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雪落华亭

2、相见

　　宋府里高朋满座，整个清县的达官贵人几乎都来了，宋家二老和宋大爷站在府门外迎客，却并未见着宋彦廷，女眷们被带到后院，男客们在前厅。

　　乡里乡亲，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杨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好歹出了两位举人,大家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宋大娘子陪着知县夫人和杨夫人并几位夫人一起赏花，青鸾牵着绾柔在后面远远跟着。

　　宋家的花园小而精致，亭台轩榭，假山池沼一应俱全，花草树木林立，在本县恐怕算是数一数二了的了。

　　绾柔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庭院，一会拉着青鸾在假山下钻来钻去，一会又逗弄一下池子的鱼，娘俩玩得十分开心。

　　饭后，大家四散于院落里闲话，宋家丫头捧着刚剪下来的各色菊花，来送给夫人娘子们簪发，并请女眷们去水榭旁听戏。

　　青鸾挑了一朵绿菊簪于发后，给绾柔发髻边各簪了一朵□□，青鸾回头找杨夫人，丫头回禀杨夫人早已落座。

　　男女宾客中间隔着水池，各在一边听戏，青鸾她们的位子安排在知县女眷旁边一桌，母亲向她们招手，青鸾坐下，一抬头就看见宋彦廷正好就端坐在她对面，他抬着茶杯喝茶，眼睛看着戏台上，“咣当”一声锣响，好戏开场了。

　　清县是个小地方，平时很少有机会听戏，绾柔虽然听不明白，却还是被戏台上的人深深吸引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问青鸾：“娘亲，她们唱的是什么意思？”

　　其实青鸾也不知道唱的是啥，低头思索该如何回答绾柔，一个声音说道：“这讲的是书生蒋世隆与王瑞兰在兵荒马乱中相遇结为夫妻又失散，后来又团聚的故事”

　　青鸾猛地回头，宋彦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

　　乍然见面，青鸾一时怔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宋彦廷看了眼她发边的绿菊，对杨老夫人拱手一拜说：“下一场还有救风尘，你们慢慢看”

　　青鸾默默起身见礼相送。

　　宋彦廷走向宋夫人处：“母亲，你叫我何事？”

　　知县夫人说：“宋二郎？你找的这是个什么戏班子？唱的是什么戏？我看着新鲜，所以找你来问问”

　　“回夫人，这是我从京里请来的戏班，唱的是关汉卿的拜月亭记”

　　知县夫人对着宋夫人笑了笑说：“原来是京城里请的戏班呀，难怪我没有听过，托你的福，我们也开开眼”

　　又看了看宋彦廷说：“我听你母亲说，你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膝下却只有两个女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怕是该纳几房妾室，早日生下小公子，以免父母担忧”

　　宋夫人：“正是这话”

　　知县夫人接着说道：“我有一外甥女，年方十八，生的柳叶弯眉，温柔娇媚，父亲在隔壁县任县丞，她本不肯为妾的，但若是如宋二郎这般品貌人家，我亲自去说，大概还是肯的”

　　“回夫人”宋彦廷行了一礼说：“一来宋某无纳妾之意，二来小姐本是官宦之家，若与我为妾，岂不折煞小人，宋某绝对不敢高攀的，谢夫人抬爱”

　　“哦”知县夫人轻笑一声：“怕是宋二郎在京城里见多识广，看不上我们小地方的人了吧？”

　　“夫人言重了，实在是在下没有纳妾的打算，子嗣么，慢慢来，以后会有的”

　　知县夫人刚想说话，宋夫人附耳和她低语了几句，知县夫人说：“原来如此，不过可惜了，我看宋二郎的样貌品性和我外甥女实在是登对，罢了，咱们继续看戏吧”

　　晚宴过后，宋彦廷专门安排了马车，送杨家一行人回家，大家站在宋府门外话别，宋彦廷夸赞绾柔说：“绾柔生的很是好看，性子也乖巧可爱”

　　黄子成说：“像她娘亲”

　　宋彦廷点头说：“是，可惜我家的也是女儿，若是有个儿子，我定要上门去求娶的” 语气之中满是惋惜。

　　黄子成还未说话，青鸾说：“我家绾柔可不愿高攀受气”

　　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酸溜溜的。

　　宋彦廷诧异：“我会让你...你们的女儿受气？”

