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碰瓷的猫 ...
-
老树妖常说，凡间是最险恶不过的去处。
每每提及，必要痛哭流涕一番，再狠狠剁脚，咒那早已成灰的仇家百八十遍不得往生。
柏枝瞅一眼狂舞个不停的藤蔓根，“你老是剁剁剁，地都被你掀翻了！”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本尊这叫踩小人！”
“这是哪来的道理……”仇家们又感受不到。
老妖晃晃脑袋，用垂下来的树杈子把挣出来的土给盖回去。
“那帮凡子们的道理。”
——
梦醒之后，柏枝对那不太靠谱的老树妖又共情了几分。
我是只被扔进垃圾堆里没人要的小喵……
命苦……
心苦……
月光安静地照在乱糟糟的落叶堆上，还有上面安静躺着的“猫型毯子”，她摊开四肢面朝天，白嫩嫩的肚皮被月亮大刺咧咧的照着，忽见她又生无可恋地翻了个身。
秋风为被，冷叶为席。
本喵好凄凉。
这倒霉催的故事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何德何能，她一只灵力低微的小猫，竟顶着灵兽的名头，作为贡品献给北朝国君，肩负缔结和谐上下属关系的重任。
她原先还不知情，自以为欢欣雀跃跟随权贵出海远游，在下船前被“请”入金丝笼时轰然破碎。
那笼子可了不得，听闻是她上家即南渡国，专去她老家望天神山寻那吐金丝的灵兽开膛破肚，制成繁复的金枝外壳，再狗腿地寻能工巧匠在上面雕上北朝信奉的图腾，只为把她美美打包。
千里迢迢渡溟海而来，至今已有两月余。
只是世事难料，好好的圣物“仙铃猫”，到了这边北朝帝主看都没看一眼，转手就扔去了哪个犄角旮旯。
柏枝叹息，轻轻地“喵”了声，转而将金团脑袋卷进小短手里，脑壳上抖动的小金毛都好似在啜泣。
圣物？
牲？
来到夏朝之后她光听旁人喊她畜生，该死的小畜生！被人喊打喊骂，哪还有昔日小仙猫风采，毛发都黯淡了不少。
“走走走，快滚其他地方呆着去！”
扎刺的东西推搡柏枝的背，她猛地起身回头，一个扫帚扑面而来，吓得她一蹦三丈远。
这个操着作案工具的宦官柏枝认得，是前阵子刚贬到掖庭里的小丁子，因身材瘦弱，力不如人加上新人的缘故，被那些老油条压着干一堆脏活累活。
今晚估计又被他那些同僚挤兑，替哪位当值洒扫。
柏枝当场炸毛，露出小獠牙呼呼地哈气。眼瞧着小丁子把扫帚举起来，就要朝她拍来，柏枝暗道不妙。
“嗷”地一声来了个华丽转身，原先堆好的落叶搅得个四散。
留小丁子一人原地剁脚。
猫生不易啊，柏枝逃到个小角落，舔了舔自己的爪牙。
她刚来的时候，被安排在皇宫里的兽园，虽然没有独立大宅院，也没有精致的山珍海味，但好歹吃住不愁，一日三餐都有宫人伺候。谁料路遇恶猫找茬。
她对着人族是无可奈何，但区区笨猫那当然不在话下。
谁知，人家有靠山。
柏枝郁郁，说来这太后也心眼小得不行，为自己爱宠撑腰，竟下令把自己扔来掖庭，好了，这下彻底成小野猫，平日只能靠四处捡边角料来填饱肚子。
柏枝迷迷瞪瞪瘫到太阳爬到头顶才醒，人穷志不穷，踱着优雅的小猫步，气昂昂地往宫人用膳的小堂子走去。
她伏在窗扇底下，静悄悄等待他们吃完离开，才轮到艰苦猫生讨食。
“你们听说没……今早浮屠宫，听说又横着抬出一个人来！”
“我知道！今儿大早从外头听的，说是太后娘娘又往陛下那塞美人！”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柏枝是谁？自幼就在望天山受天地灵气浸润，五感通阔，只需小尖耳微动，不用猜，里头的宫人又讲起北帝的二三事。
原先在南渡国也是这般，有具体职分，在各宫处事的姐姐倒口舌紧，但到了混杂的底层冷宫杂院之流，里头的宫人闲来无事，便喜欢拿离自己甚远的八卦来消遣，而这些所谓的新鲜事，等传到下头都已经扭曲得好些个版本，那叫曲折离奇，拌饭良酱。
等他们用完膳还不知道要多久，柏枝将脸看回窗外头，一边晒回自己的太阳，边悠哉悠哉卷着尾巴玩。这就是她的混吃等死日常：无事晒太阳，有事睡大觉。连日来的掖庭生存以及来北朝的路上，她听的八卦都可以装一箩筐。
