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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叔的风流债和长辈们的往事1 即便这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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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晞月依旧记得春闱放榜的时间。
一大早便有一群人围在礼部门口等着结果,一声锣鼓,围观的人就乱哄哄得冲了上去。然后就听着,有人欢呼有人哀叹。晞月坐在车上倚着窗栏焦急得等着结果,便看见知春和顾暄垂头丧气得往这边来,心里一凉一时也不知如何言语。
顾暄站着车旁边久久都没有推开车门,红了眼睛低着头。
“……上车,咱们回家。”晞月轻声道。
“姐……”顾暄到底还是小孩子,眼看着就要掉下眼泪来。
晞月拉着他安慰道:“梅花香自苦寒来,咱们还有下次,先回去吧。”
顾暄刚要上车,就听见后面传来映月欢快的声音,“贺九哥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什么蟾宫折桂,说起来怪羞臊的,殿试过了才能登入天子门下为国效力,眼下说这话还为时过早。”
“九哥才貌双全,无人可……”
“行了,少吹捧我,东西帮你送到就是,仅此一次。还有,不要越界!”
顾暄刚要上车就听到了这些,定在原地,看着眼眶就要红了,晞月伸手把他拽上了车,忙吩咐车夫快些离开。
路上无论晞月如何打岔,顾暄还是沉默不语,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对晞月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晞月心中如刀绞一般,喉咙有些发苦,却还是笑着对他说,“你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有用没用的。不过一次春闱而已,你年纪还小,九哥也不是两次才中的,多多历练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前几天去和成平伯府大娘子烧香,听她说有门路可以拜在大儒郦先生门下,你本就聪慧,只是缺少名师指点,咱家的书塾先生固然不错,但多拜两个师父也不是什么坏事。”
“……”
“听闻揽月楼换了厨司,咱们去尝尝鲜。”晞月还没来得及吩咐车夫,顾暄已经拦住了她,恹恹道:“我累了,已经到家门口了,先回吧。”
晞月心疼不已,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二老早就听到了消息,顾景算是这一辈儿里较为出色也没有让长辈操心的,虽然婚事上不太顺心,男子汉大丈夫自然有了功业就什么都好办了。
“你也别顾着高兴,十四郎可是落了榜,这孩子性子执拗,怕是一时难以回转。”老夫人心细,还是想到了晞月姐弟的。
老太师喝了口茶,想了想:“我修书一封给郦先生,三郎下月赴任时把他带去求学吧。”
“要离京呀……”老夫人明显有些不愿意,她心里自然是交给薛公最妥帖,毕竟是文坛之首,何况还有父辈之间的关系在,“我觉得薛……”
只是老夫人一个‘薛’字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师打断了,“你是老糊涂了吧!若是能拜入薛家门下,自打启蒙我就该让他去了!”
“这是什么话!时日长了,没多少人还记得,不是已经放开让十一娘出去见见人了嘛!”
“那能一样吗!十一娘出去时,由儿媳领着,多数都会以为她是二房的闺女!能一样吗!做小伏低这么些年了,别临门之时惹了闲话,功亏一篑,他是男儿要科考做官的。拜入薛公门下会有多惹眼,你又不是不知道!郦先生与我也算的师兄弟,这个情面还是能卖我两分,若说学问他也不比薛桓差!只是他为人孤傲,又是前朝王族后嗣不愿入朝而已。这事,十一娘同我提过,我觉得人家孩子都比你明事理。颍城离京不远不近,也算是出门历练了,这事就定了,我拿主意!”老太师言语急躁,老夫人也无可辩驳只得同意。
“那就,就这样……只是十一娘的婚事怕是要耽搁一阵儿了。”
“我和成平老伯爵已经合计过了,他的意思是春闱放榜后详说,也不知道如何?若是中了大约就是这两日来人说话了,若是没中也不碍事,官家冠礼之后说不定要恩赏,他家必定也在恩赏之列,届时借着这个时机讨个官职,反而便利,再来提亲也是一等一的风光。”老太师计划得很好,仿佛孙二郎已经是他家孙女婿一样笃定。
晞月把顾暄送回去本想给祖父祖母请安,刚到门口就听见了老太师的这一番话,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把点心放到厨房转身就走了,门口迎面撞上了栗妈妈。
“娘子这是要走了吗?方才老奴命人带了外面糕点铺子的东西,留步尝尝?”
