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娘娘腔的一生》I唐诗颖I

4、第四章 清晨

　　今天，虞秀醒得很早。
　　兴许，是特别早。
　　楼下的景象还不是很清晰，整个小区都裹着朦朦一层蓝。
　　虞秀在阳台上拥着睡衣抬头望，远处的天空也是蓝色的，从头顶的深蓝一层层晕散着，先是渐淡渐白，然后一点点融成了天边茫茫的灰。就连那月亮也还没暗下去，仍在一片灰蓝中璧玉一样温润地立着，挟着周遭三三两两的星。
　　同样早起的黑色的鸟从远处的楼顶疾疾地坠落。鸟落下的地方，一只猫在路旁慢悠悠地走，橘黄的身影经过路灯，长椅和十字的路口。
　　“早上好。”
　　虞秀感慨地哼哼了两声，裹紧了睡衣又蹦跶回屋里坐去床上。眼睛瞟往浴室的方向，露一个忧心的眼神。
　　“真是蠢，你昨天干嘛不去把手机要回来呢？”
　　是的。
　　虞秀的手机在别人手里————就是在酒吧的时候，被那个穿花衬衫的胖乎乎的陈彪拿走的。
　　其实虞秀昨天下午的时候就发现手机不见了。
　　但是……他没去拿回来。
　　没别的原因，纯粹就是没敢去。
　　虞秀这人胆子可小。
　　除了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敢对着空气放两句狠话，其他情况都怂得像只兔子，还是那种连逃跑都能给吓忘了的兔子。
　　虞秀趴在床上，心里实在有些不痛快。酒吧的地址倒是还记得，好歹不必再拿手机来导航。可问题是他现在得洗澡啊，没有手机还怎么洗澡呢，洗澡可不能缺了手机吧？
　　虞秀这么想，倒不是因为他的手机能搓澡，而是他洗澡的时候总习惯用手机外放两首歌儿来壮胆。
　　就算不放歌，外放点旁的声音也行啊，耳朵里有点动静他洗澡才洗得安心。
　　不然他一个人总爱胡思乱想，尤其是洗头的时候————因为人洗头总得闭眼呐。他就特怕等眼睛一睁，就突然发现面前正站着个什么非人的东西。
　　耳朵里听着人声，好歹不害怕不是？

　　当然不止是他，前面那条街上，也还有一个没睡的呢。
　　裴耀华就醒着。
　　他自己也纳闷，平时沾枕头就着的人这两天死活入不了梦，也是奇了怪了嘿。
　　裴耀华在床上翻个个儿，伸手就从枕头底下捞出一个手机来。
　　这个手机可漂亮，颜色是雪花白的，机身小巧，纤细轻薄。大概是平时被主人爱护的好，手机套也干干净净。那颜色也是白的，上面印着一只云斑白底儿狸花猫的大脑袋：侧着脸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裴耀华把自己的大拇指往旁挪了挪，粗糙的指面滑过小花猫的大眼睛。嘿，要不怎么人都说这物件是随主人的，这双眼真是像极了昨天下午那个孩子，叫什么，余秀好像。
　　可哪个余来着？
　　大于等于的于吧。
　　裴耀华也不知道，兴许，这手机里头写着他的名字。
　　————屁，想看就直说，谁家的名字会写手机里呀
　　可人裴耀华却不管，手指一动就把屏幕给按亮了。
　　哦，忘了，这东西还有个有密码锁呢。
　　裴耀华好笑地一咧嘴，自己在心里头感慨——裴耀华啊裴耀华，你他妈也是够操蛋的。你说你瞎当什么好人呢？那会儿大彪跟几个小子凑一块儿拿着人手机瞎翻的时候，你干嘛还给夺过来锁上呢？
　　跟着一块儿看看多好……
　　算了，反正他今天还过来，到时候再问就是，又不是咱爷们儿没长嘴。
　　裴耀华摇摇头笑一下，把那手机跟柜头自己那个黑的放一块儿，一个打挺儿从床上翻下来，阔步进了浴室。
　　嗯，他倒是不怕。
　　不用手机外放，自己就嚎起来了，一首夜店老歌居然唱得还挺在调儿。
　　隔壁的白牙张开嘴打个哈欠往浴室那头瞄一眼，爪子抬起来挠了挠耳朵，又合上眼睛趴回了窝。