比如这位北朝新帝自幼流落在外，有幸得太后扶持登得帝位……却白眼狼行为将太后一脚将踹开。
再有传闻这位北帝患有什么隐疾，一遇美人就会焦躁……手段狠决嗜杀无忌，几日不见血就痛苦难耐。所谓真假，柏枝也不清楚。
反正她做为献礼是连所谓的“中原帝主”真容都没见着，内心到现在一直好奇，这位威名赫赫的真君是否跟旁的人族一样：身无羽翼直立行走，大长腿大长手远观一坨巨物，近观两目一鼻一嘴，然还心里焉坏。
离北帝最近距离一次——即典礼之日在金銮殿前等候传唤。
那日上贡珠宝一箱一箱如流水马龙抬进去，却还轮不到她。心下难免惴惴。
虽下山好些年，但一直被关在南渡国当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金丝雀，于当下俗世知之甚少。只稍微了解大小诸侯国皆以北朝为尊，至于北帝其人，柏枝原先也很想当然，作为一方霸主，想必威严矜贵，雄才大略。
最后传唤没等来，随行使臣众目睽睽之下反被轰出大殿，没等柏枝目瞪口呆，那使臣又三步并两步脚底踉跄，一个不慎滚落殿前九九八十一长阶……死了。
惊变不过刹那，笼子里的她迷茫四望，只见殿前的北朝守卫依旧神色肃穆，毫无反应。对比之下，捧着自己的礼官就不称职多了，笼子倏地脱手不说，可将她砸得不轻。
她到底没被传上殿，左右后事如何也由不得她。在俗世的多年一直如此，力不能支，无能反抗，身不由己。她经由宫人之手来去流转，懵懵懂懂便留在北朝的后廷。
然后再变成现在的落魄样。
可恶啊！柏枝藏在身下的爪爪都不自觉捏紧变成大拳头。
又连着好几日白日晒太阳，夜里吹冷风。
某夜月黑风高，柏枝跟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头圈了个地盘就地而席。
睡着睡着后颈突然被人提溜起来。
“喵呜！”
她的脑瓜子被提着转了个圈，见着来人，竟是连日来惯欺凌自己的长脸宦官。一看就来者不善，柏枝不安地扭动身躯，奈何被紧紧箍住。
“你个小畜生，让你狂。今儿就把你剁了入药，”长脸宦官做贼似的低声骂道。
柏枝像是被雷里外劈了个遍，顿时忘了挣扎。
入……入药？杀了我入药……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猫仙……我的肉能有什么药用！
柏枝欲哭无泪，她要能说人话，定要重复百八十遍她的肉真的不好吃。她浑身哆嗦地想，吃她还不如多吃几顿小鱼干来得快活……
柏枝刚想叫唤表示抗议，嘴巴就被死死捂住了，该死的长脸驴，定是有备而来，还特意带了个厚厚的手套，害她挠来挠去挠个寂寞！
“给我安分点，被太后娘娘看上入药，也算你有点价值。北渡国那边把你捧上天，还圣物，”长脸驴嗤笑一声，表情越发猥琐。
“我倒要看你是不是真的神了，要真有外面夸的那般神也好，这泼天富贵——后半生不用愁咯。”
“又是太后！”
柏枝脑子转动得飞快，不会吧……这长脸驴就上次的事怀恨在心，不就抵抗的时候挠了他几下……要把她“卖”给太后邀功，那也不至于图我的身子哇！
“小畜生，最好别枉费我在太后跟前的打点。”他边说着，左手死死掐住仙铃的脖子，往麻袋里塞。
柏枝警铃大作，不敢再犹豫，心思一横，猛低头咬去。
长脸宦官也不知道小野猫哪来那么大劲，不过一瞬间的冲劲就将他手撞开，虎口传来剧痛，那猫的尖牙跟钢钉似，穿透特制的手套，直往骨头钻。
他半边手一阵酥麻，不得已失力松手，长嘶一声，怒骂：“孽畜！”
“还敢跑！”长脸驴缓过劲来，连掉在地上的麻袋粗绳都顾不上就往前追去，要是事情闹大就糟了。
柏枝顾不得那么多，一落地狂撒丫子跑，她跟大多数灵兽不同，天生内丹残破，就跟四面漏风的破布衫，极难吸纳灵力，是以百年多也没什么修为，除了生出灵智外，也就比普通猫强那么丁点。
方才那招，她算是将内丹里为数不多的灵力透支出去，再不趁早溜，被追上还不得死翘翘？！
她几斤几两自己知道，对上人族力量悬殊，哪还管得了幼时在望天山老树妖的教诲：内丹乃本源，万不可透支其中灵力。