　　青鸾自知口快，有些难为情，气氛有些尴尬。

　　黄子成连忙解释说：“青鸾不是那个意思，宋兄别介意”

　　宋彦廷说：“是我多言了”黄子成听了也不好多说什么，拱手告辞回家。

　　黄子成吃了酒，早早就躺下了，临睡前还不忘对青鸾说：“宋彦廷说巍山枫叶红了，让我带你们去看呢”

　　青鸾有些不耐烦地说：“又不是没去过，谁有心思跑那么远，你快睡吧！”

　　初一到了，杨夫人照常去上香，青鸾和翠儿和她一起去，因为离的不算远，又为了表示虔诚，她们每次都是走路去的。

　　寺院里来上香的人很多，又遇上云游高僧在佛堂讲经，青鸾听了一会就让香火气熏得头昏脑涨，嘱咐翠儿好好陪着母亲，自己去外面靠着围栏透气。

　　突然想起寺里有株百年银杏，绕过去看，树下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彦廷将将转身，就看见了青鸾，他惊喜地走上前说：“好巧呀，你也来上香？”

　　青鸾有些疑心，却还是说：“是啊！是好巧啊？”

　　“我原本不想来，我母亲非要我陪着来，谁知因祸得福，那天那道碧螺虾仁是你做吧？那是我最爱吃的一道菜，你还记着我爱吃？”宋彦廷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岁月蹉跎，青鸾的眼角已有了细纹，早已失了往日光彩，而他退去青涩，眉目更加俊朗，举手投足之间，干练中透着儒雅，没有一丝商人的作派。

　　她从来不知，那是他最爱吃的菜肴。

　　青鸾一时千头万绪，硬生生把眼泪逼下去，低头说：“出来好一会了，我娘该找我了，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宋彦廷追上去，伸手拦住她：“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青鸾含泪不语。

　　宋彦廷轻叹一声：“青鸾妹妹...”

　　青鸾气急：“不要这样叫我，你一别数年，这次为何回来？又为何来我家？还诱我去巍山看枫叶？”

　　“我想见见你...”

　　“见我？见我做甚？”

　　“我，我...”宋彦廷欲言又止

　　“让我来告诉你，你不过是想让我看看，让全清县的人看看，你如今的富贵荣华，你如今的飞黄腾达，你虽然没有中举，知县夫人的外甥女都想嫁你为妾，当真是风光无限...”

　　“我在你心里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你真的是这样想的？我在你心里竟如此不堪？”宋彦廷上前一步，直视着她的双眼。

　　青鸾毫不退缩地看着他，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彼此。

　　良久，宋彦廷眼神慢慢变柔，幽怨地说：“青鸾妹妹，当初我对你如何，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青鸾咬牙狠狠地说道：“那为何你当初什么也没说，就退了学，还远走他乡？一去不还？”

　　“当初...当初是因为杨先生说过，必要中了举人方能向你姐妹提亲，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我很认真地想要好好念书，可是...”

　　“那是我父亲的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嫁作商妇？你问都没有问过我？”青鸾的眼泪止不住的一颗一颗往下掉，一字一句地说：“你问都没有问过我！”

　　“我想问的”宋彦廷也急了：“我写过信让青瑶带给你，说三日后午时，我在池塘边等你，谁知到了那日，我等到天黑也不见你来”

　　“信？什么信？我不知道！青瑶没有给过我！”青鸾的心仿佛被什么重击了一下，她屏住呼吸，脑里一片混乱，信？青瑶？

　　“第二天，我去学堂外找你，恰好看见子成兄替你打着伞，你俩有说有笑地一起进了学堂，根本没有看见我站在院墙下”

　　青鸾仔细回忆着，好像是有那么一次，她外出回家，突然下起雨来，她跑回家时半路上遇到黄子成，他把伞给她遮雨，雨太大，她看他全身都快湿透了，街上又没人，才共打一伞回家。

　　宋彦廷接着说：“子成兄是咱们学堂里功课最好的，他是最有可能中举的，他喜欢你，我一直都知道，我见你和他共打一伞，你们怎么能打一把伞呢？又不是小时候，我以为你们，以为你们...所以我才走的”

　　他说的语无伦次，喋喋不休，两人都有些混乱，青鸾止不住地流泪，一直流泪。

　　宋彦廷手足无措地像个孩子，温柔地哄着她说：“你别哭了，我不说了”抬手就想要替青鸾试泪，青鸾猛地推开他，快步向外走去。

　　翠儿正好来寻她：“大小姐，咱们回家吧！”

