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斤桃花酿做酒》复奚夷

1、分别 苏糯要上大

　　苏糯要上大学了。
　　一家九口人都来给苏糯送行。这是苏糯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她打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和很多孩子一样，在蜜糖罐子里长大。
　　父亲把行李装进了后备箱，招呼苏糯和爷爷快上车——要去赶高铁咯！
　　苏糯最后和奶奶拥抱了一下，在众人的道别声中远离了家。她从窗户向后看去，众人的身影在逐渐远去，最后剩下奶奶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好似一尊雕塑，痴痴地望着。或许是年纪小的缘故，她还不懂分别的含义。“要上大学了”，每每想到这件事，苏糯心中充斥的大都是奔向自由的喜悦，好似困兽囚徒再见光明。但在此时，她看到奶奶瘦弱的、逐渐消失的身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底弥漫——她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到高铁站了，父亲在前面拖着重重的行李，爷爷背着双肩包。倒是苏糯，两手空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她是娇生惯养的孩子，重的东西家人都不要她去碰。她知道这样不好，自己长大了，现在是大学生了呢！
　　“爷爷爷爷，我来吧，包太重了，我来背吧！”
　　“不用，包不重！别把我们大学生给累坏了哈哈哈。”
　　苏糯羞赧，直觉高铁站的众人都在看着他们，便罢了手，不再抢包。
　　高铁站的一切对于苏糯来说都是新奇的。记忆里，她很少坐过高铁，即使父亲会时不时来高铁值班。值得一提的是，苏糯从小就被爷爷奶奶带着在农村生活，而爸爸妈妈为了谋生，选择在隔壁较为繁华的村落做生意。同时，父亲也在镇里的医院工作。原本一家子也较为清闲，但自2020年新冠开始肆虐，医院的工作也较为繁忙起来。父亲常被派到高铁等地去给来来往往的人做核酸检测。而苏糯，小时候的记忆大都是陪着奶奶去农地里“干活”。爷爷是一名老中医，每天都在隔壁村坐诊。下地干活的重担只能落到奶奶的肩上。
　　记忆里，每次在下地前，奶奶都会特意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一点零食，比如方便面、鸡爪、棒棒糖之类的。然后牵着苏糯的小手，走上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赶到田地里。再在田地里选择一块稍微平整的土地，铺上一件大衣服，摆上刚买的零食，让苏糯坐在那里等奶奶干完活。千叮咛万嘱咐：如果有陌生人来了，不要听他讲话，要一直等在这里……苏糯乖乖点头。一坐下，周围高高的作物就将她遮蔽了大半。奶奶立刻就去干活了——背着大大的农药箱，在田地里来回穿梭。时而停下看向苏糯的方向，叫唤一声，听到回应才会继续干活。苏糯吃着那些零食，感受着夏日热烈的风和刺眼的白光。一等便是一下午，或是一整天。她有时也会很不耐烦，零食也不能抚平她躁动的心。奶奶只能一边出声安慰一边加快手里的动作。
　　那时的奶奶也才知命之年，在苏糯的印象中却很是意气风发。奶奶没事的时候还会和苏糯，以及苏糯的姊妹一起玩老鹰捉小鸡、丢手绢、打排球……当然了，也会教苏糯唱红歌。用撇脚的音调唱着：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xxx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多么慈祥
　　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
　　我们迈步走在
　　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哎巴扎嘿……”
　　苏糯就跟在奶奶后面唱啊唱，学会了奶奶独特的音调。等长大了，她很开心地唱给同学们听。同学们哈哈大笑，你怎么一个调都不对呀？哈哈哈哈哈……苏糯又羞又恼，决心再不唱歌给别人听了，但她心里坚信：这就是农民的声音。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啊，她在长大，奶奶却在变老。在一个平静的早晨，奶奶摔倒了，从此弯下了直了大半辈子的腰杆。如今的奶奶，虽是休养好了大半，却从此脊背如荒丘。奶奶再也不能一个人走很远的路了，再也不能背着蓝色的农药箱干一整天或是一下午的活了，也再不能陪她玩各种各样的游戏了……
　　“各位旅客，由温州经由本站，开往亳州的G547次列车已经到达……”
　　“车来了！”大家出发的时候已经不早，苏糯他们在高铁站并没有等太久。排队、检票、进站、上车……她按部就班地跟在父亲和爷爷的身后。
　　列车开始发动，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连成一片片绿色的残影。苏糯看着这片孕育了她十几年的土地，轻轻说了声：“再见。”
　　再见了，我的家乡。
　　到地方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一点。刚出站，苏糯就看到有两个男人向这里小跑过来。
　　苏糯认识他们，和父亲有生意来往，于是乖乖喊：“伯伯好！叔叔好！”
　　两人和父亲寒暄，直夸女儿生得好，长得漂亮，人聪明，还很懂事……
