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你四季》一壶老茶

13、倒霉

　　再次遇到沈艺，是在美术教学楼中，江然然和同学正在布置画展，汗流浃背拨着额上碎发，扭头忽然看到沈艺的身影。

　　美术展览墙外覆一整面玻璃，和墙体之间有两步距离，或许处于更好保护画品的目的，在玻璃与墙体间封了口，只留下一间小门以供进出——像个小小的阳光房。

　　江然然便站在其中，隔着透亮的玻璃看到沈艺正抱着摞书籍路过教学楼。

　　正午的暖阳明艳高挂，视线里的光亮有了方向，江然然眯起眼眸，无声的看向沈艺，对方今日穿的，正是那天在医务室的毛衣。

　　这个方向，是去图书馆吗？

　　江然然不由有些愣神，她想起之前打算询问沈艺过敏好没好，但后来见对方在商场笑颜如花的模样，心想应该不需要她这份关心了。

　　沈艺的男朋友和她是一个学校的吗？两人会效仿有些情侣一起去图书馆吗？

　　意识到心中划过的疑惑，江然然猛然回身，用力摇摇头：想什么呢？！好奇别人的私事干什么？

　　“哎，然然，你在干什么？”身边的同学看到她停下动作，一脸恍惚的模样不由问。

　　江然然连忙扯出一丝笑，说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热。

　　“那我们歇会儿吧，”那同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拉着江然然一起坐到地上，叹气道，“明明是放假，却要干活，真的太心酸了。”

　　江然然忍俊不禁看着对方唉声叹气，笑着说“是啊是啊”。

　　“对了然然，最近班级群里的发的贫困生申请补助表，你有没有看呀？听说好像一个学期有三千多的补助，但怎么觉的大家都没有动静啊？我们班级没有人需要吗？”

　　江然然愣了下，下意识想到张念，轻蹙起眉，“这种事，应该会私下联系导员吧，你有这个打算吗？”

　　“没有没有，”那同学摆摆手，笑了笑，“不过最近我刷视频，刷到一个视频说有些家境不错的人也会去领这个，你说……我们班级会有这样的人吗？”

　　不知是不是江然然看错，总觉得对方眼神微闪，有些意味深长，她不由拧紧些眉，眸光清冷道：“应该不会，申请贫困生都是需要相关材料的，冒领的情况少之又少，再说导员也不会在这事上装糊涂……”

　　还没有说话，对方已经频频点头，仿佛很认同她的看法，江然然敏锐的觉得事情不止于此，想了想，轻声问：“不过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顾虑呀？”

　　“没有啊，我就是随口问问嘛，都说了是刷视频看到的啦，”那同学笑了几声，站起来收拾东西，“我先走了啊，然然，剩下来的收尾工作交给你了哦……”

　　不等江然然开口，她已经把手中的钥匙扔过来，“收拾完记得关画展室的门，待会儿钥匙要还给阿姨，谢谢然然！！”

　　江然然微笑着答应了，等到对方溜之大吉，起身继续摆放画作。

　　心中却有些分神。
　　——原来又到申请贫困生的时候了啊。

　　在学校里，江然然喜欢当一个小透明，所以对学校各种奖项比赛都不怎么上心，对贫困生这种补助项目也只是百闻未曾一见。

　　没想到有次却无意间发现张念私下向导员申请贫困生。

　　彼时两人算是在爱恋期，江然然有什么事都和张念说，对张念的家庭却了解甚少，那时她傻乎乎直接问张念：“念念，你家里……是不是比较拮据呀？”

　　她想到自己心爱的人或许因为家境拮据而可能受到的委屈，心脏中的某处不可抑制的开始泛疼，想要用温柔的话来安慰张念，告诉她：张念念，你现在有我陪伴啦，之前不开心的事情都会过去，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没想到张念的脸色却突然变冷，她看向江然然的眸光闪着凌冽的寒光，嘴角微微扯出一抹近似嘲讽的笑容。

　　江然然听到张念说：“你不觉得打听别人的家庭情况很不礼貌吗？呵，江然然，你又好到哪里去？要不是你妈妈是律师挣钱比较多，你一个单亲家庭出来的，幸福感和优越感估计……呵。”

　　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扬起笑容，睥睨一般看向江然然，全然没有察觉到后者的脸色已经飞快白了。

　　张念啊张念……
　　回忆上涌，江然然手中的动作微顿，心中忍不住袭上一阵刺痛。

　　现在再想起来，她只能感慨张念可笑的自尊与自私，难道践踏别人的痛苦所带来的胜利就能让她感到舒心？

　　但当初自己只被突如其来的嘲讽吓到了，心中生出的委屈让她忍不住流泪，张念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开，两人冷战两三天后，以张念对江然然诉苦告终。

