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烟花女子 ...
-
她把花朵放到胭脂盒里,倒进白酒
碾碎
仔细的敷在指甲上
一指血红
----題
【一】
她叫什么我忘记了,只隐约的听祖母提起过。
祖母吸着烟,她说,镇上曾有一个女子,着高领夹腰七分袄袖的旗袍,水葱色缎子,蝴蝶盘襟
她说,那女子用着玳瑁的香烟盒,夹香烟的手指修长却苍白的很
她说,那女子每日都会换一个发式,她会盘各式的发髻,配上珠玉的簪子、金石的卡子、珍珠的坠子……漂亮极了
她说,那女子会做胭脂,用自家院子里的花瓣或是船队从我们没听过的国家带来的香料,涂抹在脸上,娇艳欲滴,香气袭人
她说,那女子唱的曲子好听极了,白齿红唇轻轻触碰,吴侬软语便像化开了的蜜糖,渗入你的耳膜
然后,我的外婆吐了一口烟。那烟缈缈的,在我面前升起,然后散开
她说,那女子是烟花女子
眸子里,是说不出的苍老
【二】
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医生。
他有着微微卷曲的柔软的棕色头发,手指冰凉,散发着淡淡的肥皂的清香和来苏水的味儿。他低头为她把脉,是个安静而英俊的男子。
那时她已经是镇上名声响亮的歌姬了,无论是哪方的军阀统帅来到小镇,总要点她的牌。而彼时的她,以在榻上躺了半月余,病始终不见好转。
他说,怕是疟疾,怎得这晚才叫医生?再耽搁怕是治不好了
她听着他的责备,像是嗔怪。不由得莞尔一笑,她说,看过中医的,药也煎了吃了,只是迟迟不见好转,便请了苏医生。
他扶了下眼镜,然后说你来我的诊所吧,我给你注射。
她说,好。
爱情,宛如透明的液体,随着针管缓缓注射进她的体内。
自此,她便常常光顾他的小诊所,或是新病,或是旧疾。她穿着碎花的旗袍,打着油纸的伞,咯噔咯噔地踏在小巷的深处。
终于在一个夏日的傍晚,他把纤长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在他的耳边呢喃着说,你这般美好。窗外的牡丹大朵大朵开得正是鲜艳。
然后她弹起扬琴,那些指间流淌的音节,潺潺如流水,和他在耳边的呢喃一样动听。
八月初八,明月未圆,桂花已经一簇簇的开满枝丫。
她哼着曲,拎着小盒的糕点,她想趁着佳时告诉他,自己不准备唱了。若再唱,也只为他一人听。在医生的窗台前,她看到他的医生正用结实的臂膀揽着身着桃花色艳丽旗袍的女子。
然后她笑了出来,她想起自己曾唱的曲,「许我今生,眀夕勿念」
然后曲里的书生就真的没有来找过他曾口口声声说爱过的打浆女。
繁华落尽,还是孓然一身的孤独作祟罢了。
即使,日后那医生哭着将她搂在怀中,然后反反复复的说对不起。
他说,那日的女子可以将她带去上海
他说,他不想将一生浪费在这个小镇上
他说,他应该有更好更高远的抱负
最后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为了你放弃自己
爱情,于功名利禄,怕只是浮尘罢。何况且是一个她这样的烟花女子呢。
她本以为,找到他那样一双手指修长,且洁白的手,将手放入他的手中就能够找到天长地久,是地老天荒。到最后,他离开,故事以悲剧落幕。才知道,那是似是而非的花开不败。
她英俊且挺拔的医生,在她面前懦弱的哭泣。
她将手拂过他的柔软而卷曲的头发,轻启朱唇,我有一支曲,还未与君唱过,今日初八,是吉日,我这就唱了吧。以后,怕是不得见了
「许我今生,眀夕勿念。妾倾歌一曲,望君日日不得还……」
曲未罢,他在她怀中哭泣的像个婴儿。
【三】
那之后……
祖母说,那之后,她就更加的红了,像一颗石榴,急不可耐的要把满身的浆果暴露给众人看,看她的脆艳欲滴,看她的娇嫩可人
她所在的阁楼日夜是宾朋满座,笑声盈盈。
她在各式各样的男人间像鱼一样来回游走,围绕他们,却不轻易让他们触碰。
她开始抽烟,细长的英国制造的女士香烟夹在指间,烟雾缭绕中,甚至没人能发现她鼻翼的轻微抽搐,以及,眼角的泪。
她开始习惯把悲伤隐匿在玳瑁的烟盒里。
小镇上的女人们也开始对她嗤之以鼻。她的美貌,她的歌赋,她的一切她们所不及的。她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做什么都趁着自己的心意。
后来,日军进攻中国,北平沦陷了,小镇也驻扎进了一个日军部队。小镇上的人一天到晚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生怕莫名其妙的就丢了性命。
而她的门前也是失去了往日的喧嚣与繁华,终日对着那面古铜色的镜子描眉画眼。她开始学习用花瓣和香料做各种胭脂,用酒调开,艳丽的花瓣就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取而代之的是红艳艳的汁水。
她笑,仿佛看见镜子那端的自己也被岁月压榨的只剩一脸的苍白。
那个叫咲也的军官就是那个时候叩响她的门的。
他用生硬的汉语询问她,是否可以唱支歌给他听
他说,我听说中国的曲子很好听,然后腼腆的笑了一下
她抱起月琴,说先生听什么呢?