“不了,我有些放心不限十四郎。做了点心放在小厨房,栗妈妈记得拿给婆婆尝尝吧。先告辞。”晞月微微点头就侧身穿过门洞出去了。
栗妈妈觉得她离开的背影略有些匆忙仓促,她从不会这样的。
回了院子刚刚坐下,知春就来告知顾暄要在自己房间用午膳让晞月自己吃不必等他了。无奈得叹了口气,有些坎儿要自己过,旁人说得再多也未必有用,便吩咐道:“晓夏,炖些鱼汤给十四郎送去。”
晓夏知春得了指令悄悄退下了。
晞月挪到了床上,看着枕边母亲给她做的小衣裳,心里有些酸苦。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虽说依旧住在自己家里,但府上是伯父一家主理,本就是寄人篱下,若说了映月名声有损一顿板子是免不了是其一;本来她对孙二也并不上心不如就给了映月也没什么这是其二;最重要的是得罪映月实在是没什么必要,她最终还是决定一个字都不说,那晚她什么都没看见,今日也什么都没听见。老夫人属意孙二娶自己,自己碍于女孩家的脸面不好直说也是正常,无论映月知不知道这件事,她还是越矩了,错处终究不在自己这样就行了。
她只要尽力扮演好乖顺孙女模样,至于其他的,不是她该考虑的。无依无靠又受了委屈,这样形象才会在这个家里得到更多的重视。此事到如今的境地,若来日掀到明面是就是晁氏打老夫人的脸面,于她而言不过就是得到一些微弱的补偿而已,该头疼的始终都不是自己。
晞月以为成平伯爵府是事情很快会被掀起来,谁知道顾家五房那里又出了幺蛾子。
老太师的五子顾霆为人圆滑官场上混得也不错,虽然在女色上有些马虎,娶了个武将之女李氏后,头几年算是安分,这两年孩子也大了争了功名,倒是越发放肆了。李氏为了儿子的事情跑前跑后内宅的事情疏于打理,顾五爷便在外头养了个歌姬,眼下居然还有了身孕。也不知那歌姬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顾五爷一心要把她接到内宅,居然还放话要那未出世的孩子入族谱。
那日在宗祠里闹了一场,老太师都快抽断了藤条才被拦下。
李氏头几日天天到老夫人这里哭诉,后来老夫人让她闹得病了一场,她便日日到晁氏那里。映月被吵得不行了,便和晞月一起陪着侍奉祖母躲清静。
晞月坐在廊下看着药汤,伸出手接了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凉凉润润得心情好多了。捧着脸看细雨之中的芍药花,仿佛随时都会被雨水化开那样,就像顾景书房里的一副微雨海棠。这片刻的宁静,晞月也有些困意,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困了?”映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她身后,端着刚才栗妈妈给的乳糖圆子递给她,“还是热的。”
“婆婆睡了?”晞月给她搬了个小凳放到身边。
映月拿着一柄玉骨素锦团扇翩然坐下,“你还亲自看着药,翠菊,翠萝呢?”
“五叔……婆婆病了几日,麻烦事又多,她们累了好几日了,我帮忙看一看也让她们也歇息片刻。”晞月没吃她喜欢的乳糖圆子,反而拣了一块环饼放到嘴里,芝麻炒的很香,嚼起来也很酥脆。
“哎,九哥登榜多大的好事,都让五叔给搅和得没了兴致。我现在都不敢出门,大约满京城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吧,说不定八哥的亲事也要黄了。”映月说起这事十分气愤,声音也不自觉高了些。
晞月赶紧让她小声些,自己也压低了声音,“婆婆说这门亲事似乎并不顺遂,林家……“
“其实倒也不是林家如何,是他家姻亲祝家言语颇多……算了,不提这些事。”映月提起这事就十分头疼,“这药多久才能熬好?”
