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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缘 ...

  •   露娜顶着蓬乱的金色头发,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两只碧色的眼睛愣愣看着一个方向不出声。

      她从来不是这样蔫嗒嗒的女孩子,就算再恶劣的环境,她总是负隅顽抗的坚守阵地。

      锡兰捂着嘴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惊醒了她。

      他们把她捆在角落,像流浪狗一样给她的脖子戴上了链子,身上衣不蔽体,早已印出深一道浅一道的血痕。锡兰静静走过去,咬着嘴唇拖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盖在了她身上。

      露娜瑟缩了一下,连该有的讶异反抗都没有。

      “你们把她怎么了?”锡兰愤怒的转过头,看向亚尼。

      库奇小姐手里拿着钥匙,往上抛了一下,美丽的红发和玫瑰色的嘴唇在黑暗的角落一张一歙,像是地狱女王一般,冷冷说道:“要问卡隆,我可是交给他看管了。”

      “你把露娜交给了那个混蛋?!”锡兰推开在身后站着不动的亚尼,心里冰火交加的刺烫着,双手不自主的要伸过去抓住那个可恶的女人,可惜她身边的保镖早了一步,窜到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只说会把她还给你,没说会怎样。”库奇小姐不耐烦的瞟了一眼亚尼,唇角逸出一丝冷笑:“若不是摩斯科谢,恐怕这位小姐也不会这么完整的出现在你面前。你该好好感谢他。”

      亚尼回头,看了眼库奇小姐。

      “把她交给你们,我走了。”她突然眯了眯眼,银色的钥匙圈抛出一道弧线落在亚尼手里。

      她像一只高贵的金钱豹,优雅转身,有着舔舐了猎物之后的饱足感。

      今天的这一切,她满意至极。

      接下来,该好好想想怎么折磨阿里克谢,这个可恶的男人,这个偷走了库奇家宝藏的男人。

      “她需要去医院。你们的签证我都办好了,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住一年,或者马上回自己的国家。”亚尼顿了顿,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指勾起露娜的下巴,说道:“她需要马上去医院,然后我会安排飞机送你们回去。”

      “我会送她去。”锡兰打开他的手指,并不看向他的面孔。

      这间地下室有十八层环绕的台阶,每下一层,她的心里就骤然收紧许多。

      白色金属烛台在每个台阶的拐角寂寞的燃烧着,兹刺啦啦腊芯燃烧在暗色的火焰之中,让幽暗的地方多了诡异色彩。直到通到地道底下,往上抬头才发现,上方的天空只露出一角,乌云密布,上不去却还能看到希望——这样绝望的地方,他们就把露娜关在了这样的地方折磨。

      锡兰紧紧抱住露娜,接过亚尼手里的钥匙给她打开了挂在脖颈上生锈的项圈,眼泪控制不住的流在露娜的发髻之间。她的朋友,就是这么被人折磨着,却还坚强的活着。

      露娜空洞的眼睛往上望了望,突然咧开嘴纯真无邪的笑了。

      “那天飞过一只鸟儿,我以为,是回家的飞机呢。”她突然耷拉下脑袋,双臂无力的挂在锡兰的身侧,咕哝着:“回家,我好想回家。”

      “快了,露娜,我送你回去。”锡兰拍拍她,把她的胳膊反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双手撑住她的重量把她扶上自己的肩膀。

      “亚尼,我不想再见到你。”爬上台阶之前,锡兰回头看着亚尼,胸口只觉得有深深地黑洞,怎么也填不满:“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不顾一切的来找你,来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摩斯科谢先生,永别了。”

      她转头,决绝的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亚尼湛黑色的双瞳霎那暗淡了下来,浓烈的悲伤环绕了许久,沉淀不去。

      在市立医院的病床上,露娜很安静的躺着。奈斯在她身边,给她念着今天的报纸,两个人神情亲密,只是露娜很安静。

      自从锡兰送她来了以后,她就是这个样子。很多时候,她都在静静地想着什么,奈斯在她身边说着各种笑话,她只是漾出一对酒窝捧场的笑笑。奈斯很挫败,却从不放弃。医生说露娜需要心理治疗,奈斯却坚持着让自己先试试看。

