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猫猫祟祟

1、庶女 作为一个庶

　　镇北侯府的老太君李氏没了。

　　说是还差几个月就过七十大寿了，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算是寿终正寝。

　　皇帝念着镇北候这些年还算勤恳，从善如流地给老太君封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称号。

　　因为亲娘没了，镇北候倒是一蹶不振有一段时日了，侯夫人也跟着怀念起婆母还在时的日子来。至于小辈们，他们只知道这个老太君德高望重，但为什么德高望重，他们已然不记得了。那场只占据了他们幼年一星半点的战争，已经被遗忘很久了。就连皇帝亲手批的圣旨上也是一笔带过。

　　然而那却是一个女子，乃至千千万万个女子跌宕起伏的一生。

　　李朝淅是尚书府的二小姐，生母是大娘子林氏的陪嫁丫鬟，后来被尚书大人李定半推半就地收做了妾。高姨娘很有做妾氏的本分，李朝淅一出生就被高氏连着襁褓一起送到了大娘子房中教养，虽是庶出的女儿，但沾着大娘子的光，吃穿用度从来都是顶好的。大娘子是大户人家知书达礼的娇小姐，不喜欢在后宅经营那些乌烟瘴气的玩意儿，尚书大人又是个勤恳的好官，对家长里短的也不甚上心，所以李朝淅算是四平八稳地长大了。

　　之所以用“算是”，那是因为在李朝淅的记忆里几乎没有“父亲”这一角色的存在。李定虽不至于说多么看重嫡庶，但是总归还是和寻常人一般更喜欢长子和幼子，是故夹在大姐和三妹中间的李朝淅就注定是那个被忽视的了。大姐李朝盼是嫡长女，高姨娘说大姐姐是老爷夫人千盼万盼到来的孩子，所以就比其他姐妹更尊贵些。至于李朝淅，李定只记得高姨娘发动的时候是个缠绵的雨天，呻吟声伴随着雨声吵的他心慌，刚好那时候工部忙着四处堵大堤的缺口，时任工部郎中的李定自然忙的脚不着地，急急留下一个“淅”字就被外派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李朝淅连满月酒都办完了。

　　但只有高姨娘记得，李朝淅呱呱坠地的那一天是个罕见的艳阳天，太阳拨开厚厚的云层挣扎着把光洒在大地上，一切显得那么有生机。所以高姨娘给李朝淅取了个小名叫“沐沐”，她的宝贝不是在让人烦闷的淅沥小雨中出生的，而是沐浴着阳光、带着她一人的期盼与希冀来到了这个世上。

　　因着这一份期盼，李朝淅自小就知道要努力上进。大娘子心善，对待姊妹俩都是一视同仁，但是府中总会有碎嘴的婆子小厮在背后嘀咕她的出生——庶女嘛，得到当家主母青睐又如何？掐尖要强又如何？注定不能比肩嫡小姐，能嫁个有头有脸的公子就算是走大运了。

　　李朝淅每次都是默默听完这些闲言碎语，也不去计较这些，只觉得这些人可恨又可悲。他们的一生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内宅里，每天的乐趣就是谈些主人家的秘辛，以主家、夫家为核心打转。为此，李朝淅发誓不要成为这样的人，她跟着大姐姐一起读书识字，一起央着大娘子请夫子来府中授课。

　　大娘子原先是不太赞成的，她也只是略读了些《女训》《女诫》，学的还是相夫教子的那一套，虽说现在朝庭正在推动改革，新思想和旧思想似乎达到了微妙的平衡，但是给女孩读男孩读的书还是会被京中其他夫人小姐所耻笑的。但是李朝盼带着李朝淅日日去磨林氏，林氏实在耐不住两个女孩整天围着自己叽叽喳喳的，无奈揉着太阳穴去和李定商讨。

　　李定虽然不是个称职的父亲，至少他的思想比较开明，大娘子刚和他提起想请开蒙的夫子来家讲学，他真的就上了心思，四处投拜帖找门路，硬是把李朝盼送进了长公主开的女学中，至于李朝淅，她是被附赠的那一个。

　　说起长公主，那也可以算是一个奇人了，她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照理说这样一个尊贵的身份，那是可以呼风唤雨胡作非为的，但是她热衷于行善积德，百姓们都说她是个活菩萨，她也仿佛真的活成了一个菩萨的样子。她兴办女学，鼓励女子读书识字，而不是做个只会绣花的高阁美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多没意思，能像男子一样上战场上官场才真的叫巾帼不让须眉呢。虽然朝庭里面一些大臣不赞同她的观念，但是好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还是会把女儿送进她的女学。那些被长公主看上的女孩，就有可能成为她身边的女官，从此平步青云，更有甚者，还可以给自己谋求一份好亲事。