　　她告诉江然然家中务农，父母膝下有个弟弟，一家人都很宠爱他弟弟，对她的关心寥寥无几，也不怎么关注她的生活与学习，但是家中爷爷是残疾，所以可以申请到贫困补助。

　　那时的江然然心中有委屈也有怨气，听到张念诉完苦，还是抿唇心软了，她拍拍女孩的后背，告诉张念：没关系念念，你可以试着把我当成家人，我会对你很好。

　　而那些童年时父母闹离婚的阴影，妈妈找工作前生活的拮据，为人儿女所面临的崩溃，都隐在两人相拥的风中，一点点随着委屈与埋怨消散，无声无息。

　　怎么办，关于张念，怎么也忘不掉。

　　难道没有解决的好办法吗？

　　“嘶——”想的太入神，江然然没留意手下动作，用美术刀裁宽胶带的力度一时加重，在手指上快速划出道血口，起先还没察觉到疼，后来疼痛感倾覆而上，她低下头去看时，地上已经滴了□□滴血，密集的有些可怖。

　　她立马去看墙体上的画作，万幸上面没有沾染血迹，然而还是对地上的血迹犯了愁，想起自己包里有纸巾，跑过去翻找到，蹲在地上仔细清理血迹，随后用纸将已经凝结血液不再流血的手指包起来。

　　“看吧看吧，江然然，一想起她就没好事，老天都在提醒你想不得，偏偏自己在作死！！”一边痛骂自己，一边飞速将剩下的活做完，江然然收拾好东西，锁上门去送钥匙给阿姨。

　　从阿姨值班室出来时，江然然发现鞋带松了，蹲身去系。

　　她翘着一根缠着纸巾的手指，夸张的龇牙咧嘴，自嘲今天的坏运气，逗得自己都笑起来：“哎——呦——，江然然，你这个倒霉的家伙——”

　　“家伙”两字还含糊绕在嘴里，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帆布鞋。

　　帆布鞋的主人语气中带了些淡淡的笑意。
　　“嗯？江然然？”似乎很意外在这里能碰见她。

　　江然然的动作停滞，慢慢抬起头，看向来人，眯眼逆着阳光微笑：“沈艺。”

　　这人难道不是去图书馆吗？这么快竟然又遇见了。
　　她看向沈艺怀中抱着的一摞书籍，忍不住问：“你这是准备去哪里呀？”

　　被问话者似乎没有回答的意思，弯腰蹲在江然然的面前，将书放到腿面上，江然然目光跟着去看，却只能看到沈艺的毛衣，以及对方毛衣下被勾勒的姣好曲线。

　　她的脸微红。

　　沈艺低眸看了看江然然未系好的鞋带，又看了眼她裹着手指隐约映血的纸巾，皱眉问：“怎么回事？”

　　“啊，布置画展墙时，不小心被美工刀划到了。”江然然笑了笑。

　　“严重吗？”沈艺凑近些看着那根倒霉的手指。

　　江然然默默将翘起的手指放下来，想要表现出幽默：“是不用去打破伤风的程度。”

　　啊，沈艺没有笑，看来自己没有幽默细胞。

　　江然然正这样想着，对面的人忽然伸手过来，她下意识以为沈艺打算掀起纸巾看看划的口子，举手避开，却发现对方的指尖最终落到她的鞋带上。

　　“嗳……沈艺，”江然然小声唤她，补充道，“也是能够生活自理的程度。”

　　对方没有回答，给鞋带打好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没有抬头看她，语气却有些责备：“江然然小朋友，下次要小心。”

　　“好。”答应的有些心虚。

　　系好鞋带，沈艺拉着江然然站起来，见对方的目光还盯在自己手中的书籍上，无奈的笑了，将书微微倾斜，让江然然看得到书的封面。

　　“哇，沈艺，你准备考研呀，好厉害！！”江然然惊喜道。

　　江然然的班级中，大多数人都选择考编这条道路，因而看到沈艺的考研书籍时，江然然有种见到稀奇物种的惊喜感。

　　“是啊，预约了自习室，刚好靠近这里。”沈艺眼眸弯出愉悦的弧度。

　　难怪会在这里看到沈艺，江然然点点头，握紧拳头为沈艺打气，“加油！！”

　　沈艺低头看向她另一只手，抿了抿唇。
　　“宿舍里有创口贴吗？还是应该处理一下，如果没有我陪你去医务室买。”

　　“有的有的！”浪费别人的备考时间是要被打的！江然然连忙摆手表示她自己可以搞定，然后向沈艺挥挥手，“我走啦，沈艺，今天谢谢你，拜拜——”

　　女孩的身影逐渐在视线中走远，而后消失在转角里，沈艺安静的站在原地，无声的敛下眼眸。

　　她想起自己帮忙系鞋带时，女孩下意识躲避的动作，微微蹙起眉。

　　是抗拒触碰手指吗？
　　可是那次在医务室，她明明主动给自己披外套，甚至碰手背试探自己冷不冷。

　　是她的错觉，才觉得对方忽然有一种客气的疏离吗？

　　还是……信箱中的那封信——女孩的坦然勇敢是她所愿意看到的结果，但是对方似乎误会了什么，这样的话，又该怎么解释呢？

　　沈艺无声的笑了笑，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