      以前露娜和奈斯在一起的时候,露娜总是活宝的那个,逗着每个人开心,奈斯这样典型沉默的北欧男人也经常被她的笑话逗得直不起腰。

      捧着手里的水果沙拉,锡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回忆起毕业之前,她和奈斯的笑容,干净的像是北欧的空气。

      一切的一切,大概都在她爱上了亚尼,露娜决定向卡隆复仇之后改变了轨道。本来可以忘记的爱恨情愁,都被这座漂着白雾的城市掩盖了起来。

      “你准备回去了?”奈斯扯了扯裤腿,随意在她身边落座。

      锡兰看着前面花圃几个走来走去的病患护工,进眼的都是明晃晃的白色,突然觉得有点厌恶起来。

      “嗯,我想先把露娜送回去。”她叹了口气,胸臆之间冲塞着一股憋闷。

      “你不甘心放过卡隆对吗?”奈斯犀利的看着她,一只手撑着脑袋。

      “你甘心?”锡兰锐利的回视,嘴唇紧抿着,过了很久,她细细眯着眼睛,挪开了目光:“可惜,谁也没办法动他。我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他们都该死。”奈斯转头,双拳紧握。锡兰回头,看到他脖颈爆出的青筋一股一股,像是血液在逆流。

      “不论是他们谁,都没有资格那样对待一个人。”锡兰的面孔沉静如水,“无论如何,我们在这里能做些什么呢?”

      奈斯一怔,手缵成拳头狠狠地握了起来。

      “什么都不能做,这才让人恨。”他一拳落在自己腿上,几缕头发耷拉在额前。

      一道高挑的身影站在医院的落地窗前面,浅灰色呢子的翻领大衣和深棕色的皮帽子低低压着他一头亚麻色卷发。来来往往的病人们和护士都不住的回头看着他,却又不敢去打扰。

      亚尼看着锡兰和奈斯聊了一会儿之后,奈斯就离开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起来孤独又瘦弱的肩膀缩在一起,好像在抵御着什么,又在防备着什么。

      “少爷。”

      “走吧。”

      亚尼头也不回,最后流连的看了一眼锡兰,不自觉伸出一只手想要比划出她的轮廓,可是刚抬起来,就觉得没了力气。她会回自己的国家,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大概,以后还会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吃着冰激淋和朋友聊天......可他再也不能和她在一起走在夕阳西下的北欧森林,静静靠在一起停鸟儿鸣叫了。

      握了握另一只手上的项链坠子,他沉沉扭过头大步走向医院门口。

      北京。

      啜了一口咖啡,锡兰缓缓放下手里的马克杯,从京广中心楼上眺望下去。车水马龙的熟悉感自从回来之后,就不断的围绕着自己的生活。她已经很忙了,忙着让自己找到工作,努力工作,交一些朋友,花一些闲暇时间在城市之间游荡。这样的日子穿插了露娜和奈斯订婚的消息,她觉得人生这样子似乎就是这样子了,再也没有那些电影情节一样的□□情节,记忆里那双浅灰色的双瞳也渐渐褪色,越来越远的,还有那个一脸冷漠的亚麻色头发男孩......

      “你是锡兰?啊,你真的是锡兰。”一个穿着波西米亚风格长裙的女人甩着一头卷发,猩红色的高跟鞋踩着大理石的台阶站在她面前,笑的好像夏日微风的海岸。

      她是谁?

      “我叫希斯,希斯穆勒,你爸爸的情人。”她撩了一下长发,随性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孩子一样睁着眼睛左左右右打量了她一番,合掌欢快的说道:“果然你比较像你爸爸。你弟弟都没有你像呢。”

      她说话的时候很艺术,手指弯弯卷曲着拨弄头发,风情万种的模样很漂亮。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看到她之后,锡兰第一直觉是立刻起身走人。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爸爸是个花心肠的男人,可她基本上跟他没什么联系,怎么连相好的情人都来找她了?难道还想从她这里打听爸爸的消息?

