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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封信 ...

  •   东月这座城,似乎总比别的城市慢半拍。

      像是一个茕茕孑立的老者,住在偏僻老宅,新生事物的风,吹不过巍峨山川。于是难免显得陈旧与落后。

      乡下更不必说。

      这里多是土葬,也没有所谓的公共墓地,都是自家修坟,自家埋。

      谈青书的的母亲去得早些。

      坟头有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树,春生芽,夏华盖,秋落叶,冬枯枝,没什么特别。

      树不算大,也不算小,枝桠可以挂清明吊。坟墓四周没有花,杂草也不多,称得上简单干净。

      甚至是,过于简陋。

      后人多半很难想象,有些人的坟墓,只是几块石头垒就。就这么迎着风霜雨雪,度过一个个春夏秋冬。

      人死如灯灭,活着时候得不到的尊重与爱护,死后更不会得到。

      ——恰如谈青书的母亲。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因为无法生育就要将她过往几十年的生命否定?她不配得到爱护,不配拥有自由,不配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

      谈老二没有因为她无法生育和她离婚就是对她的恩赐?打她也不过是不小心?她胆敢反抗就该死?

      这个社会对女性向来如此,从不宽容。哪怕是她的父母双亲。

      我曾听说,谈老二和谈青书的母亲,也就是素珍阿姨,是相亲认识。

      素珍阿姨家在隔壁村,说是隔壁村,在重峦叠嶂的西南小县,隔壁村也要翻山越岭。

      他们家是两姊妹,素珍阿姨是姐姐。当年媒婆说亲后,谈阿奶时常叫她去家里吃饭,素珍阿姨家的农活也帮忙干。谈阿奶那时候表现得多喜欢她。

      后来素珍阿姨和谈老二结婚了。

      然而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婚后多数女性是没有一个真正的家的。

      素珍阿姨不能生育的消息传出来,她的父母没有来看望过一次。她被打骂,也从未回过娘家。

      她早就没有家了。

      正如这座坟一样,孤零零的。如果谈青书不为她打扫整理,不来拜祭,还有谁记得她呢。

      -

      这座坟很多年了。

      我从前没有来拜过,是和谈青书在一起后,他带我来磕过头。

      那天我们买了很多香烛纸钱、鲜花水果,还有越来越与时俱进的阴间电器、衣服套装等等。

      依照旧俗,需要敬酒、挂青、烧包、而后才是跪拜,鸣炮。

      谈青书带着我完完整整,认认真真全部做了一遍。最后他拉着我磕了三个响头。

      山间日光明亮,晒得人暖乎乎的。

      我心里也暖乎乎的。

      我跪着,轻声说:“阿姨,我和谈青书都会好好的,您放心吧。”

      再说不出别的来了,眼眶发热。

      谈青书面容沉静,叫了她一声:“妈。”

      “方程……”

      他顿了顿,笑着握住我的手,“方程很好,我很喜欢。”

      他那样稳重,肩背宽厚,已然可以撑起一片天。跪在坟前,字字句句郑重无比。

      我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他说,“别哭。”

      我轻轻捶他一拳,又靠上他的肩。

      山间寂静,突然扬起一阵风。坟前烛火摇曳,良久,并未熄灭。

      谈青书眼中笑意更甚,“你看,她也很喜欢你。”

      我努力抑住泪,展开笑颜。

      “阿姨,谢谢您。”

      谢谢您,留下了一个好孩子。他好好长大,好好生活,保护我,爱护我。

      我必然以此生生命起誓,同样好好保护他,爱护他。

      -

      时代在发展,坟墓也越发气派。

      谈阿奶去世后,并没有埋在无名野山上。她的坟墓早早就开始修建,中正明亮,风水上佳。

      在东月,上了年纪的人家里都会早做准备。谈阿奶家里放着两副棺材,一副已经葬了她的丈夫,剩下一副,埋葬她。

      原本的坟墓并不算好,谈老二没进监狱前做主修建新坟,将去世的爹迁了进去,后来谈阿奶也葬在那里。

      我曾路过一次,没有去祭拜。

      而二零零八年的四月四日,清明节,我再次和谈青书一起祭奠了他的母亲。

      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

      我们扫完墓,安静坐在半山腰的一处大石头上。

      山脚是清澈平缓的小溪,雨刚下过一场,空气中都是湿润的泥土味道与青草香。

      我问他,“紧不紧张?”

      我选在清明第二天带谈青书回家。

      早在之前,我说毕业就让他去我家。

      只是零七年毕业后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妈生了一场病,做了手术在家休养,接着是谈阿奶去世,这事就一直拖着。

      过年那会本想他上门,但他说再等等。我也不知道需要等什么。

      这一等,就等到了清明。

      “有一点。”

      他望着远方,语调懒洋洋的,带一点笑。听不出任何紧张。

      “方老师。”他又继续开口:“我做得不好的话,你教教我。”

      那些年我们挤在他那出租屋里的窗前桌上,我教他学习念书。

      如今长大了,我也真正成了老师。他称呼我一句方老师。

      我笑笑,拥住他。

      “小谈同学,勤学好问,老师相信你可以考满分。”

      他没说话,只埋头用力揽住我的腰。

      -

      我父母很开明。

      幸福的人大多相似,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苦处。

      我有一个健康美满的家,成长过程中没有吃太多的苦头,也未尝走错过崎岖的路。

      我珍惜,也感谢。

      最开始想告诉爸妈的时候,紧张,可并不害怕。我爱他们,同样相信他们。

      当然,有可能是他们早就看出来,又或者是我暗示得足够多。

      于是清明当晚家里就进行了一次会谈。妈妈说着做几个菜,爸爸在一旁时听时说,到了最后,讲起红包来。

      “咱们兴个月月红。”妈妈笑,“也不管你俩关起门来怎么讲,当年我上门你奶奶是实打实给了月月红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仍强撑着镇定。

      “表还放着吧?”爸爸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爸爸便笑,“我还是那句话,程程。爸爸希望你面对一辈子的选择,能够坚守如一,忠贞不渝。”

      过来人有太多经验,临到头了,不过一句诚心祝愿与告诫。

      于是我再次点头,轻声应着:“爸爸,我知道。”

      爸爸,我知道。

      幸福这个词并不容易写就。

      或许有些人,都不明白幸福是什么。因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

      我对幸福最初最具象化的认知,是某一天夜里下雨,爸爸下班回来,左右手各提了一个包。

      包里一边是买给妈妈爱吃的零食,一边是我的玩具。灯光是明亮的,窗户上雨滴点点滑落,家里安全、暖和。我们一家人笑着闹着,吃了一顿晚饭。

      家庭氛围投射在孩子身上,足够展现出爱与被爱的模样。

      我一直有被好好爱着,我明白什么是爱。

      我也知道,爸爸告诉我的话代表着什么。

      很多爱情,都迷失在柴米油盐里。年轻时候信誓旦旦,总要和谁度过一生,却分别在寻常清晨。

      更不用说同性相爱,世俗的审视,子嗣的压力,还有那些随时可能让对方松开手的一切考验。

      所以爸爸,我知道。

      我知道长情难觅,相爱难如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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