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露华食记（三十四） 新变革，自 ...
-
书院晨钟尚未敲响，香厨堂便已忙碌了起来。
林乐钧紧张地掀开锅盖，卤锅内的鸡蛋已然上了色，深色的卤汤香气扑鼻。
他小心捞出了一颗。
剥开蛋壳，蛋白也染上了网纹。咬下一口，咸鲜的滋味立刻在舌尖绽放。虽然用的是豆酱，和酱油卤制的有些差别，但味道总体还是不错的，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成了！”林乐钧眼睛一亮。
魏远凑了上来，“怎么样？这锅鸡蛋还能吃吗？”
“能吃的！”林乐钧也给他捞了一颗出来，“魏大哥，你尝尝看！”
魏远将信将疑地接过，剥开咬了一大口。
咀嚼了几下，立刻惊喜道：“嘿！倒是神了！这鸡蛋做起来省时省力，滋味也是又香又鲜，可比寻常煮蛋强太多了！”
说着，他三两口就把剩下的蛋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听到这阵动静，其他人也投来了好奇的眼神。
“大家都尝尝看！”
林乐钧拿起漏勺，给每人都分了一颗茶叶蛋。
众人尝过之后，也都惊叹连连。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陈一刀，脸上也掠过了一丝讶异。
还有半个时辰，香厨堂就要开放早膳了。现在配菜已经准备完全，剩下的就是准备白粥了。
林乐钧看了眼空荡荡的食堂，视线落在角落里堆放的上菜托盘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从前每逢学子用膳时间，香厨堂内就忙得不可开交。
前堂光是跑堂招呼的，都得五六个人力。伙夫们在灶房和后厨之间奔走，既要备餐，又要记录上菜，效率不仅低下，学子们等待的时间也长，怨声载道不说，他们这些干活的人，也是手忙脚乱，心力交瘁。
如今人手只剩下他们几个，如果还按老一套来，恐怕根本招架不来……必须想个更省时省力的法子！
思索了一阵，林乐钧心中渐渐有了想法。
他迅速回神，去到灶房下令，“可以准备熬粥了。魏大哥，劳烦你办一张长桌出来。阿顺哥，麻烦清洗一批碗勺送到前堂来，越多越好！”
众人立刻应声而动。
林乐钧则快步走到案板前，拿起炭笔和一块木板，落下了“自取膳”三个大字。
等到钟声敲响，闻书堂内温书结束，昨夜香厨堂的变故已传遍了整个书院。
学子们来吃饭的一路上议论纷纷，只求今早能有口热乎的东西垫垫肚子。
等来到香厨堂，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食堂内没有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吆喝，也没有学子们围坐等待上菜。取而代之的，是食堂外的空地上竟支起了一张长条桌案。
桌案一端，木桶内热气腾腾，是刚熬好的稠粥，旁边是码放整齐的粗瓷碗和木勺。
另一端则放着一盆满满当当的鸡蛋，褐色的蛋壳裂如蛛网，瞧着十分可疑。
林乐钧与曹小明分站桌案两侧，严阵以待。
“咦？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魏子章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那方长桌。
身边的学子则指着桌上写着“自取”的立牌，“这……莫不是要我们自己动手拿？”
“正是！”
林乐钧点了点头，回应道：“自今日起香厨堂试行‘自取膳’！请依次排队，先取碗勺，再盛粥，最后取蛋。取好后入食堂内寻位用膳即可！”
听闻这句，不少学子围拢过来，有些不满地指指点点道：
“这是要省了来伺候的，让我们自己取餐食吗？成何体统！”
“诸位同窗来书院是修习课业的！端着饭碗登堂入室，简直是斯文扫地啊！”
“还有这煮蛋！模样甚是古怪！莫不是香厨堂当真沦落至此，连个新鲜鸡蛋都拿不出来了吗？”
看着渐渐骚动的人群，曹小明有些不安地看了眼身边的林乐钧。
今早是林乐钧提出厨堂从前上菜太慢，且还得耗费好几个人手在食堂内寸步不离招呼着，才出了这样的主意。
可这露华书院的学子们非富即贵，过惯了饭来张口的日子，哪里受过这等“苦力”。
眼见着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林乐钧额角虽然冒了些汗珠，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沉着应声。