　　李朝淅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该止步于找到一门好亲事，她觉得长公主是对的，身为女子凭什么只能困于后宅，安心地相夫教子。像大娘子那样优秀有才干的女子，也只能恪守着为妻为母的本分，经营着李府那一亩三分地。父亲算是和大娘子相敬如宾了，可是家里还不是有了高姨娘，有了她李朝淅？可是在他们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大娘子愿不愿意，高姨娘愿不愿意。女子的意见总是被忽视，男人一旦答应了女人什么事，女人就该感激涕零，千般万般地对他好，可是，这明明就是为人夫为人父应该做的事呀。

　　但是李朝淅从来不敢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宣之于众，这些观念是大胆的、叛逆的、不被人认可和接受的，身为长公主尚会引起诸多不满，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工部尚书的女儿呢？

　　女学也分内学和外学，能进内学的必须经过长公主首肯，任凭你再有权势也没用。内学培养的女孩拔尖的便能成为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有时候长公主稍微在皇帝皇后面前提点两句，那便能一跃成为宫中的女官。成为宫中的女官有诸多好处，比如可以封县主、可以接触到各种公子王孙，胆子大一点的还可以做一做获封贵妃的美梦。外学和内学相比就差一大截了，普通官员家的女孩只能进外学，教的也不过是那些三从四德，外学更像是把一群女孩圈在一起绣绣花、写写诗、跳跳舞，有个正经的地方和闺中密友日日相见，让大家在出嫁前不至于太无聊罢了。

　　对于在外学的女孩们来说，内学是神秘的，没有人知道内学教授的是什么知识，但是从内学出来的女孩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她们受到更多夸赞与追捧，她们的父兄都恨不得把自家的门槛修的更结实一些。

　　李朝盼是外学里最为出色的学生，琴棋书画是必备的技能，但她的工笔画尤为出色，外学里的女孩无出其右，就连夫子也是连连夸赞李氏女钟灵毓秀。大家都认为李朝盼会是下一个被选进内学的幸运儿。李朝淅自是为拥有这样一个姐姐而自豪，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她一样。

　　丞相家的小女儿孙宝珍自幼被捧在手心里，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丞相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其他儿女也都教养得出类拔萃，估计是所有的昏聩全用在这个小女儿身上了。孙宝珍的长姐曾是内学一员，到了她这里花尽心思都进不了内学，丞相都抹开老脸去拜访长公主了，谁知长公主就像一尊雕像似的头都没抬一下。孙宝珍自是不忿，发誓一定要进内学让长公主另眼相看，于是在外学一待就是三年。仗着辈分高资格老，孙宝珍倒也是没少给新来的学生使绊子，这不，出挑的李朝盼就成了孙宝珍的眼中钉。

　　李朝盼性格温顺正直，从小到大也没和别人争过什么，虽然父亲的官职离丞相还差那么十万八千里吧，但她也是父母捧在手上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孩，她不觉得自己就该低人一等。对于孙宝珍的挑衅，多数时候她是不予理睬的，大不了就绕道而行。

　　但孙宝珍可不打算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她，她一看到李朝盼那高傲的脑袋就觉得火冒三丈。再加上谣言愈演愈烈，仿佛明天长公主就会出现在外学然后钦点李朝盼一步登天进入内学，从此平步青云。那么她孙宝珍就会成为一个笑话——她汲汲所求的，不过是别人勾勾手就能获得的。不平衡！真的太不平衡！

　　虽然对付不了李朝盼，她还可以拿李朝淅出气，庶女嘛，即便是在她主母身边教养又如何呢？总归不是亲生的，受委屈受欺负了，花点银子打点打点，用丞相的官威压一压也就过去了，一个小小的工部尚书，怎么比得过皇帝的肱骨之臣呢？

　　天知道李朝淅也不愿意惹上孙宝珍，她向往内学不假，可是这都是各凭本事的事，她的大姐姐有才华，那么她就该进内学。如果孙宝珍能用银子和她老爹的官威砸进内学，那么李朝淅也毫无意见。毕竟人脉也算是一种能力。

　　无奈孙宝珍不听啊，她纠集了一波贵女，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捉弄着李氏姐妹，好在李朝淅敢做李朝盼不敢做的事，孙宝珍敢向她泼墨，她就敢拎起砚台砸向孙宝珍的画。其实一开始是不敢的，但是她每每向高姨娘哭诉所受的欺辱，姨娘只会劝她小不忍则乱大谋，可是忍来忍去，忍了快一年，只换来了孙宝珍一伙的变本加厉。李朝淅可不管什么大家闺秀的名声，既然大家都说她是庶女，那她就拿出做庶女的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