围众人喝彩声此起彼伏，当真是壮观至极。
“哇——”
林乐钧仰着头，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拍手高呼。
“谢兄你快看！这也太精彩了吧！”
谢钰闻声，不禁侧过脸看他一眼。
只见漫天飞坠的光点，正无比清晰地倒映在那双清亮的眸子里。
火雨在他眼中升起又坠落，竟比此刻照亮夜空的铁花还要明亮。
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名情绪在心中无声涌动着。
林乐钧似有所觉，与谢钰猝然四目相接。
那抹不及掩饰的复杂情愫，也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林乐钧视线里。
刹那间，飞扬的铁花合着爆竹声，还有鼎沸般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仰望天空，向新岁祈福。
而在人群之后的青石板上，林乐钧只听到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余下彼此眼中映照的对方。
伴随最后一勺铁水挥洒升空，陈铁匠抹了把汗，向四周团团作揖。
“铁树开花，富贵荣华！祝各位来年红红火火，顺顺当当！”
人群顿时爆发出更热烈的叫好。
林乐钧定了定神，慌忙收回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露华食记（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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