　　苏糯表面很谦虚，内心：真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呀……SOS……
　　两人引着他们一行前往酒店，期间一直夸着苏糯厉害，考了一个好大学。苏糯汗颜，但客套话还是得说。
　　呜呜呜，真不是啥特别好的学校呀，能别一直搞我心态吗？？？呜呜呜……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ㄒ—ㄒ)。
　　终于抵达酒店。
　　这是苏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这么漂亮、这么豪华的酒店！从外看去，有几十楼高，是这一片最高的建筑。入里，满眼金碧辉煌。顶上的水晶灯一晃一晃，折射出柔和温暖的光线。叔叔伯伯给他们递来了房卡，让他们先上去放一下行李，再下来吃饭。
　　房间是家庭房。甫一进门，看到的首先是一张长长的米黄色沙发，前面摆有茶几。再往里走，是两张单人床。右转还有一个大大的隔间，摆着一张双人床，和一个大大的液晶电视。拉开窗帘，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苏糯居住的楼层很高，晚上能看到外面车水马龙的城市夜景。落地窗对着的，是长长的洗漱台，足够四五个人同时站立洗漱。左手边是沐浴池，上面有三四个银白色按钮，也不知道都对应着什么功能。整个房间都被铺上了柔软的浅灰色地毯。放眼看去，显得低调、高级又温暖。
　　房间也太大、太豪华了吧！苏糯超级激动，东摸摸西摸摸。看到一面大大的全身落地镜，兴奋地快步走过去对镜臭美起来。女孩子总是爱美的嘛~~~
　　苏糯并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脸庞又大又圆，她觉得这样好，因为可爱又幼态，大家不都喜欢大头娃娃嘛！发际线有点高，额头光秃秃的，她觉得这样好，因为额头露出来那就是迎接福气，人会越来越有福！扁塌的鼻梁上驾着一副厚重的圆框黑色眼镜，本就不大的眼睛显得更小了，她觉得这样好，因为这给人一种稳重踏实可靠的感觉……整整衣领，苏糯觉得自己就是宇宙无敌、独一无二、美若天仙的元气少女！
　　午饭是在酒店旁边的一家烤肉店吃的。席间，大人们一直聊着天，话题大都离不开 “苏糯上大学”这件事。
　　“苏糯，上大学之后有什么打算嘛？”
　　“我想兼职！我想赚钱！”经常能在网上看到一些人在大学就开始工作，赚大钱，从此实现财富自由。苏糯也很羡慕。
　　“啊，大学也要好好读书噢！最好不要兼职。那些时间都应该放在学习上。学有所成之后赚的钱可比大学里兼职赚的钱多多咯！方向一定不要搞错啊……”
　　苏糯也是第一次上大学，什么都不懂，只能把这些话默默放在心里，具体到底要不要兼职，还是得等自己进校后再决断。
　　“苏糯啊，你在大学有什么事都可以给叔叔伯伯打电话知道吗？叔叔伯伯就住你大学附近，有事都好帮衬你！不要不好意思……”
　　苏糯迭连答应。
　　“来，叔叔伯伯敬你一杯，希望你在大学里面顺风顺水！”
　　……
　　一场酒席就这样在众人的推杯换盏中结束。
　　下午，叔叔伯伯开车带着苏糯一家去大学附近转了一圈。
　　“大学好大啊，车子绕了这么久都没绕完一圈！”那是H大给苏糯留下的第一印象。
　　第二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
　　酒店的床很软很舒服，但苏糯觉得昨夜一晚睡得并没有那么惬意，尤其是醒来后，心上总有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得她快透不过气来。
　　吃完早饭，苏糯他们就动身前往H大了。离H大越近，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就越重——这就是不舍的味道吗？从小被爷爷奶奶、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突然要远离家人了吗？她一直以来都那么向往自由，她总觉得家人对她太过关爱，可是现在要离开曾不喜的环境，为什么她会那么难过呢……苏糯将脸转向车窗，试图掩盖自己失控的泪珠，但轻轻的抽搐声还是暴露了她现在的情绪。父亲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说着什么以转移苏糯的注意力。苏糯并没有听清。
　　H大。由于疫情缘故，家长只能将孩子送到校门口。
　　“在大学好好照顾自己，快进去吧。行李太多了，你先拿一半走，我们拿剩下的行李到小门等你，你办完手续之后再到那儿来拿。”父亲和爷爷分了一半行李递给了苏糯。
　　“好！”
　　报名的人很多，手续也很复杂。苏糯跑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完流程。
　　小门说小也不小，但是在很多家长的围堵下显得确实非常“小”。苏糯在小门的一个角落看到了爷爷和父亲。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爷爷和父亲的头发贴在了头皮上，衣服也泛着潮。苏糯拿过了行李。
　　“你们学校有没有志愿者？”
　　“有。”
　　“行李太重了，你搬不动，让志愿者帮帮你！”
　　“好！”
　　爷爷和父亲让苏糯快些回去，别被雨淋湿了感冒。苏糯点头，待走出了十几步路，回头看去，发现爷爷和父亲仍然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望着她。苏糯朝他们笑。
　　“爷爷，爸爸，你们快回去吧！”
　　随后转身，一步一步地朝寝室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