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冬升》欺熙

1、陌生的城市 李翊回到亲

　　火车站外街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去匆忙。正值年关，浮云游子们回到了自己那一年未见的家，面上露出激动的神情。
　　李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心里的烦躁和郁闷夹杂在一起，堵在他的心口上。
　　“喂？妈…啊，出火车了，马上到了…没事，我打车回家…不用爸接我，我自己能走。”
　　李翊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从出站口出来。
　　这里是他真正的家，是他花费了好几个月在心里建设的地方，是他不愿意面对也要面对的地方。
　　对着一个十几年未见的女人喊妈，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还记得以前看家有儿女，刘梅费劲吧啦的才从小雪的嘴里听见一个妈字。他这个便宜儿子，他亲妈一句你退养吧，就让他缴械投降叫妈了。
　　就在昨天晚上，养母拉着他的手说：“小翊，妈没本事，妈没法再养你了…”伴随着养母的一声声抽泣声中断断续续的说出。
　　昨天晚上他妈还是叫白秀芬，今天早上起来就叫魏玉红了。
　　李翊轻轻的叹了口气，拿出一根烟，站在出站口门口，久久没能迈出那一步。
　　最终还是拿出手机给他养母打了个电话：“妈，我到了你不用担心…”养母在电话里絮叨了一堆，李翊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一个主题，就是到那边听话，嘴甜点。
　　她儿子是什么人她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人生如果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哏”，再用一个字就是“犟”
　　过了很久，李翊把手里的那根烟抽完才招了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李翊很少抽烟，他会抽烟，但是没瘾，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吧，他居然渐渐的有些依赖烟了…
　　司机大哥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沧桑，很健谈。
　　“小伙子，你家住南安小区啊？”司机大哥问。
　　李翊：“…”
　　司机大哥见他沉默，怕他误会，赶紧补充道：“哦我没别的意思，我家也住南安社区，就是想问问是不是邻居？”
　　李翊沉默了片刻，才点头说是。
　　“还上学呢吧？”司机大哥问
　　李翊：“嗯，上高二。”
　　“唉，年轻真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出来上班了，没过两年就生小孩要养家糊口了。”司机大哥感慨到。
　　美好吗？他不知道，或许是令人羡慕吧。
　　“到地方了小伙子，一共十二，看在我们是邻居的份上，抹个零给我十块就行。”司机大哥的过于热情，让李翊冷着的心碰到了一丝温暖。
　　“谢谢大哥”李翊没客气，他手头的钱没剩多少了。
　　到了南安小区门口，李翊给他亲妈打了个电话，虽然他知道南安小区的具体方位，但是单元门门牌号这些他是不知道的。
　　“喂？妈，我到了。”李翊说。
　　他亲妈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听声音，应该是麻将洗牌。
　　人声嘈杂的环境也抵不住他亲妈的大嗓门：“昂！马上到！”
　　李翊挂了电话后又点了根烟，他实在是想不出亲生儿子今天认祖归宗亲妈不在家出门打麻将这种听起来荒唐的事儿…麻将瘾怎么就那么大？
　　一口气呼出来，烟雾顺着嘴和鼻子吹出，尼古丁假意顺从的安抚着李翊那颗空落落的心，背地里却是温柔的刮骨钢刀，正在慢慢的让李翊上瘾，依赖。
　　过了能有二十分钟，他亲妈才姗姗来迟。
　　她身穿红裙脚踩高跟鞋，眼睛上抹的是蓝色眼影，脸上粉底的颜色惨白，嘴上涂着大红色，脖子和脸像阴阳八卦阵，离远了看像刚吃了小孩儿…
　　“你就是李翊吧？”魏玉红上下打量一番后，轻咳一声，说：“会抽烟吗？”
　　李翊愣了愣，不知道该回答会还是不会。
　　“哦，那就是会，给我一根”魏玉红轻描淡写的将话说出口，可李翊更懵了，顿了好几秒才从兜里抽出一根烟递给她。
　　魏玉红用打火机点燃那根烟，猛地吸了一口后，满足的说：“还得是亲儿子啊。”
　　她见了烟就像见到了亲爸爸，恨不得抱着亲一口。
　　李翊看着她抽完了一半后才缓过来神：“少抽点吧，伤肺。”
　　魏玉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翊也识趣的闭上了嘴，从此再也没多过嘴。
