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33、那城硝烟（一）

　　很久之后我还偶尔会想起那天，十七岁的生辰我遇见一个男子，在我美好的年华里却有一个不算美好的开始。然而那日的后来夜色静婉，漆花长椅旁的红色蔷薇开得香艳，天空中月影沉浮，浅银色光华落于我身边男子的面容之上，掩去了他一身凛冽霜气。他望住我微笑，那本该繁缀于天幕上的星子就全数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说他叫祝南辞。
　　“祝南辞……”我默声重复，多富诗情的名字啊！可是后来我想，即便他是一首诗词，也该是一首气势激昂，文风凛冽的《满江红》吧。
　　那日的后来他也没有重回聚会，而是与我并坐于楼院的长椅上。聊的什么全不记得了，直到他亲见我上了车。
　　还记得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叶小姐，有机会还望再能相见。”
　　然而那年的后来，我再也没能遇见祝南辞。
　　读书的日子淡静无波，就这样到了来年秋。
　　我来英国已两年有余，这期间华容捎来的音讯极少，只在我每年生辰时候托人送来那织云丝复锦裁剪的旗袍，于是我便也能稍稍安心，他应该是无恙的。直至这个清晨，我遍寻安澜不见，却在他卧房里无意看见一份中文报纸。我平日对新闻时事并不关心，本地订阅的报纸都极少见，更何况这一份全是中文的，想必是费了不少周折从国内弄来。心下好奇，我随手翻开。
　　只一眼，我就看见头版新闻里醒目的黑色标题：奉颖交战，沪城战事吃紧。
　　我提着一颗心，几乎是一目十行的看完整幅报道。
　　原来这几年国内一直不太平，多方军阀割据的表面平衡终于被打破，而地处要道，繁华盛荣的沪城则是各方觊觎已久的肥肉。如今，奉军颖军争先抢夺，却是将一方百姓置于水火。
　　再看报纸上日期，正是前几日的事情。
　　两军相争，那么作为沪城显贵的叶家会被如何呢？那么，我的四哥华容，他又会不会有事？
　　当年他们单凭一句革命党激进分子，就将我年轻的五哥六哥折磨至死，如今为了争夺利益，他们会对华容做什么？
　　不敢再想下去，我抓着报纸冲出门外。
　　我太慌张，因而没有注意楼外迎面而来的身影。闪避不及，我险些撞进那人怀里。
　　安澜一把扶住我，他问：“小姐，出了什么事？”
　　他目光急切，然而在见到我手中报纸的时候，更是写满惊乱。
　　我问：“安澜，沪城开战，那叶家是不是出事了？那……我四哥他……他现下怎样了？”疾跑之下我喘息还未平定，可是这一刻，我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一只手紧紧抓住安澜，像是等待宣判一样等他给我一个答案。
　　“小姐放心，四少爷安好。”
　　又是这么一句！两年来我每每问及华容的消息，他总是用这句话回答我。
　　心中的恐惧都因这貌似搪塞的回答转为怒气，我用力甩开他，愤然道：“安澜，说实话！”
　　“小姐……”深深叹气，他说：“小姐，其实我也是不久前才获知消息，沪城的战况还未来得及了解清楚，但奉颖交战已非朝夕，少爷早就做好了决策，小姐该相信少爷的手段能力，可以确保叶家安然度过。”
　　早就做好了决策？这么说来，四哥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番局面是不是？那么，把我送来这里，也在他的决策之列？
　　难怪他要我来英国念书，要我融入英国生活，他是在为我谋一条退路啊！可是我不明白华容为什么不与我联系，他留在那里独自支撑，一定很辛苦吧？
　　我说：“安澜，我要回去，立刻回去。”
　　“不行，小姐你不能回去！”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安澜顿了顿又柔声劝：“小姐，如今兵荒马乱的，各大通关要道都被封锁了，即便我想要送你回去，也找不到路径啊。”
　　心下瞬时凉了大半。我知道安澜这句话其实不假，战乱时期一定是四处设防的。想要回去，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我不再说话，转身往外走去。
　　安澜叫我：“小姐要去哪里？”
　　我头也不回，答：“去学校。”
　　我没有说谎，上了车就直奔学校。只是，我却不是来上课的。
　　时间尚早，教室里还不见几个人，我便一直守在走道尽头，直至Judy出现。她笑着过来招呼，却讶然的看着我一把将她握住。
　　我说：“Judy, please help me.（朱莉，请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