      想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放下马克杯扭头看向窗外。

      “你别生气,”她像个孩子一样拽了拽锡兰的袖子,待到锡兰惊讶的回头瞪着她,她才裂开了笑容,一个成年的女人竟然偏头露出一抹有点类似害羞的笑容,弯着嘴角说道:“我只是想在强尼前面给你一个惊喜。”

      “希斯,你又顽皮了。我说了等我一会儿,有个客户......锡兰,你来的很早。”穿着铁灰色西装的男人单手插兜站在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一丝不苟的头发喷着发胶,虽然人到中年,气质依旧让人过目不忘。

      这个背叛母亲的男人,利用了妈妈,然后又去招惹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他是该死的,却又偏偏是她爸爸。就一个女儿的立场来说,这些年她还是恨不起来这个男人。他身上有太多和妈妈不一样的地方,在锡兰渴望着父爱的这些年,她偷偷联系过他,他也很坦然的跟她做父女之间的交流。

      直到——她弟弟出生。

      她害怕弟弟夺走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爸爸,也妒忌着弟弟出生就能和父母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那个时候她的选择是断绝来往,她曾经是个敏感的少女,不想失去就一径的排斥,把自己牢牢的包裹在蚕蛹里面。

      现在的她破茧而出,看着这样一个父亲,竟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他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情人,那么他的太太呢?是不是也这样享受过他身上独特的魅力?

      “爸爸。”锡兰首先站起来,让开自己坐过的沙发,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希斯莫名其妙看了杨寒烈一眼,杨寒烈嘴角往上抽了抽,顺势在希斯旁边坐了下来,一只手霸道的揽上希斯的腰肢。

      “你好好解释一下,在俄罗斯你都做了什么?”杨寒烈向来说话都是婉转悠扬,只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好脾气统统不见了。

      惹上库奇家族,俄罗斯第一大□□。他的女儿还真是出息了,起先他还蒙在鼓里,直到最近找到几个官场上的朋友调查才知道原来他给自己女儿办的签证,正在受俄罗斯警方的检查。

      早知道,他就会先着手调查自己的女儿。

      “我什么也没有做。”锡兰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两只眼睛直视自己的父亲。

      “强尼,你吓到她了。”希斯适时插话,摇了摇杨寒烈的一条腿。

      这样颇有撒娇意味的动作似乎很讨他喜欢,杨寒烈眯着眼拉了拉她的手,让她先走开一会儿。希斯很识趣的站起来,对锡兰抱歉的笑笑,风情万种的走到吧台去了。

      “什么都没有做?你是怎么认识库奇家族的人?你知道你自己的签证被警察局调查么?他们在调查你的身家背景,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杨寒烈烦躁的点了点手指,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你是怕给自己惹上麻烦?”锡兰不自觉的扬起语调,略带嘲讽:“爸爸,很谢谢你给我办了签证,以后他们再要调查什么,你也不会跟我有关系。你别忘了,你在加拿大有家庭,而我早就不跟你的姓氏了。”

      杨寒烈听她说完,心里头不自觉狠狠抽了抽。他早就想到,自己的女儿对自己有这样的看法。那年他离开锡兰的妈妈,一方面原因是因为夫妻感情变淡,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为了事业不得不放弃一方。他以为女儿这几年出国之后,对世界的看法,对他的看法会有所改观,没想到竟然还是这样的偏激。

      锡兰望着对面沉默锁眉的男人,第一次的觉得陌生。

      “你的事情我会解决,我毕竟还是你爸爸。”两个人沉默的战争,最后还是杨寒烈败下阵来。不得不承认,她跟他颇有相似,都是倔强性子。

      “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们一家人从美国来。这家人是我老朋友了,有个小儿子,这段时间可能在北京住下来,你好好带他到处转转。”杨寒烈挡下锡兰要拒绝的话,语调又恢复了婉转轻飘的感觉:“就当是还给爸爸一个人情,小兰,听话。”