晞月拿起小扇子有一些没一下的扇,“这是第一遍,还有两遍,要是困了就回去歇一会儿。”
“我不走,回了院子还不是听婶娘哭诉,烦都烦死了。哎,你见过那个婢子没?”映月抓了把花生糖靠在廊柱下闲聊。
晞月一愣,一时间没想到她口中的婢子是那个,“婢子?”
“那个外室。”
“哦,没见过,不过下人没闲言碎语说过几句,很是绝色艳丽。”
映月冷笑一声,“哼?艳丽?庸脂俗粉而已,三分颜色七分装扮,五叔补贴不少,过得比大家正头娘子更加气派了,此番闹在八哥议亲这样重要的关头,怕也是个不省心的人,五婶婶哪有她那样的心机,一向只会莽而已,若松了口让她入了门,五叔门上怕是要不得安宁啊。我院子和五叔家离得近,昨晚儿上砸碟子砸碗的,满府鸡飞狗跳,我都没睡好。”
毕竟是长辈们的事情,再糊涂也不好多嘴,“不如你今日去我院子睡一晚。”
“不用了。”映月也不信她是真心邀约,自然顺嘴回绝了。
二人枯坐了一会儿,晞月把晓夏端来的阿婆汤给她一碗,“哎,也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八哥九哥的前程,听闻前朝户部侍郎在外头养了个外室累及家人,被谏院参了一本,说是品行不端,后来连带子孙都颇为人诟病,上一届的探花郎也是因为这些妻妾之争闹出人命给革职了,官家瞧着很是在意品行。眼瞧着殿选近在眼前,不知会不会耽误……”
第一桩的例子是晞月随口捏造的,但第二件确有其事,映月一听也有些担心顾景的前程,毕竟他们整个院子前几日还沉寂在顾景春闱入榜的兴奋之中,顾景这两日也忙着应酬不怎么在家,没人把事情往这头联系。
映月搅着手里的阿婆汤,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这时晁氏的贴身女使织卉从外面跑了进来,“不好了!五叔的外室闹到咱们府外了,夫人让我来告诉老……”
“什么!咱们府外!”映月觉得恶心,别过头看向屋里。
“可婆婆刚刚才睡下……”
晞月也有些忧心,老夫人真的被气得不轻,昨晚又头风发作折腾许久才睡下。刚要入内屋看看,栗妈妈迎面走了出来,“老夫人请两位姑娘进去。”
二人一对眼放下碗跟着进去了,老夫人披着暗红色的小褂子倚在凭几上头上带着攒珠抹额,瞧着脸上有几分血色,“都在啊?”刚抬眼便看见织卉站着映月侧身一脸的着急,便问道:“怎么了?”
话才出口,翠萝就小跑着从外面进来,潦草得行了礼,“五房的外室在府门口闹了起来。”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脸上便没了笑意,“你们要说的是一件事吧。哼!不省心的东西,老婆子快让那个腌臜货气得吐血了!一群废物,就是瞧着我活得长了,成心的。”
只是骂却没有说要如何处置,晞月也呆了,原以为闹到这样尴尬的地步祖母一定会出面,没想到依旧闭口不言,显然就是要拖着不管了。晞月在老夫人身边长大,也听过一些老仆议论,据说五叔的小娘从前和老夫人有些过节,据说老夫人头一胎便是五爷的小娘冲撞之下没的,以至她多年未有子嗣,爹爹就是那个时候过继过来的。下人都说是意外,祖母也没法指责,况且祖父对这位妾室情根深种却是不争的事实,五叔品行才学都一般如今也十分得脸皆是祖父照拂的缘故。此番祖母怕是念着过去的事,故意晾着五叔家的事,祖父这好几日都没有出声处理,应是心里有愧,在等着祖母发话。
老夫人掩着嘴轻咳了两声,晞月忙端了茶递上去替她拍背,“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还有翁翁呢,您就不要管了。”
映月听她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祖母不待见这个庶子人人都晓得,若是不及时止损怕是要牵连过广,“孙儿知道议论长辈不妥,但把那贱……外室放着不管是要出事的,五叔可能荒唐了些,但八哥可是前程大好,九哥也刚刚登了榜,这事闹大了可是要耽误咱们顾家子孙的前程。没两日就要殿选了,这要是耽误了,可如何使得!”
