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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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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必先就是我血缘父亲现在的名字,在我的记忆里,他还是那个路灯下抱了我一下的男人,那时他还姓刀,叫刀璋。
他不是苗族人,当年上山下乡来到苗寨,为了尽快融入苗族人的生活,他认了一户姓刀的人家当干儿子,后来又娶了我母亲。
在我出生后,以为了让我得到更好的教育作为理由,他说服母亲和他一起离开苗寨,然后就是“喜闻乐见”的发达了抛弃糟糠之妻的戏码。
很可惜,我母亲从小生活在苗寨,根本不懂外面的花花世界的规则,也不知道世界上有结婚证这种东西,以为摆个几桌席就是夫妻了,所以被男人轻轻松松就给甩了。
男人估计离开我母亲扬眉吐气了一番,不仅改回了姓,又潇洒地浪荡了许久,好不快活。
如果不是因为他又娶了几个老婆,都生不出儿子,他才不会来找我呢。
我真的很不理解,为什么男人会对一个姓氏那么看重,那么在乎所谓的血脉传承,他连自己爷爷,也就是我太爷爷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还指望自己子孙代代能记住自己吗?
听说他一直不甘心地结婚再离婚,再结婚,结果没有哪位太太能生出孩子,去医院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眼看他逐渐衰老,这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么根独苗苗。
我可不是他以为的柔弱女人,看到一点点蝇头小利就会扑上去的禄蠹,我是会扎人的荨麻草,哪怕被拔掉被烧毁,等春风吹过,依旧能侵占花园。
所以当孙必先来我的单位来找我时,穿着磨白了的牛仔外套的我,痛快淋漓地嘲讽了锦衣华服的他,结果就是我的事迹传遍了整个单位,然后被辞职了。
当他再次趁着我落魄得吃饭都成问题时,用大比金钱来收买我,我再次给了他个白眼,坚决不动摇我的决心。
说到底,我觉得我前世死得不明不白他得付一部分责任。
如果不是他害得我丢了工作,我也不会去接那缺德的任务,也就不会被杀了。
我现在怎么看他,就怎么不顺眼。
虚情假意的男人现在的老婆是个年轻的可以给我当姐姐的小女人,也不知道那个小傻子图他什么,就这么嫁给老男人,性生活能和谐吗?
当孙必先抹着眼泪说他娶别的女人是迫不得已,是被逼婚时,我只觉得恶心。
众所周知,就算不情愿,但是结婚的好处是男人得到了,社会也对男性宽容,男人怎么都是不吃亏的,哭诉自己被逼婚,多少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
我只是站在外人的角度看这一堆破事儿,心里同情现在嫁给他的那个姑娘:
这姑娘有点瞎了。
面对孙必先提出要母亲遗物的要求,我理都没理,只推说不知道丢哪去了,可能是卖了吧。
我那个时候穷得吃不起饭,银镯子多少还能值点钱,卖了也不是不可能。
孙必先听到我的回答,脸上顿时浮现出浓烈的绝望,我头疼欲裂,没空思索他的绝望来自哪里。
我没心情欣赏这表情,径直往前走去,他也没追上来,然而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不久之后孙必先还会缠上来。
打发走了孙必先,我独自回到了出租屋。刚才孙必先提出要镯子的事,倒是让我忽然想起了母亲留给我的那些东西。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在上学,从学校赶到医院才勉强见了她最后一面。
形容枯槁的女人伸出一只树枝似的手,捉住我的手腕,让我一定要找到父亲和他相认,对我说那个人毕竟是我的父亲,他会照顾我给我一个家的。
果然母亲说的不错,孙必先来找我,还承诺像个父亲一样照顾我,他甚至向我保证,他新娶的夫人都会给我让路,理由就是我是他女儿,老婆和他没关系。
回想起男人的嘴脸,我再次同情那位姑娘,这样的男人永远不会把妻子当成家里人,他心里只有自己。
至于母亲的遗愿,我只能在心里说一声抱歉,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那个男人,人生是我自己的,我也应该自己走下去,而不是被已经去世人的左右。
听上去是不是太无情了,但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在无声的空气里叹了一声,我找到堆杂物的小仓库,里面都是些用不到但是又舍不得丢的东西,包括母亲的遗物。