她也没试过这般冒险，待会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倒是现在……好像头越来越昏了……
她横冲直撞地一味往前跑，不知不觉出了掖庭。
——
快跑、快跑、再跑快点……
柏枝两眼开始有些迷瞪，眼前景色都差点转圈圈。她内心惊恐：
呜呜，不会要死翘翘吧。
跑着跑着，面前突然多出了好多移动的脚，柏枝顺着往上看，好多大腿……
再抬头，好多人！
她好像捅到一个新的人族老窝！
敌和友在内心天平两端疯狂摆动，远处两列宫人正抬着一黑轿，依稀可辨一道人影姿态闲散，倚靠在上。单远观气质，便觉墨般内敛幽深，比身后玄色无星的黑天，更浓更静。
这派头，想必哪位皇亲贵胄。
体内肺腑灼炽感渐强，柏枝不由放缓猫步子，又听身后突然扑通一声，她转身：追着她的长驴脸竟双膝跪下。
“何人惊扰圣驾。”轿辇落地，一旁的宦官拖着长长的调子问道。
柏枝头沉得有一搭没一搭频频点下来，跟打瞌睡似的。后知后觉：反噬不要发作得太快，逃的时间都不剩…
没等她再往前几步，腿下一软，被迫杵在原地。
“喵…”好晕。
虚空中传出十分轻柔细腻的叫唤，像是要把人的心房掀开。
坐在轿上的男人看着地上一团肉球，眸光有几分微不可查的闪动。
“奴婢掖庭张三，见、见过陛下。”
柏枝已经晕得颠三倒四五识不清，没有当街倒下已经是最后一丝倔强。她死命想睁大双眼，眼前还是蒙了层雾一样……
柏枝迷糊：这家伙，怎还精通重影术法。
北帝倚在轿上，微微垂首，打量着这颗移动球体，小畜生明明上一息还优哉游哉迈着猫步，下一息倒识眼色停下了？
这算行礼吗？
它身体恭敬蹲在远处，可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他的面容，若是旁人，早被以放肆之名拖下去砍了。
北帝沉眉，那畜牲眼睛就算在夜晚也很明亮，像透蓝色的琉璃珠子里塞了个龙眼核。
混身毛发乱糟糟的，微微泛卷，像个炸毛的金丝绒球。
仙铃猫，北渡圣物也。暴君指节不紧不慢敲着轿撵把手，良久，嗤笑一声。
像，当真像，就像真的仙铃猫一样。可他明明记得，当初他在北渡国时，奉上给北渡作为生存交换的，就已是特意找来的赝品。也就是说，北渡这些年放在宫里养的，万民信仰的圣物，不过鱼目混珠。
周围的宫人无一不将心吊上嗓子眼，等候北帝发落，底下跪着的长脸宦官更是抖成了筛子。
“梁肃，将那小野猫提上来。”他的话声轻慢而骄矜。
轿旁的连宦官心都吊到嗓子眼，忙应声“是”。
柏枝晕头转向间，发觉自己竟到了一人族腿上，吓得她喵喵声都带上了颤音，忙缩成一团。
底下的长脸虽然害怕，但一想到北帝素日对仙铃猫的不闻不问，心下大定，连忙道：“这畜牲！都是这畜牲！不知道犯什么病！不听人管教，还到处冲撞。”
怎么好像听到有人骂她？柏枝东倒西歪想找寻出声源，却一直摆不准姿势。忽一双大手从天而降，摁住她毛茸茸的脑袋，当即定在原地。
柏枝正欲甩甩脑袋挣扎，那大手却调转了方向，嶙峋的指骨一寸寸从脑门滑过脊背，还将她逃跑途中炸飞的小金毛捋顺。
一阵颤栗——
而后是长久的平和安定，连体内原先的躁动都抚平不少。
好像有点舒服……身上每根毛毛都找回它的方向，多久没有被人这般薅过。
她满意地蜷起尾巴，放任席卷全身的软绵无力，逐渐陷入长眠前的沉息。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没有看管好孽畜。请陛下责罚。”长脸自顾磕了好几个响头。
“聒噪。”暴君轻轻捻着仙铃脸上乱飞的小胡子，连眼皮都没抬。
“猫，可是你故意冲撞孤？”
柏枝适时发出了几声无意识的“呜呜”，再配上卷在人怀里的姿态，在外人看来简直委屈得不行。
北帝神色不变，漫不经心挑着小猫身上乱飞的金卷卷。
软而滑的金毛在手心如同丝绸，北帝没忍住，顺手又往上摸了几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碰瓷的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