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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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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书房外的杏花上还带着冰凉的露珠,伸手轻触就凉丝丝地流入了江沅的心底。
江沅拿着桂枝带回来的信看了看,里面无非就是那地主告罪,说是不知苏杭原来是江秀才的表哥。如今既是知道了,也不愿得罪她,放弃让苏杭与她那早逝的女儿配阴婚。
只是让江沅气愤不已的却是随着信一道给她的另一张纸。
苏杭的卖身契!
他被亲母卖给了她人配阴婚,亲手送他去死。
逃了。
却还要日夜兼程赶来追人,生怕拿不到儿子的卖身钱,不能给女儿还赌债保住双腿。
青白的手紧紧地攥着苏杭的卖身契,她想起那个总是怯生生不敢抬头,说话低声细语的表哥。她想起在父亲那里看到他亲手做的香囊,上面的绣的是一朵杏花,含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有一双纤细、灵活的巧手,这些年不知补贴了多少家用。
这样一个善良、孝顺的人却被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置于死地之中。
多么可笑、荒诞!
可它就是如此真实的发生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江家!
江沅不愿再想停下了过分扩张的思绪,抬首看向站在下方的赌坊管事。
回应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你们赌坊也自有规矩,这是当然。苏金珠虽是我的表姐,却也不能仗着我的势坏了你们赌坊的规矩。”
李管事诧异的看向上方,江秀才的意思是不准备保苏金珠了?
江沅却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疑问,只是示意身边的长晟取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五个大银锭子,端到了李管事的面前。
李管事看着眼前的银子,心底疑惑并不敢收下。
微微躬下身子,恭敬道:“不知江秀才是何意?既然苏小姐是您的表姐,我们赌坊自然是不敢收的。”
心里却道莫非这江秀才是故意的,博一个友爱表姐的美名还是其他?临行前,大管事可是再三叮嘱过态度要恭敬,不可得罪了这位归意府年龄最小的秀才。
要是对方要保住苏金珠,那么他们就不能再与苏金珠为难,只是也需江秀才给个承诺日后与他们些许好处。
想到此处,李管家手底已经汗湿,不知该如何向江沅要承诺。
江沅不知她心里的小九九,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嗤笑一声,她会为了一个苏金珠轻易地给出承诺吗?
真是可笑!
“我这表姐因是家中独身生女儿,舅母便自幼对她十分娇惯,没能教育好她。才让她小小年纪便学会了赌博还连累了家里人,这些银子你拿去给你们大管事,一部分当是给苏金珠还的赌债剩下的就当是让她帮我舅母教育苏金珠的花费了。再者,子不教母之过,我这舅母最好也与表姐一起再学习学习才好。”
李管家:? ? ?
每个字我都知道,可连在一起我怎么听不懂了?
望着江沅不思作伪的神情,李管家不死心的问了一句:“您说的管教,可是我想的那般?”
江沅皱起双眉,有些烦躁。不是说赌坊管事都是人精吗?怎的这个李管事如此不开窍,只得再解释一番。
“你们赌坊里平素里不乏这种还不起赌债的人,那时你们是如何做的就如何教育我的舅母与表姐。我舅母年龄也大了最好能在苏家村安享晚安,表姐也是个孝顺人儿肯定愿意承欢膝下的。”
确定了江沅的真实意图,李管事正定神色回道:“自如江秀才所愿,我们定会好好管教的。至于这银子没有上面的允许,小的实在是不敢拿。”
“有何不敢,就当是你们帮我了一个忙。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在能力范围内我一定不会推辞。”
听到了最想听的话,李管事也不再矫情取下一枚银锭子装进口袋,剩下的却是再不肯拿了。
江沅看到了也不在意,示意长晟把剩余的银锭子放回原位。
看到江沅的动作李管家放了心,又问道:“江秀才,那是现在就把他们带走还是?”