“诸位学子，想必昨夜香厨堂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如今人手短缺，若是既要备置一日三餐，又要忙前招呼用膳，恐怕难以应对。让学子们亲自取餐，不仅省时省力，能立刻吃上饭，往后各位还能根据喜好选择餐食，不管是于香厨堂，还是于诸位学子而言，都是双赢之策。”
此话一出，学子们的指指点点只消止了一些。
棘手的场面越发招架不住了，林乐钧捏了捏拳，正要继续开口。
“林小师傅此言极是。”
正在这时，人群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附和。
众人顺着声音瞧去，顿时一阵骚动。
来人竟是赵怀林夫子，还有那个新来的谢书办。
虽然才来不过几日，书院上下却早已将这位新书办传得神乎其神。
林乐钧听见近旁的学子低声窃语着。
“……我还道是旁人说大话，怎地真人比传言还要俊几分！”
“可不是。”另一人啧啧称叹，“叫人看了心都软了，听说如今藏书楼淹了水，他正在法理斋落脚呢，怎不是咱们道学斋呢？”
旁边人暗暗咽了口口水，低声道：“不是也好……这样的美人，若是让我与他并肩习课，怕是半本经义都读不进去了。”
谢钰一席素衣，只是简单插了一根木簪。
他眉心轻蹙，扫了一眼围堵在长桌前的学子们，又看向林乐钧正急得有些涨红的脸。
“诸位所忧虑的体统，无非一个礼字，然礼之根本，并不在于繁文缛节。如今香厨堂情势所迫，若强求侍者环伺，反致饥肠辘辘，延误学业。岂非舍本逐末，更非君子之风？”
这一番话，倒是令方才几个带头叫嚣的学子深感如芒刺背。
不过此时心中就算有不服，他们也不敢再开口争辩了。
只见赵夫子双眉倒竖，阴沉着脸。
想必是将方才的争端也听进了耳朵里。
“荒谬至极！不过是叫你们自己动手取餐，你们便觉着斯文扫地了？”
他怒而手指众人，一脸的痛心疾首。
“君子当自强不息，岂能如襁褓婴孩，事事都让人服侍！连一餐一饭尚不能自理其便，动辄呼喝仆役。尔等都是未来要科考的人！胸中可有半分修身齐家的担当？”
“……夫子教训的是。”
为首那几人立刻低下身子，拱手认错道。其余学子也战战兢兢听着训教，不敢再吭声。
赵怀林大手一挥，继续道：“还愿意在这香厨堂吃饭的，现在就排队自取膳！若是连这点举手之劳都视为折辱，趁早收拾包袱下山去，莫在此处玷污了书院清名！”
话音落定，学子们也不敢再怠慢，纷纷在长桌前排起了队。
魏子章站在队首，拿了碗勺。曹小明接过，稳稳当当给他盛了一大碗浓稠的米粥。
再来到林乐钧面前，看着盆里模样古怪的鸡蛋，正犹豫着。
“此蛋名作茶叶蛋——”
林乐钧看出他的疑虑，朗声向众人介绍道：“需以茶汤，佐以秘制酱汁，文火慢煨，再经一夜浸润，方可出锅做成。学子们请放心尝试！”
听闻这番介绍，倒是勾起了魏子章的兴趣。
他另拿了只碗，让林乐钧给自己捞了只茶叶蛋，去到食堂找地方坐下了。
头一个人落座，后面的队伍也很快运作起来。
魏子章好奇地剥开蛋壳，露出晕染着深色纹路的蛋白。
……茶点金纹？
他满腹狐疑地咬下一口，眼中闪过一道光亮。
入口咸香，茶香扑鼻，竟比寻常白水蛋强出百倍。再就上一口热粥，米香交织，既暖胃又顶饱。
取餐时间不过片刻，魏子章一碗粥下肚，食堂内已渐渐坐满了人。
“哎，这煮蛋的滋味倒是新奇！”
“不仅入味，还尝不出一丝鸡蛋的腥气！”
众学子品尝过那鸡蛋，不禁也露出惊艳的神色。
原以为这香厨堂人手不足，今早便是一人一碗粥，配着一颗寡淡的白水蛋，早膳就这么应付过去了。
却不曾想，一颗小小的鸡蛋也能有如此特别的滋味，叫人吃了还意犹未尽。
听到厨堂内传来的声声赞叹，林乐钧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通往灶房的侧门里。
曾阿福阴沉着脸，隔着门帘缝隙，将食堂里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
他原以为林乐钧这个毛头小子，还带着几个没出息的伙夫，今早头一次挑大梁，必定是手忙脚乱、丢人现眼。
正好让他看场笑话，狠狠出一口恶气。
可瞧着眼前这井井有条的厨堂……
这小子……竟还真让他把场面撑起来了，还撑得挺像样？
魏远端着满满一盆鸡蛋，正要送去前堂。
瞧见门口杵着的人影，不由得开口道：“福师傅，您在这儿做什么？”
曾阿福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无处发泄的憋闷。
没好气道：“……老子做什么关你屁事！”
说罢，他故意转身，擦着魏远的肩膀大步离去。魏远被他撞得身形一晃，差点打翻了那盆鸡蛋。
好在他生得魁梧，手上有的是力气。定住脚步，魏远盯着曾阿福的背影暗暗骂了一声，赶紧端着那盆茶叶蛋去了前堂取膳台。
“林师傅，茶叶蛋送来了！”
“辛苦了！”
林乐钧把面前已经空了的木盆换下。
刚回过头，便见谢钰已排到了餐台对面，旁边的赵夫子正在曹小明一侧取米粥。
“谢……谢书办！”