      锡兰咬着嘴唇,无奈点头。

      如果库奇家族继续追查她的行踪,只有自己的父亲能保护她。虽然躲在他羽翼下的想法很可耻,但是这件事不解决的话将会是自己一辈子的噩梦。无论如何,这一次恐怕她不得不照自己父亲的意愿行事。

      后海的灯火闪烁着城市一隅的繁华,比起北欧独特风格的城市酒坊,这条细长河流蔓延之处,像是弥漫着古老的迷迭香一样吸引人。

      锡兰坐在黑色凌志后座,听着前面的希斯喋喋不休地用不大标准的中文说着沿途看到的风景。爸爸在驾驶座偶尔会搭腔,大部分时间会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柔胰。

      这样的一幕,她竟然不觉得恶心。

      也许,年级的增长也能让人看开许多事情,比如说婚姻的态度,比如说男女之间的感情。

      “小兰,见到琼斯塔一家你就会知道,他们的儿子有多可爱。”希斯停在这里,望了眼杨寒烈,微翘的红唇又垂了下来:“好了强尼,一个晚上你的脸色都不好看,见到琼斯塔一家别人还以为我们遇难了呢。”

      锡兰在后座听到希斯乱用中文,忍不住抿了抿嘴唇笑了一下。

      “希斯,你的中文课程要好好加强了。”杨寒烈听到“遇难”两个字,也绷不住笑了出声。

      一时间车内气氛好了一点,没有人再多说些什么。锡兰静静支着下巴,欣赏着喧嚣的热闹。

      “嘟——”

      希斯随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杨寒烈手机上的数字,美丽的睫毛眨了两下,又顺手还给他。

      “是谁?”杨寒烈侧头看她。

      “是......你太太。”她头歪了歪,使劲儿往后座靠了一下。

      锡兰从后照镜看到自己的爸爸脸色似乎越发不好看起来,只好装作没事偏头看向窗外风景。

      “喂......是我。嗯,没事不要打这个号码,给苏珊娜打过去,有事她会处理。嗯,什么?!”杨寒烈怒吼了一声,突然把方向盘一转,急急驶向公共汽车停靠站。

      锡兰吓了一跳,看到爸爸匆忙挂掉电话,拿出随身的名片夹翻了起来。

      “怎么了?”希斯探出头看向他。

      “约翰被绑架了。”杨寒烈嗓子有点沙哑,翻着名片夹的手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锡兰,语气有点沉重:“小兰,你先下车,我们约好的地方是XX餐厅。我需要和琼斯塔夫妇单独见面,他们会留下他们的儿子跟你见面。好好招待人家。”叮嘱完最后一句,他转头拨打起了电话。

      锡兰隐约听到她爸爸说着英语,没有交待任何关于约翰被绑架的事情,只简单说了要单独见面。她心底里微微起了疑惑,可是当着希斯的面似乎也不好质疑。

      “锡兰,再见。”希斯同时下车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转身坐上凌志车跟着杨寒烈的飞驰而去。

      因为耽误了许多时间,到餐馆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人用餐了。不等服务员上前,锡兰已经看到一个淡黄色头发的男孩子坐在角落,一个人拿着psp认真的玩着,唇角若隐若现还有两个小虎牙,白晃晃的在唇边咬着。

      “乔尼?”

      锡兰睁大眼,看着面前的男孩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脸奸诈的表情。

      “美丽的小姐,晚上好。”乔尼放下psp,挤眉弄眼的故意弯着腰身对她鞠躬。

      锡兰噗嗤笑了一声,忍不住说道:“什么不好学,偏偏去学阿里克谢的油腔滑调——”

      猛地住口,锡兰晃了晃神,神情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先吃点东西吧。”乔尼假装没听到,很快的把菜单递给她,笑笑的漾出两个小酒窝。

      “嗯。”锡兰安静坐下,心不在焉的翻看菜单。

      “什么时候回中国的?”乔尼砸吧着嘴,喝着可乐:“我还没机会好好看玩儿,没想到这次你会是我的导游。”

      “你想去哪里?”锡兰的心思还没从阿里克谢那里转过来,低头抿了口茶,淡淡看着菜单。

      “听说故宫,还有紫禁城,还有......”

