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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酸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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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青山死的那年,十八岁。
他的人生本应人生才刚刚开始,却被匆匆画上了句号,戛然而止。
肆音知道生离死别乃人之常情,却不曾想,和喻青山别离的这一天来的会是那样快。
八月平平无奇的一天,树上的蝉鸣依旧纷闹,夏日的阳光仍旧耀眼。
午间的烈阳映照在少年没有血色的脸上,显得异常苍白。
肆音早上去办理入学手续,直到中午才拎着一个淡绿色的保温盒蹦蹦跳跳地走进病房,她看到坐在窗台旁的喻青山,瞬间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肆音走到窗台边和他并排坐下,抬手将保温盒打开,递给喻青山一个铁勺。
排骨粥的香味随着肆音打开盖子的动作不留余地地飘散出来,悠然飘香。喻青山接过勺子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
肆音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吃,一边在旁边絮絮叨叨:“宝宝!我今天去B大了,校园好大,以后你骑自行车来宿舍借我去上学好不好呀!”
喻青山勾唇:“好。”
他答应,但眼睛里却不禁闪过一丝忧伤。
肆音没注意到,依旧喋喋不休地跟他分享着一早上的见闻。喻青山始终都淡淡的勾唇笑着,心口却像是被大石头堵住了似的,闷闷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喻青山吃饭很快,他今天精神不错,吃完饭,他便换下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套了一件运动衫,下午拉着肆音去了八中校园旁边的街市。
这道街市是他们都再熟悉不过的,高三的时候,有时两人吃食堂的饭菜吃腻了,就会一起来这里开小灶。
再次走在这条林荫小道上,肆音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怅然,她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过的包子铺、牛肉面馆、石锅煲饭……络绎不绝,一阵阵香气在空中游荡。
她拉着身旁喻青山的手,拉着他到各个小摊子买东西吃,没过多久,喻青山手上就提了满满一手的塑料袋子。
他无奈的摇头笑:“你怎么这么浪费。”
肆音在一旁不以为然,手里拿着一杯钵钵鸡自顾自地吃着:“没事啊,不是还有你吗?我吃不完的——你帮我吃。”
少女侧头看他,笑得一脸明媚。
喻青山笑着看她,似是妥协,又似宠溺:“嗯,好。”
她说什么,他都答应。
病人不能离开医院太久,没逛多久,两人就回病房了。
喻青山打包了很多小吃,还去便利店买了啤酒回去,打算叫何家宦、余青青他们晚上来一起吃饭。
几人来到病房时黄昏已铺卷大地,印得地面一片金黄,快要入秋,夏末的晚风夹杂着一丝寒气,半黄的叶片在风中萧肃,传来“沙沙”的响声。
单间病房比较宽敞,但此时也有了热闹拥挤的氛围,晚餐吃得很简单,重点在酒。
喻青山不知怎么,这次喝酒喝得特别猛,酒还没过三巡,他的脸上就攀上了一丝红润,那张苍白到没有生机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肆音在旁边劝了他几下,但看到他难得的好兴致便也就没说话了。
喻青山站起身,和一群人挨个敬了酒,不知是不是情到深处所致,他上挑的眼角红的不行,话语间也不觉有了醉意。
喻青山突然非常郑重的说了一句话,像是宣誓,又像是承诺:
“你……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几个人均是愣怔了一下,最后是何家宦先开口打破了一瞬间的沉重的气氛。
他也站起身,在喻青山手里的玻璃杯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当然了兄弟,你也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这一趴很快就过去,一顿饭在说笑打闹中结束。
吃完饭,除了肆音以外,其余人先离开了病房。喻青山就这么拉着她,没让她走。
两个人坐在病床边,喻青山用手环住了肆音的腰,整个人靠在肆音身上,头埋在了她的颈窝处,说话时热气喷洒在身上,使人感到一整酥麻。
“音音,对不起……”
喻青山的声音很低,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嗯?”一句没头没尾的道歉让肆音一瞬间愣怔。
“我……我之前,不应该对你那么冷漠的……”
他说的是高三开学那会。
肆音哭笑不得:“为什么突然道歉?”
喻青山说话有些含糊,话语间的语速很慢:“因为……觉得我好坏……”
“噗”肆音笑出声,搂住他的头,手掌轻轻抚过他细软的发丝:“那你该受什么惩罚呀?”