林乐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只是碍于赵夫子还在场，不好直接唤“谢兄”。
“听闻昨晚巨变，乐钧如今是香厨堂的新厨司。”
谢钰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温润的笑意，“一夜之间拨云见日，这堂下的气象果然不同了。”
“都是为了能让大家快些吃上饭嘛。”
林乐钧面上一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多谢你开口帮我解围！”他小声道着谢，又捞了一颗滚圆饱满的茶叶蛋，小心放进谢钰碗中。
“你尝尝这个，是我亲手煮的！味道应该还不错！”
谢钰垂下眼睫，看着碗中染着茶色纹路的鸡蛋。再抬眸时，着色极浅的瞳眸中竟添了几分不自觉的怜惜。
“为了备置早膳，瞧你眼下都乌青了，昨晚怕是没怎么歇息吧。”
被那双眼如此温软一盯，林乐钧心头一跳，差点就失了神。
只移开视线慌忙摆手道：“……没关系！只要这两日的餐食能顺顺利利，我少睡些也值当的——不过话说回来，你的伤寒可好些了？”
听到这句关心，谢钰唇角弯起，眼尾也轻微上扬了一下。
“多亏你的汤药，已无大碍了。我……”
“林小师傅！你今日这自取膳之举可真令人耳目一新！”
未说完的话在唇边戛然而止，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线截断了。
谢钰回眸看向来人。
李群玉不知何时已越过长队行至近前。怀里抱着书卷，显然是刚从闻书堂过来。
“赵夫子，谢书办。”
他向谢钰和赵怀林端正一揖，又看着林乐钧，清亮的眼中满是赞许。
“如此安排化繁为简，取餐不过片刻！还有这以茶汤烹煮的鸡蛋，能有此等巧思，更是新奇！”
“群玉公子过奖了！”林乐钧连忙谦虚回道：“只是一些权宜之计，昨日还多亏了群玉公子仗义执言，替我主持公道呢！”
说着，他从旁边拿出一个空碗，捞了颗茶叶蛋给李群玉递过去。
李群玉扬唇一笑，正要接过那碗。
谢钰不动声色，只淡淡扫了一眼身后的长队。再回头时，面上已端起了温雅礼笑。
“李公子来的真是巧。能得林小师傅言谢，想必昨晚，公子定是帮了大忙。”
“作为临川坊的管事学长，这都是职责所在。谢书办过誉了。”
“是李公子自谦了。”
谢钰含笑，不疾不徐继续道：“公子向来明理守序，林小师傅亦是一片热忱。不过，眼下香厨堂自取膳的章程初立，贵在按序自取。先来的学子还在排队等着取用餐食——”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顿。眼睫向下一拢，又看向二人之间的瓷碗。
“如此这般，恐引起非议。”
听了这句提醒，林乐钧才意识到这举动似乎有些不妥了。
再瞄了一眼谢钰脸上的神色，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旁边的赵怀林刚打完粥，也觉得谢钰这话言之有理。
“不错！”
他抚须认可道：“这一颗鸡蛋虽然事小，但香厨堂规矩初立。还是要严守这先来后到之序，以为众学子做表率。”
看到李群玉面上一闪而过的尴尬，林乐钧急忙开口解围：“不是公子的问题，都是我考虑不周了。”
李群玉也忙将碗放下。
“是学生唐突了，瞧见香厨堂此番新变，只顾着与林小师傅说话，竟未留意队列。”
“公子言重。”
谢钰依旧端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润如常。
“公子关心厨堂新规，想要探讨一二，也是临川坊学长本分。只是林小师傅如今身为香厨堂厨司，一举一动关乎众人膳食。公子方才，想必也是无心之失……”
“此番多谢书办提醒。夫子书办请慢用早膳，学生这便排队取餐。”
李群玉面皮微红，忙向三人拱手告辞，转身快步去了队尾。
“也罢。时候不早了，藏书楼归纳的活计还多着呢。”
赵怀林端着碗看向谢钰，“谢书办，咱们也快些用膳吧。”
谢钰神色如常地应道：“是。”
他侧身让赵夫子先行一步。临行前，又轻轻向林乐钧点了点头，便随赵怀林向食堂内走去。
林乐钧目送那道身影离去，手下动作不觉慢了几拍。
谢钰方才的言行举止都合乎情理，维护规则也无可厚非。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林师傅？”
正在这时，一声略带催促的呼唤将他的思绪猛地拽回。
林乐钧一激灵，只见下一个学子已经将空碗递到了他面前，正眼巴巴等着取蛋。
食堂里人声渐起，取餐的队伍依旧井然有序向前移动着。
“哦！来了！”
来不及再细想，他迅速收敛心神，从温热的卤汤中继续捞起一颗茶叶蛋，稳稳放入对方碗中。
“请慢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