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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潮·落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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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连海路无尘,边草长枯不见春。”
她刚来这里的时候,沿着大漠边缘走了很久,仿佛置身一片金黄色的海。扬沙随风如海潮般起起伏伏,仿佛瞬间就可将人吞没。
可她是来这里治沙的。她要让这扬沙落下,让沙潮退去。
彼时,治沙所门口挂着四个大字:人定胜天。
沙漠贫苦,是几代人的共识。“胜天”之意,便常常被理解为人的毅力了。
大西北的清晨是极冷的。熹微时刻,风卷成刃肆意地划过。棉布手套不禁寒,提着树苗的手须臾间已冻得生疼。她握紧了衣领,半弓着身,把苗护在胸前。
在这温差极大,黄沙漫卷的环境里,机器自动作业简直是痴心妄想。她这个总工程师来大漠,瞬间变成了机器维修人员兼普通林木工人。
温室里培育好的苗,枝干挺立;种入沙地后,却总是软绵无力。成活率太低了。“自动”渗水管几近陷入沙土,她一点点地拽出,重新铺在黄沙表面。
单一的种树方式必须改革。
夜深人静,唯她的房间孤灯独亮。不算宽大的书桌上,数本植物学著作挤在一起,清丽明亮的便签纸写满笔记,夹杂其间又不失条理。沙漠的轮廓落纸上,铅笔简略的标画她想象中的绿浪清风:草方格里,梭梭树、胡杨和红柳、白杨和旱柳三个层次环环荡开,如水波海潮般步步深入。《“区落规划种植”提案》完成,她在结尾段悠然写下:“‘人定胜天’,所需的既是毅力,又是智力。”
“经计算,草方格高10厘米时便可有效阻挡飞沙……”治沙所挂起小黑板。
一米乘一米的草方格,铺设多艰辛。烈日之下,沙腾暑气。一行人肩负铁锹,手拎麦草,踩压出数公里的防护带。汗水浸湿衣襟,头巾里掩藏的梭梭树的种子竟已被泡得肿胀。她莞尔,将其塞进背包,欲带回家乡,聊当纪念。
经年累月,绿浪兴起。一如她当年设想的那般,沿着沙漠边缘,向内外两侧逐步扩张。草方格仍是沙漠内部的“开路军”,可沙漠外的人们早已开始自发种树了。沙潮,在多方势力的“围攻”之下逐步走向没落。
多年以后,她重回治沙所题词:
“风之狂劲退却,金沙落旧幕。
生之律动踊跃,树潮翻新声。”
当年的金黄色浪潮完全失去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绿浪滚滚。风从林间穿行而来,不再干涩凛冽,而蕴含着树木清秀湿润的气息。林间,孩童嬉笑欢闹的声音阵阵传来,一派欣欣向荣之景,重新在这片被黄沙掩埋进半个世纪的土地上显现。
潮起潮落,退下的是狂沙漫卷,涌出的是生机盎然。
地球就在这无机和有机的交错律动中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