“不知道……我好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嗯,把一辈子赔给她,肆音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就在肆音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喻青山却突然开口道:
“音音,你永远,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恩赐。”
再次郑重的语气使肆音浑身一僵,她下意识转头想去看他此刻的表情,而他却把脑袋埋得更深,只是那微红的眼角出卖了他此时的心绪。
“你今晚……可不可以留下来。”还没等肆音反应过来,喻青山再次开口。
肆音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她温柔地抚摸着喻青山柔软的头发,声音中带着一□□哄:“可是没有提前架床呀,一张床睡不下,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呀,带你最喜欢吃的那家生煎包。”
“嗯……”他应得很轻。
他的手缓缓向下,不住地摩着了肆音手腕上的那条红绳,语气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落寞而又没有安全感:“那这条手链可不可以不要摘下来?”
“好。”肆音翘起嘴角,只觉得喝醉了的他像小孩一样提条件时真的好可爱。
……
肆音离开病房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她走在安静无人的小道上,低头看着手机,心里默默计算着第二天该多少点起床去给某位小朋友排队买生煎包才能正好赶上他起床的时间到医院。
最后她调了一个七点钟的闹钟,一个七点十五的,一个七点二十的。
肆音不禁叹气,唉,自己的男朋友,只能自己宠着喽,谁让他从高中开始就喜欢吃那家生煎包呢?
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刺耳的铃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突兀,肆音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的手机。突如其来的光亮使她觉得及其不是,肆音勉强睁开眼睛,半眯着眼接通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喻青山的家属吗?”
一个略带着急的女声从电话另一头传来,肆音突然清醒,她猛地坐起来,不好的预感在心里生根发芽。
肆音一手拿着手机一手麻利地往身上套衣服:“对,我是。”
“……”
肆音赶到医院时是凌晨五点半,消毒水气味刺鼻,她顾不了这么多,发疯似的朝306病房跑去,成串的泪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几乎糊了她的视线。
肆音在病房前停下,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一同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来医院看他时一样,但好像又什么都不同了。
病床旁站着几个医生和护士拿着表记录着什么,硕大的单人病房突然就显得狭仄了。
机器冰冷的“滴滴”声在肆音耳边环绕,她冲进病房,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而又熟悉的脸,心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撕了道口子,生疼。
昨晚的匆匆一别,却不想成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肆音跪在床头哭得想吐,整个人几欲昏厥,两个护士想拉她起来,不住地安慰她,但此时肆音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被掏去了一切。
她轻柔地抚摸这喻青山再没有一丝温度的脸颊,喃喃自语:
“喻青山……你为什么不等等我,我还没给你买上生煎包呢……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但你不能这样的……你说,你说等你病好了我们就订婚……
“你怎么失信了呢?我记得……你从来不会骗我的……”
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好像只有她自己能听得到。
肆音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好像有层白纱阻隔,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只看见有两个虚晃的人影拿着块白布盖在了喻青山的脸上,于是她再也看不见他了。
肆音想伸手去抓,去阻拦,手臂却酸软得无力,只摸到一片虚空,眼前白光闪烁,她直直向后倒去……
再次醒来时,肆音躺在医院的休息室里,手上还吊着一瓶葡萄糖。
肆音只觉整个人昏昏沉沉,眼皮肿得不像话。
坐在旁边的小护士见她醒了,连忙将她扶起来,还没等她说话,就见肆音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也不顾手上鲜血倒流,跌跌撞撞地再次朝306病房跑去。
“哎!小妹妹……”小护士赶忙跟上去。
肆音在病房前停下,慢慢地走进去,病床上已经没有人了,病房里只剩冰冷。
“小妹妹,人死不能复生,但是活人值得珍惜,节哀吧。”赶来的小护士拍了拍肆音的背,小声劝道。
肆音轻轻地点了点头,眼泪却像是决了堤,不住地往下流。
小护士从口袋里拿出了个橘子递给她,试图和她搭话:“要吃橘子吗?我尝过,可甜了。”
肆音接过,勉强勾了勾嘴角,声音微弱:“谢谢。”
快七点时余青青终于赶到,小护士便先出去了。
肆音仿佛对外界的事情无知无闻,她面无表情地剥着手中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往自己嘴里送。
“音音……”余青青走过来拉住肆音的手,声音哽咽,“你别这样,我害怕……”
肆音抬头,目光有些呆滞,心中的酸涩几乎要把她淹没,她眼眶红了,搂住了余青青,再也忍不住的哭出声。
“青青……这个橘子,好酸呀。”
“那,那咱不吃了。”余青青回抱住她,手上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可是,忘不掉。”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余青青却听懂了。
她的衣襟湿了一片,被晕染成了深色,是肆音的眼泪
“音音……”她不知道怎么安慰肆音,只能将她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