我很久没去看它们啦,这些东西就留在这里积灰,孙必先提出的镯子应该也在这堆东西里。
母亲的遗物我用编织袋装在一起,小小的团成一团放在仓库里,没什么空去打理,里面灰尘厚厚一层,室友几次提出不要可以扔了,但是我一直留着它们。
毕业之后,从学校宿舍搬出来,这些东西也随着我换了好几个地方,就算脏兮兮的也一直被我带着。
我一打开编织袋,就被里面的灰尘呛了一口,看来是我太懒了,改天确实应该好好打扫一下。
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满是涂鸦的纸条,缺了一个腿的折叠椅,有点变形的顶针……还有一串丁玲桄榔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挂件,它们从前挂在房门口,遵照苗族的传统,大概是用来辟邪还是什么吧。
我懂事起,就一直和母亲生活在城市里,很多民族传统都不知道,是个被汉化很彻底的苗人。
我翻来几本生了蛀虫的书,那是母亲的手札,里面记载了一些药物和治疗方式,我也会一点,但是比不上母亲。
一开始,母亲穿梭在高楼大厦里,和所有赤脚医生一样给人看病,但是她的医术在现代人看来太奇怪,带着点封建迷信的色彩,不久就被人举报没有行医执照,干不了了。
没接受过现代医学教育的母亲,肯定也不会去考证,于是日子一度过得艰难。
这也是我现在不停考证的原因,至少是有证上岗啊!
我被手札里的灰尘呛了一口,眯着眼睛继续在里面找那个银镯子,它像我的记忆一样,藏在了编织袋的最底下,不把袋子翻个底朝天根本找不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记忆也能被找出来呢?
镯子看着很普通,但是被保养得不错,母亲戴了二十年,我又把它扔在角落里几年,现在拿出来还是光亮的样子,连纹路的缝隙里都干干净净。
我对着光照了照,果然是个非常美观的手饰,不过一指来宽的镯子上,细细雕刻了好看的图样,画风写意,内容大概是苗族人的图腾之类,我只能辨认出枫树蝴蝶之类比较有特点的东西。
孙必先为什么非要这个镯子呢,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以他现在的财力,买个百十来个不成问题,实在不行还可以让人订做啊。
镯子上的枫树图案被藏在内测,光照不到的暗影里,里面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光电,仿佛夜晚璀璨的梦境,带着捉摸不透的诡谲。
这个镯子……
我凑上去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木味,让人想起林间里湿润的空气,还有傍晚时分,黄昏下的虫鸣……
当然了,这些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苗寨了,但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时不时就会浮现出来。
银子是天生的消炎药,耳钉会用银子来做,古代也会用银子来验毒,我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就会把这个手镯放进水壶里给我煮水喝。
我课余时间会在一旁看母亲怎么煮药,久而久之也会了一点,至少现在一些小病小灾是不用去医院的了。
这个镯子除了用来煮水,还用来干了什么呢?
脑海里画面一闪而过,那是个片段:“你这个讨人厌的小孩,离我女儿远一点!”
是母亲暴怒的声音,她为什么会生气?我发生了什么让她这么生气?
那个“讨人厌的小孩”是谁,母亲为什么会对一个小孩子那么生气?
一声惊雷,我如同被撞钟砸到脑袋,脑壳疼得恨不得掰掉才好,可是偏偏又昏昏沉沉觉得十分累。
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了吗,用脑的限额到顶了。
我在仓库里踉跄了一下,把王姐放在旁边的鞋架子撞倒,架子上稀奇古怪的各种鞋子掉了一地,大部分都是尖锐的能当凶器的高跟鞋。
我勉强蹲下来,脑袋里一震一震的疼,使指尖都在发抖,还好王姐不在房间里,不然以我的动静,肯定得把她招来,然后必定对我一阵输出。
她看我一直都不顺眼。
平时我不在乎,可是今天我头很疼,光是想象可能的结果,就让我觉得一阵委屈。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我要忍着她让着她,就凭她年纪比我大,凭她活的不容易?
谁活得容易啊!
我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条件反射似的把掉在地上的鞋子捡起来,原模原样放回了架子上。
看来,我得找个心理医生找回记忆了。
我的母亲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