“她赶在八哥议亲殿选的当口闹事,倒是有手段,放在外面要是胡言乱语毁咱家清誉,挪到家里更是天翻地覆,哎,真是麻烦。”晞月看向映月复述了方才她说过的一番话,特意吧“毁清誉”咬重了一些。。
老夫人看着两个丫头没有说话,轻轻拂着压枕的紫檀如意,突然轻笑了两声,“狐狸崽子!”
“您若是懒得动,孙儿愿意代劳。”
晞月话里指的是代劳去劝老太师,毕竟老夫人隔了一层关系不好直接对这个庶子怎么样,加上老太师又有心关照所,谁也没法处置。
映月倒是看不懂了,只见栗妈妈也笑了,忙问道:“到底要如何处置?”
老夫人招招手让栗妈妈到近前来,悄声说了些什么,又对映月和晞月说,“十三娘,你娘是当家主母,该她拿主意的。我头疼,管不了了。”
晞月微微一笑,起身给老夫人拉了拉身上的毯子,“婆婆好好歇着。”
晞月和映月一起走在廊下,映月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里有些好奇,明明方才她也是十分着急,再转念一想冲在前面的不是她的母亲,前程受威胁的也不是她的兄长,她才不忧心,“婆婆只说她不管,却没说如何处置,如今事情都是我娘的,你这边倒是轻松了。五叔家的糟烂事,关我娘何事!”
晞月只是笑,没有应她的话。
此事症结并不在外面闹得紧的那个女子,而是在老夫人和老太师,老夫人和李氏一样的心思,甭管她怀得是男是女,就算是双生男婴,也不想她到家里的。而老太师顾及的地方也在那个血脉上,虽然是生气打了五爷一顿,但心里还是惦念一个孙儿的,有心保全。事情闹起来来得时候,老夫人在家里发了脾气,老太师自然也不敢太过偏心,除了在祠堂请家法痛打了五爷一顿,其余一概缄口不言。顾霄和晁氏虽为兄嫂,可是事关顾家血脉,没有长辈发话,他们也难有什么作为。家里不统一才让旁人有机可乘,若同心同力便没什么麻烦了,如今老夫人松口退让,这最关键的一环算了解开了。
老夫人放手自然有她的道理,一来她并不想为了庶子的恶心事抛头露面,二来她同庶子关系一般众人皆知,如何处置都会落人话柄。不过顾霄作为家中嫡子,庶弟的兄长,此番他能直接得到老太师的意思办事,省去了许多麻烦。所以老夫人的态度尤其重要,何况此事若牵连到顾景才是得不偿失。
顾霄平素最是清高孤傲,为了顺应父亲的心思一向也没有在弟弟的事情上同父亲唱反调,不过这回老夫人就是要点他一下,让他有点顾家为了家主的自觉。对于她们这些等高门大族里讨生活的女子来说,此事可大可小,大了关系子孙血脉,小了便是折一朵不怎么和顺的野花,处理之前得拿捏好主君的意思。
转角处晞月拉了拉她的手,宽慰道:“婶母何等智慧,叔父官运亨通也有婶母把守内宅功劳,你担心什么?”
晞月的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映月也没什么好说的,道了一声告辞就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