      乔尼欢快活泼的说着自己在飞机上看到的介绍,浅色的双瞳闪烁着精明嬉弄的光芒不时看向锡兰。

      “吃饱了,走吧。”

      “呃?”

      锡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突然发现一个晚上自己什么都没有吃。对面的乔尼已经付了帐,拽着自己的大背包跨在肩上看着她。

      “呃,那个,你早点回去,我明天早上去饭店找你。”锡兰尴尬的笑笑,跟着他一道走出了饭馆。

      乔尼扬扬手,动作迅速的闪身跳进刚招来的出租车内,对她笑的龇牙咧嘴。

      “Xx饭店,204房间。”他拉开车窗:“早点到哦。”

      锡兰失笑,看他从车窗里面飞吻出来,像个顽皮的花花公子,回头率百分之百。

      “妈。”

      打开家门,突然看到妈妈静坐在沙发上织着毛衣的身影,锡兰顿了顿随手放下了提包。

      “你去见那个人了?”

      杜若平静的脸庞和手底下不停编织的动作交织成了若隐若现的怨恨,她的眼底泛着空旷的光泽,定在锡兰站着的方向。

      “妈,我......”锡兰不知道怎么解释,看到妈妈风平浪静的脸反而一阵心慌:“我去见了爸爸,可是没有很长时间。”

      “谁叫你管他叫爸爸的?”杜若突然甩手扔掉毛线,脸色难看的站起来:“他不是你爸爸,你爸爸早就不在了。”

      “妈!”锡兰为难的上前去拉着自己妈妈的手臂,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启齿。

      对于当时年纪还小的自己来说,没有父亲似乎已经变成一种习惯。可是妈妈在那些年四处奔波找工作,为了自己能受到良好教育而在单位委曲求全,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她体会的最深刻。也许妈妈有理由恨这个男人,有理由放不开心中的郁结,可是这样下去只会苦了她自己而已。

      “你以为我放下了,所以放心大胆的去找他了?”杜若的嗓音微微上扬,尖锐又难以控制的提高了音调:“他给我打电话,说你会晚点回来,还说了你在俄罗斯惹得祸。你这些都没告诉我,还背着我偷偷去找他办理签证,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妈么?还是你翅膀硬了——”

      “妈—— 他是我爸爸,这辈子改变不了。我求他是因为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妈,这些年了,你放下吧。”锡兰回望着自己的母亲,成长的岁月中总是能感觉到母亲的怨恨,她陪着小心,却总是觉得有些疲惫。她希望妈妈快乐,可是爸爸是唯一的那块阻碍。

      “你——”杜若扬起手,想也没想的,甩出去一个响亮的耳光。

      锡兰惊诧的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一瞬间,她连眼泪都没有,只是觉得震惊。

      “妈妈,为了一个男人,难道你就不活了?这辈子难道就不能快乐了?你别说我不懂,我早就明白了,爸爸是怕了你,怕你的爱囚禁他一辈子。就像我现在这样。”锡兰捂着脸颊,口不择言的边说边往后倒退着,不管母亲有没有阻拦,拎起仍在地上的小包夺门而出。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这个让她伤心的家,脚底还没穿好的鞋子半拖着,慌乱中绊住了地上鼓起的石子,身体直直往前扑了出去。

      “小心。”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她耳际响起,紧接着一双温暖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半环绕着举了起来。

      锡兰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匆忙之中拿着自己的手提包想要离开。

      “怎么这么些年不见,你还是个爱哭鬼啊?”

      那个男人身上有种柠檬香,好像很多年前,锡兰自己也喜欢过这个香味。

      “田皓?”