她叫他,先生
那夜,素日寂静的小镇传出了婉转的曲子。咲也抓住她的手腕,然后生硬的说,你是这般美好。
泪满眼睫
亦是那年的夏天,他把纤长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在他的耳边呢喃着说,你这般美好。窗外的牡丹大朵大朵开得正是鲜艳。
而现,阁楼下庭院里的那棵承受了太多年寂寞的桂花树,终于迎来了盛大的花期。
镇上开始有人唾弃她,烂货
跟日本人睡的,烂货
咲也送给她各式华美的缎子以及散发着璀璨光芒的首饰。他在她的耳边说绵软的日语,她听不懂,却总是笑出声来。
他说,我要把你带回日本。那个年轻的军官,有着浓密的眉毛和薄如刀翼的嘴唇。
他说,只要战争胜利,我就带你回去。
他说,那个太阳升起的国度,有着遍地烂漫开放的樱花
他说,恋人们会在樱花树下接吻,作为彼此爱情最好的证明
她的门前开始频繁的出现粪便,涂抹着龌龊词汇的木板,她的窗户总是不完整的。她不明白,民族的罪过,为什么要让相爱的人承担。
战胜的消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传到小镇上的,报童一遍遍吆喝着售卖报纸。小镇似乎又一下子从病危的老人转变成了健康的青年。
等她慌张的跑到咲也的府邸,看见他用把那把他引以为豪的,父辈的武士刀刺穿了自己的腹部。她捂住嘴,然后看那个男孩倒下。他侧脸看见她,然后笑得很腼腆,宛若第一次遇见。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君を爱していても
相处了这么久,她依然听不懂他的话,即使,是最后的遗言。
鲜血像满地的樱花一样从他身下汩汩流淌出来。他终于,带她看见了樱花。
只是,充斥着血腥。
【四】
祖母的烟快燃尽了。
她斯哑着嗓子告诉我,她很久不再爱。
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阁楼里,依旧是安静的做胭脂,仔细得将花瓣一片片洗干净,用酒和香料酿制;依旧是对着铜镜描眉画眼,把自己打扮得娇嫩可人,即使她已不再年轻;依旧是守着窗台唱小曲,咿咿呀呀,千娇百媚
她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一个供人取笑的木偶。
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拼凑一个病态的人生,她无力反抗,只得默默承受。
怕是疯了吧?路经她阁楼下的人们总会摇摇头,叹息着说。
比尽昔日的繁华,她现在拥有的,只是一具独憔悴的身形罢了。
她还是唱曲 「徽外断肠声,霜霄暗落惊鸿。似名花并蒂,日日醉春浓。兰蕙满襟怀,唾碧总喷花茸。后堂深、想费春工。客愁重、时听蕉寒雨碎,泪湿琼锺。」
一层早已住进了别户的人家,那家老人常常上楼扣她的门。
他说,姑娘,别唱了。再唱就把你抓进去了,这世道,哪儿还有唱你这歌的啊
后来老人就不来了,她依旧唱她的曲,却始终没人来纠缠过她。
外面的人说什么,她亦是知道。烟花女子,汉奸姘妇。
「许我今生,眀夕勿念。妾倾歌一曲,殇年止痛」
那一刻整个小镇都静止了下来,全世界似乎只有她悄然落泪的声音。
【五】
祖母在下午和煦的暖阳下,躺在摇椅上睡着了。
眉间锁着一缕落寞。
故事就这么结束了,没有结局。
天晓得祖母口中那个烟花女子后来究竟怎样。
我站起身,拂了拂裙摆上的尘土,竟意外地从祖母那本破旧泛黄的牛皮本中看见了一张老照片。
照片中的女子,盘着精美的发髻,戴着珠玉的发饰。着高领夹腰七分袄袖的旗袍,抱在胸前的手夹着香烟,眉宇间是一番落寞。
照片的背面是年时久远的钢笔书写:「红颜独憔悴,卧笑桃花间」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