　　等天一亮，虞秀洗了澡，收拾好自己，就直奔了那家酒吧。
　　还是昨天的布置，还是昨天的味儿，就连昨天被扔在地上的烟头们都没人打扫。
　　唯一的区别就是今天实在是冷清。
　　原先满堂的人，如今就剩了两个，还都没精打采地坐在酒桌边上低头玩手机，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
　　哦，吧台后面好像还一个呢，也是低头盯着手机。
　　虞秀犹豫了一下，自己主动上前打招呼：“……你好，我是来发传单的。”
　　周仁杰正跟自己在网上新认识的小女朋友聊得欢呢，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回道：“发传单是吧？先等会儿，还没拿完呢。”
　　说罢歪头就冲着大厅里另外两个人嚷：“哎，你俩！拿传单去啊！ 哎哎，还愣着干嘛呢！快去啊！”
　　“……”
　　这哪儿是没拿完呀，分明就是还没开始拿好吧……虞秀在心里吐槽。
　　周仁杰随手给他指个位子：“你先坐会，等下就拿回来了。”
　　“哦。”虞秀乖巧地点点头，眼睛提前往屋里上瞥了眼，里边儿可还有一个人呢。
　　虞秀没敢过去，就一个人去门口那里站着去了。
　　酒吧里也跟着安静了下来，除了那几个玩游戏的偶尔冒出三两句国骂，就再没有别的动静。
　　虞秀百无聊赖地盯着门边的盆景看，心里多少有些落差————还以为今天也能看见昨天那些人呢……
　　亏他昨晚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直在脑袋瓜里想象今天来酒吧时应该说什么，就连自己到时候说话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做什么样的动作，他都仔仔细细地在心里彩排了一番，生怕再跟昨天一样丢人闹出笑话来。
　　结果可好，昨天那些人居然都不在，大厅中间那个很霸气的不在，胖乎乎的大叔也不在，就连一脸冷酷的西装男也没见……
　　虞秀叹了口气，低头望着自己的脚，一踮一踮地踮着脚玩……
　　·
　　还好取传单的人够快，没多久就骑着电瓶车回来了，厚厚一叠摞传单直砸进虞秀怀里。
　　“这些都要发吗？”虞秀手忙脚乱地接住传单，惊讶地问他。
　　那人头也不抬，眼睛盯着手机，外放的音乐有些刺耳。
　　“去…去哪里发呀......”虞秀见他忙，没敢大声问。
　　那人果然没听见，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虞秀欲言又止，只好自己抱着传单出去。
　　·
　　然而不等他的手触到门把手呢，眼前突然就袭上一层阴影。
　　一抬头，玻璃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直把他吓一哆嗦。
　　正要进门的裴耀华也没料到会有人直愣愣低着头往门上撞呢，急忙忙住了脚，把住险些撞到虞秀的门，等人退远了才推门进来冲着虞秀咧嘴一笑：“哟！来这么早啊。”
　　“嗯？啊，对…对啊。”
　　虞秀瞪大了眼睛，昨晚准备好的台词一瞬间被抛去脑后，又跟昨天一样红了脸，说话都直犯结巴。
　　还好裴耀华只是盯着他笑了一会儿，也没多等，转身又往里去了。
　　虞秀赶紧往旁边再撤一撤，好给他身后的人让出道来。
　　那些人也挺客气，有几个还对他点头笑一笑。
　　虞秀红红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撩了撩头发笑回去还礼。
　　屋里一下子进了这么多人，很快又闹哄哄嚷成一片。
　　酣睡在地上的阳光被踏起来，金色的光斑鱼一样在人群的肩膀和身上跳跃穿梭。虞秀在人群之外站着，目光隔着芭蕉的叶子投向热闹的人群，嘴角莫名的扬着，眉眼也弯起来，勾出一个清清浅浅的笑。
　　果然还是热闹些好……
　　裴耀华坐在最里边，耳朵里听周仁杰汇报昨天的营业情况，眼睛却早往门口去了。
　　芭蕉后面影影绰绰躲着的那个人，怀里还抱着厚厚一叠传单，拘谨的模样乖巧又柔顺，尤其是从芭蕉叶中间露着的半张小脸，被外面的阳光映得雪白。明明给人的感觉清纯得要命，可偏偏又在那片雪白上绽出朱红一点绛唇，就像茫茫冰原上盛放的一朵艳梅，招摇又魅惑，满满是挑逗的意味，一副亟待采撷的模样。
　　裴耀华压了压眉，觉得这孩子还真有点儿武侠片儿里那些青楼风尘女“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清纯和妖媚竟能在一个人身上统一的如此完美……
　　“裴哥？”
　　周仁杰汇报完了，纳闷儿老大今天怎么一直不应声儿，是不是自己记账记错了，试探着喊一声，却见老大惊醒一样在兜里摸了摸，然后便丢下他就直往门前去了。
　　“哎，那个，什么秀儿来着？”
　　“啊？”虞秀被裴耀华的突然搭话吓了一跳，后退一小步，睁圆了眼睛茫然地抬头应了一声。
　　裴耀华乐了，眼底带笑，放低了音量，递过去手机来问他，“你就没发现你丢了点儿什么啊？”
　　“啊！我的。”
　　虞秀欢快地凑上前：“我昨天就发现了！就是，就是没来取....”说着话底气又不足，到后面几乎变成自言自语。
　　一抬头见裴耀华正凑着耳朵仔细听，这才惊觉自己不礼貌，提高了音量解释：“我昨天下午本来想来拿的，就是，就是时间有些晚了，我就没来……”
　　“这有什么晚不晚的，想来那来就是了啊，”裴耀华也跟着笑，“这是酒吧，就指着晚上营业呢！”
　　“哦~”虞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整个晚上都营业吗？”
　　“啊，可不营业怎么着。”裴耀华把手机递过去，“手机壳挺好看，自己弄的？”
　　“嗯。”虞秀勉强用一只手抱住传单，腾手出来接住，补充说，“定做的，我自己选的图。”
　　“挺漂亮的。”裴耀华问他，“你喜欢猫？”
　　“喜欢......”
　　“嗨嗨！说你俩呢。在尬聊什么呢？”陈彪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凑过来，半点儿也不给面儿。
　　虞秀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的是白背心，黑裤子，黑衬衫，就连扇子也是黑的，看上去还真有那么点儿抗日剧里胖翻译的样子。
　　裴耀华对他的突然冒头很是不满，十分不悦地赶他：“嘿——没他妈你不凑的热闹！”
　　陈彪也不怕他，扇子哗得合起来，仔细着理论：“哦。老子捡的手机你拿去泡妞，还不兴我说两句？”
　　“我是男...”虞秀小声解释。
　　裴耀华也梗着脖子解释：“什么就泡不泡的，咱这…咱这是泡妞吗？我他妈这是，学雷锋做好事，给他妈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呢！”
　　裴耀华说完了还低头冲着虞秀一咧嘴：“是不是这回事？”
　　原本霸气威严的脸居然也露出一个大狗一样憨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