      她怔忪了一瞬,勾了勾嘴角,勉力笑了笑。

      “怎么?不认识我了?早些年你出国之前我还给你践行来着,阿姨还特地请咱俩去馆子里吃了顿。”田皓的手掌粗糙温暖,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起话来也是毫无距离。

      看着眼前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的男人,锡兰突然觉得心口松了下来。

      “有时间么?去哪儿坐坐吧?”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晃了晃,颊边还是两个酒窝,模样像个大孩子。

      “下次吧。”锡兰无力的摇摇头,心里头乱糟糟的没有头绪,现在还没有心情叙旧。

      “那你要去哪里?我当一回护花使者?”他颇有风度的侧了侧身体,弯下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锡兰看他这副样子倒像个西方绅士,跟以前那个喜欢在野地里摸爬滚打的脏孩子完全两个样子,不禁微微笑了起来,心里的不愉快也霎那间消失无踪。

      “大野狼变成绅士了?”她翘着嘴,歪着头打量他。

      田皓爽朗一笑,直起背脊大手一伸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骄傲道:“怎么?就只许你人模人样的回国?我就不能洋腔洋调的回来了?”

      “你也出国了?我怎么没听妈妈说起来?”锡兰睁大眼。

      “我出国的事情也是压了好久才告诉阿姨的。你也别埋怨她,她什么事都不跟你说,是怕你学习分心。我去了美国,年前才回来,不过我是去工作了。”他一手插兜,一手揽着锡兰的肩膀半拖着她走向自己的丰田小车:“不管你去哪儿我今天奉陪,一起走吧。”

      锡兰想了想,点了个头上了田皓的车。

      夜幕下的蓝天酒吧在闹市区的一隅不是很显眼,这家酒吧的吧主很多年前入狱之后这里的生意就由老板娘一个人顶着。虽然很清淡,但是还没有人来找过麻烦,锡兰和田皓曾经和同学一起来过,又被各自送还给父母亲。她记得,后来高中之前她也来过这里几次,老板娘总是一个人在抽烟,表情忧郁又不是很真实,眺望着二楼的景色一声不吭。

      没想到,田皓竟然认识这家店的老板娘。

      “还是一样,一杯金汤尼加威士忌。”田皓打了个响指,对老板娘笑着。

      老板娘暧昧的看了眼锡兰,一双描黑了的月牙眼对着两个人瞟了瞟,手里晃着瓶子的动作没停,接口说道:“小姑娘呢?”

      “她是锡兰。”田皓转过头,对锡兰一努嘴。

      酒吧里面冷冷清清坐着几个男女,各自饮酒,并没有人唱歌的舞台幽暗发红,锡兰手里的酒顺着喉咙灌进去之后,突然发现这里的陈设和很多年前还是一样。只不过,来客匆匆少了很多。

      “田皓,你去美国混的好么?”锡兰看着杯子里酒液,一只手轻轻晃了晃。

      “还不错,你呢?”他看她这么喝着,也不加阻止,只在一旁微笑。

      “我?谈了一场恋爱,最后变成无言的结局。”她抿着酒精,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醉了:“我真是个麻烦的人,呵呵。”

      “小丫头长大了啊。”田皓给她斟满酒精,笑着看她:“谁那么不长眼睛胆敢让你难过?说出来哥哥给你出头。”

      锡兰扑哧一笑,想起小时候田皓脏着小脸手里拿着木棍,一个人挡十个人的打架,勇猛到不行。最后还不是被田皓妈妈收了回去,乖乖变成如来佛掌心的孙悟空,跪在田家地板上像只可怜的小狗。

      两个人似乎都想起来一些往事,互相对视笑了一下。

      “锡兰,有空就出来走走吧。”他拍拍她的头发,嘴角还带着丝微笑。

      “嗯。”锡兰微微点头,撑着沉重的脑袋斜眼看向刚刚走向吧台的调酒师。

      奇怪,怎么一个小酒吧会启用外国人当调酒师?难道这里生意太好了么?

