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36、那城硝烟（四）

　　往南，是沪城方向。
　　那个方向此刻在枪火映照下时而黑暗，时而亮若白昼，然而那亮若白昼的一瞬间便足够让我看清，原本死死关闭的钝黑城门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大开了。
　　被连日等待快要磨净耐心的我仿若于这一瞬寻见希望，一个终于可以回到华容身边的希望。
　　只是我也知道如今形势下返回沪城是担了多大风险的举措。为了最亲的四哥，这风险我甘愿承担，然而我却不能自私到拉一个不相干的人一同赴险。
　　想着梁成数日来沿途护送，几近艰辛陪我行至此处，我心里由衷感激，接下来的路却是不忍再将他拖累了。
　　“那么，一路小心。”
　　言毕，我利落转身，却被他一把拉住。
　　他说：“小姐别开玩笑，眼下这么乱，沪城那边更是不知情形，还是暂避一下，等这阵子过去，我一定想办法将小姐平安送回。”
　　他拉住我一时不松，又问：“小姐难道不相信我么？”
　　“当然不是，梁大哥，我相信你，只是，我不信他们。”
　　我遥指战火明灭的前方，凝目而视，我说：“你看，那些人穿着军装，佩着枪，自以为就可以掌控人命，生杀予夺。两年前因为他们，我一夕之间失去了父亲和两个年轻的哥哥，梁大哥，你能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经历么？如今沪城里还有我的四哥，我很害怕，怕再晚一些就会像那时候一样，连这最亲的四哥也会消失不见了。我知道，或许我回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可是即便有一丝机会我也要试一试。所以，梁大哥，不要再拦我了好么？”
　　梁成默了片刻，慢慢松开我，他问：“小姐打算怎么过去？”
　　“自然是走正门过去，城门开了。”
　　“好，我送小姐回去。”
　　这下倒换我一惊，慌忙拒绝：“不必了不必，梁大哥，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能再让你陪着冒险了。”
　　“布莱恩先生交代了要将小姐平安送达沪城，我答应了就要做到。”
　　“不行不行……”我看他目光坚决，而那头的枪炮声已越来越近，心下不由得开始着急，然而除了说不行，却一时找不到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叶小姐……”
　　截下话，他说：“小姐，我的父母兄弟在三年前辽东战乱中过世了，全家六口人只剩下了我，后来所幸遇见布莱恩先生，他给了我一份差事，才让我活到今天。”
　　他看过来，眼中悲愤流淌，他说：“我的同族杀了我的亲人，而救我的却是个异国人！所以小姐，我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苦，也理解你现在心情，我已经救不回我的家人了，但今天如果可以让小姐不再有和我同样的遗憾，那么冒险一次也是值得的。”
　　“可是……”
　　他言辞切切，让我不知如何回绝，正犹豫的时候，又听他说：“小姐别想了，我们须得赶紧走，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像符咒般让我狠狠一个激灵。很久以前，华容也曾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是他领着我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于是便不再耽搁，逆着人流往沪城方向而去，只是心里抑制不住的泛开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