　　“好的”青鸾平复了下心情，转身试去眼泪，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在寺外雇了辆车匆忙向家里赶去。母亲和翠儿在身旁不停地说话，青鸾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好不容易到家了，杨夫人摸摸她的头，刚想说什么。

　　青鸾却抢先说：“母亲，你们先进去，我有点要紧的事要去问问青瑶”说完扭头就走。

　　青瑶也嫁在本县，夫家开着布行，自己也有染坊，日子过的倒也殷实，丈夫曾经在学堂里上过学，无奈屡试不第，故回家专心打理布行的生意。

　　原本杨老先生看着那孩子还算本份，样貌也过得去，青瑶性情又太过活泼好动，一般书香门第恐接受不了她，才把青瑶许配给他的。一开始夫妻还算和谐，后来他把布行打理的越来越好，还把自家染坊的货贩卖到周边好几个地方，生意越做越大，父母索性把布行全权交给他，手里有了钱，就开始借谈生意应酬在外饮酒作乐，甚至于眠花宿柳，时常不归家，青瑶劝过多次，反被他说见识浅，不贤惠，夫妻之间常常争吵不休。

　　青瑶正在后院陪孩子们玩耍，听下人传话说自家大姐来访，急忙出去把青鸾请进后院。

　　“姐姐怎的突然来了？”青瑶问，她的一儿一女也叫着：“姨妈，姨妈”

　　“我有件要紧的事要问问你”青鸾对她使了个眼色。

　　青瑶会意，让下人带着孩子去院里边玩。

　　青鸾理了理头绪，轻声说：“你可还记得宋彦廷？”

　　“宋彦廷？怎么会不记得，学堂里面就属他长的俊，他最近不是还回来了吗？”

　　“那好”青鸾喝了一口茶说：“那你还记得他退学后，是不是让你带过一封信给我？”

　　“这个嘛！”青瑶仔细地想了想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信呢？我怎么不记得你给过我？”

　　“那么久的事了，我也记不清了”

　　“妹妹，你好好想想，这对姐姐很重要”青鸾滑了手，差点把茶杯碰倒。

　　“姐姐别急，让我想想”青瑶在房里来回走动：“宋彦廷在池塘边把信给了我，我记得我是收好了的，后来，后来，我想起来了，池塘边有几个小孩在钓虾，我贪玩去凑热闹，不小心脚滑掉进池塘边，把裙子弄湿了，还沾上泥点，回到家正好让母亲看见了，她让我把衣裙鞋袜换下来，张妈就立刻拿去浆洗，等我想起来追过去，信已经湿成一团浆糊了，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又怕你骂我，就没敢告诉你”

　　“还真有这回事”青鸾起身就向外走。

　　青瑶追到门前，拉着青鸾的衣袖说：“姐姐怎么会知道的，是宋彦廷问你了吗？他信里写了什么?很要紧的吗？”

　　“没什么，不过是件不打紧的事，我怕他框骗我，所以来问问你”

　　“姐姐等一下，近来你妹夫越来越不像话，竟然迷上了赌钱，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这份家业迟早要给他败光了，你们得给我想想办法呀！”

　　“知道了，我回去了，你放心，我会给父亲说的”

　　青鸾慢悠悠地向家里走去，刚刚还放晴的天，忽然就下起了雨，青鸾仰头让雨水尽情滴在脸上，似乎想让雨水冲刷掉心里的阴霾。雨渐渐下大，青鸾疯了似地跑了起来。

　　“青鸾，你怎么在雨里跑？”黄子成一把拉住她，手里还拿着一把伞，想必是来接她的。

　　青鸾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黄子成从未见她这样，吃惊地说：“怎么了？你不是去了青瑶家里，难道是青瑶出事了？”

　　青鸾摇头不语。

　　黄子成撑着伞，扶着她回了家。

　　换了衣服，又喝了姜汤驱寒，青鸾终于安静了下来。黄子成摸摸她的额头说：“小心别着凉了，怎么了？是青瑶出了什么事吗？”

　　“是的，我在寺庙里听到了一些传闻，所以才去问她的”

　　“是妹夫吗？”

　　青鸾点点头：“是，我们一起去父母房里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