      她晕晕沉沉的听着田皓说着在美国生活的点滴,眼角再次往吧台的方向一飘,却看到一头浅色的头发和一双漆黑的眼睛,他的身形修长,双手有力的摇晃着两瓶淡红色的液体,坐在一角的一位女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吧台前面有意无意的和他搭讪起来。

      “锡兰?你在看什么?”田皓的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还神扭过脖子。

      “对不起。”锡兰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拍了拍脸颊,又扭过头。

      “看见熟人了?”田皓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没,不是。”

      这回她看清楚了,那个调酒师分明是亚尼。或者......真的是她的幻觉。亚尼怎么可能来中国?他不是应该在库奇家么?

      “要不要回家去?”田皓的手很顺的搭在她的肩膀。

      很快的,锡兰发现亚尼抬头扫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了脑袋。

      “不用了。”锡兰抓紧了手里的玻璃高脚杯,心底里游移不定。蓦然抬头,她委婉的笑笑,侧身让过了田皓的手:“咱们下次再聚,我家还在那儿,有空常来。”

      田皓不置可否的扬扬眉毛,招手结账。

      “等一下,我要去跟老板娘打个招呼。”

      说完这句话,田皓人已经离开了座位。锡兰无奈坐了下来,撩开一缕头发垂放在脸颊一侧,低着头等待田皓回来。

      “小姐,这里的调酒师自制的鸡尾酒,他说这是他特地为你调制的。免费赠送给你。”

      在酒吧唯一一个打工的学徒举着一杯青白色的液体礼貌的放在她面前,锡兰瞄了一眼,上面有一颗青涩的橄榄,沉淀在高脚杯底下的是淡绿色的青柠檬汁,上面白色的该是伏特加特调。

      “我不需要。”她伸出一只手,推开了酒杯。

      “他说你不喝也没有关系,调酒师要我跟你说:这杯酒名叫‘回来’。”学徒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着一点羞赫,他把高脚杯重新放回锡兰手边,说道:“他偶尔才来店里一次,很多客人都点他的酒。他从不免费给别人调酒,你是第一个。”说完他送了个暧昧的眼神,在亚尼和锡兰之间飘来飘去。

      “告诉调酒师,她名花有主。”田皓的一只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搂上了锡兰的肩膀。

      “田皓!”

      锡兰推开他,扔下一张钞票狠狠瞪了他一眼。

      “锡兰,我——”田皓急着去拉扯锡兰的胳膊,两个人错身之间,只听见锡兰的胳膊“咯愣”一声,伴随着她的痛呼一并清晰的响彻整个酒吧间。

      “放开她。”

      锡兰睁开眼睛看向左边肩膀,五指深陷的力道格外霸道,她不由得再次痛呼了一声,感觉右边肩膀也撕裂般的疼痛起来。

      “你们两个给我放手。”

      锡兰扯了扯右边的肩膀,发现左边的大手未见松动分毫。她努力的睁开眼瞪向亚尼,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刚才自己说过的话。

      “你受伤了,需要治疗。”亚尼从容的开口,湛黑色的双瞳低低垂向她的方向。

      锡兰沉默的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

      “请问你是谁?”她垂下睫毛,用力挣开亚尼的禁锢,另一只手托起半垂落的右臂固定在身侧,复又抬头:“对不起,我不认识库奇家的大少爷,更无缘高攀。”

      “锡兰,我们走。”田皓很顺便的把她胳膊拉了过来,一手略微使劲的把她一并带入自己怀里。

      他留下挑衅的一瞥,大步流星的半拖着锡兰走出了酒吧。

      亚尼的身影被酒吧间房顶上一串琉璃色的灯光拖得冗长,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锡兰转头的时候,他纹丝未动得一如雕像。在库奇家看到他得时候,他也像个雕像一般,默默看着她得双眼冰冷无情。

      这就是库奇家的怪物,专门培养冷血无情的怪物的库奇家族。

      锡兰冷笑着,在第一辆公共汽车停在车站的时候猛然挣开田皓的禁锢,飞跳上汽车的台阶。

      雾气蒙蒙的车窗模糊的印着田皓插着衣兜的身形,锡兰吸了口气,把脸别开看向另一边。

      今天她实在不该跟田皓出来,也不该跟他一起去了那个酒吧,更不该,不该再次遇见亚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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