　　魏玉红领着李翊上楼，一边走一边说：“你大哥现在已经结婚有孩子了，就不在家住了，以后你周六周天回家住就住他那屋吧”
　　“嗯，谢谢妈。”李翊应付到。
　　魏玉红上下唇一闭一合，就让李翊对更震惊了：“你别怪我和你爸，算上你当年我们一共生了四个孩子，家里穷，养不起你。现在你大哥二哥上班了，家里开销小了，就把你接回来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因为太穷了养不起你就把你卖了，现在有钱了就把你从你养母那接回来了。
　　如果李翊不知道养母为了让他亲爸亲妈收留他，给他亲爸跪下求他把自己接回去，他就信了。
　　他不知道他亲妈究竟是怎么想的，拿他当三岁小孩骗呢。
　　养父在患癌治癌的这一年中，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养母把房子都卖了，最后还是换了个人才两空的下场。
　　一个下岗工人，一个月一千五的工资养不起一个正在长身体的高中生。
　　“嗯，我都懂。”
　　他实在是不能接受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个撒谎撂屁的主儿，虚伪。
　　走到顶楼，魏玉红拿出钥匙将门打开。
　　大门正对沙发，目光所及之处坐着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魏玉红：“这是你大嫂，杨露，你侄女许静文。”
　　李翊牵起嘴角笑了笑，说：“大嫂好。”
　　杨露点点头，低头跟小女孩说：“文文，叫叔叔好。”
　　文文甜甜的叫了声：“叔叔好。”
　　李翊很喜欢小孩儿，从兜里掏出一个颗奶糖，蹲下递给了文文。
　　文文欢喜的接下了那颗糖，杨露在旁边温柔的问：“文文，应该说什么？”
　　文文有些害羞的说：“谢谢叔叔。”
　　忽然，旁边卧室的门被人打开了，走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男人身高和李翊差不多高，体重得有二百斤，起码得怀孕六个月了，啤酒肚奇大。
　　李翊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亲爸，是改变不了的基因事实。一脉相承的单眼皮，高鼻梁，薄唇。
　　男人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李翊，拍了拍他的肩说：“我老儿子都长这么大了啊。”
　　李翊回应似的抱了一下男人，这个拥抱让他丝毫找不到重逢亲生父亲的喜悦，那份属于家的温暖。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哥和二哥才到场。
　　大哥长得大眼睛双眼皮，一双桃花眼里自带深情，几乎是占着父母优秀基因长的。二哥就长得差了些，但也算是帅哥一枚了
　　这一家子除了长的好看，就没别的优点了。
　　魏玉红：“这是你大哥许辉，二哥许耀。”
　　李翊笑着说：“大哥，二哥。”
　　两个哥也象征性的回了一下，然后大哥许辉皱了皱眉，说：“许菱那小崽子又跑哪去了，大晚上不回家又去卖身了？”
　　亲爸许建国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谁知道了？许菱是什么货色你不知道？不在外边搞八百个她能回来？”
　　李翊一脸震惊的看了一眼杨露，杨露神色平静，就像是听别人家八卦一般。也没有阻止许辉和许建国在孩子面前污言秽语。许菱就像是捡来的孩子一样，被赋予了对女孩最恶毒的评价。
　　还真他妈是一家奇葩，李翊心想着。
　　杨露一直沉默着给文文喂饭，许辉用脚踢了踢杨露的腿，然后说：“你去找找许菱，别真她妈死外边了。”
　　杨露很自然的放下碗筷，穿上棉袄准备出去。
　　冬天的黑夜本就长，现在外边已经全部黑了下去，许辉丝毫没有担心杨露的安慰，也不在意他唯一的女儿还没有吃完晚饭。
　　李翊顿了顿，然后说：“嫂子我陪你一起去吧，外边天都黑了，不安全。”
　　李翊不能眼睁睁看着杨露在夜晚的大街上寻找许菱，万一真出点什么事可就麻烦了。
　　“不用麻烦你了，你坐着吃就行。”杨露拒绝道。
　　李翊最终还是执意的跟了过去。
　　如果杨露没找到许菱呢？是会一直在冬季的夜里寻找？还是会回去被许辉骂一顿？…甚至是打一顿？李翊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他不敢相信他的亲妈亲爸亲大哥居然是这种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里居然流淌着和他们同样的基因。
　　李翊想到这点了一根烟，让他短暂的忘掉了这些烦心事。他恨这份麻木，但又享受着这份麻木。
　　尼古丁上头的那一瞬间，他真觉得烟是个好东西。
　　他第一次抽烟是和初中的哥们儿一起尝试的，当时只觉得很酷，会抽烟可以显着他们很厉害，忧郁，是个大人了。
　　觉得又没有瘾，装个逼而已。
　　也许是人生失意吧，他以前觉得苦涩呛人的烟逐渐变得美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