刚想回答立刻江沅却想到了苏杭,他是这件事的受害者,自己该去给他一个交代才好处置了那丧了良心的二人。
遂让桂枝陪李管家去用些茶点,而她则是让长晟带她去了苏杭的院子。
婢子看到江沅后立马进去向苏杭通报了,江沅则是站在外面思考着待会儿要如何与苏杭说。没过多少时间苏杭就亲自出来迎接,身后还跟着刚才进去通报的婢子。
他的手微微攥着有些发汗,心里还有些紧张,这是他这位秀才表妹第一次过来他住的院子。他有些害怕、忐忑,不知道是不是他娘和妹妹惹了事。
苏杭住的是距离正房很近的蔷薇院,院里理所当然的种着蔷薇花。现在正是花期,满园的蔷薇花开的热烈与院子的主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这是江沅自这位表哥住进江家后第一次过来。
二人一道进入院子,苏杭低着头一声不吭,空气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江沅想与苏杭寒暄两句,便微微侧过头却发现苏杭慢她半步,心下叹息。她的脚步也慢了下来,直到与苏杭并肩。
她嘴角含着淡淡的微笑,语气柔和道:“表哥来了许久,我一直学业繁忙未能前来拜访,这还是第一次。爹最喜欢这院子里的蔷薇花了,往年课业不紧张的时候,夏日的晚上我和爹总会来这乘凉。”
苏杭却有些惶然以为是自己占了她的地方,江沅不高兴了。
有些紧张的回道:“表妹要是喜欢晚上来这乘凉,我可以换个院子,住哪里都无所谓的。”后面还有一句在心里回荡,只要可以不回那个令他恐惧、害怕的家就行。
江沅有些无语,她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啊,这个表哥可真会脑补。
但是只要一想到苏杭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江沅又释然了。在那个魔窟一般的家,苏杭养成这样自卑敏感、小心谨慎的性子也不令人意外,反倒有些心疼。
蔷薇花开得热烈,整个院子都洋溢着温暖的感觉,苏敬文把苏杭安排在这里也是费了一番苦心的。
想到此处,江沅再次缓和了语气,解释道:“这个院子里有爹最喜欢的蔷薇花,爹把表哥你安排在这里也是希望你能够摆脱阴霾,重获新生。他是真心实意的爱护表哥你的,所以你在这里不必如此拘谨,安心住下就好。”
话至此处,苏杭才安下心来,眼角也泛起了泪光。
只要她不是来赶他走的就好。
江沅舒服的坐在蔷薇花边的石凳上,转头欣赏起盛开的花朵,只当没有看到苏杭狼狈的模样。
过了几刻她才转过头来,完成今天过来的目的。
“……事情就是这样,我过来也是觉得你有权利完完整整的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苏杭眼睛里满是愤怒,双手死死的攥着帕子。惨白着脸,嘴唇都因为悲愤而咬出了血痕。嘶哑着声音:“原是如此,她原来是想把我卖给她的好女儿还债。自从我娘被他们气死,我就再没了家。”
说完,就伏在石桌上开始压抑的哭了起来。
哭声很小,像小猫刚出生时的声音。
过了半响他的哭声逐渐歇了下来,用帕子清理了面部过后,不好意思道:“让表妹看了笑话,只是哭着一场我竟觉得心情舒畅不少。”
江沅并不觉得尴尬,哭泣是人的正常情绪。人的情绪不能老是压抑着,要适当的发泄一下,学会主动清理情绪垃圾。
她倒了一杯水推到苏杭那边不以为意道:“表哥能哭出来,说明也放下了些许。卖身契我就放在桌子上了,我看表哥应该也不想和他们见面了。这就回去让李管事领他们离开。”
说完就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苏杭也赶紧起身,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向江沅道谢。
江沅摆摆手,让苏杭不必相送就大步离开了蔷薇院。
她走后,苏杭眼神复杂的看着石桌上的卖身契良久,忽然一把抓起那张在之前会葬送他一生的薄纸。
双手用力!
狠狠撕碎!
看着手中被撕碎的纸屑,他放声大笑着,在他生命的前十五年光阴里他从未像今天一般开怀舒畅过。
张开双手,纸屑被风带起,飘散着。
漫天的纸屑在院子里飞舞着,好似蝴蝶一般在蔷薇花海中起舞着。
就如同他的生命一般活了过来。
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