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见证》车行远道

2、注意 那包纸巾，

　　路铭在开学那天没有遇见纪楠，她真正注意到他，是在第一节地理课上。

　　地理在樊中高二级算是个小科，只有一百多个人选了。地理科组又都是佛系的、不与人争的老师，所以啊，全级的地理课都是走班的。路铭班上被安排的课室尤其远，在最靠近行政楼的206室，再过去一点，都到高一的地盘了。
　　那是一间空教室，没人打扫卫生。路铭作为地理科代表，和卫生委员江倩倩一起先去教室做基本的保洁，其实也就是擦擦讲台和黑板，大概齐地扫扫地，真要让她们一张张桌椅地擦过去，且不说累不累，时间上也来不及。课间只有十分钟，她们找到这间教室已经花了几分钟，没一会儿预备铃就响了。
　　“来不及擦了，我回去拿包纸巾吧。”路铭边洗抹布边回头对江倩倩说，“分给大家让他们自己擦一擦。本来想好了要带纸过来的，到拿出来放桌上了，临了临了还是忘了拿。”
　　“好，你快去吧。我继续把地扫了。”

　　“不用回去了，我这儿有纸。”
　　路铭转过身，看见纪楠右手抱着书，左手拿着一大包家庭装抽纸。路铭对纪楠多少有点印象，毕竟这是园姐钦点的班长，在宿舍夜聊的时候也听说了不少。纪楠初中就是在樊中读的，他还有个姐姐叫做纪松，就在樊中高三级，听说是个大美女，姐弟俩在各自的年级那都是考过第一的人物，狠角色。只是高一分科的时候，纪楠选了历史。那一下不知道震惊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有多少老师抓着他苦口婆心地做过思想工作，但人家客气而疏离：“谢谢您的关心，我已经决定好了。”
　　“那，谢谢了？”路铭的语气带着些不确定。
　　“客气，本来就是给你带的。”纪楠问道，“我直接放讲台上了？”
　　“行行行，放吧。”江倩倩一点儿没客气，上来就抽了四张纸。
　　路铭却还在想：他说啥？给谁带的？不过也容不得她多想，预备铃已经打响了。

　　等路铭洗完抹布回来，发现园姐已经到了，前排的座位也被占得差不多了，连忙想找个位置坐下，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原本放在外柜上的书。“倩倩，你看见我的书了吗？我记得我刚刚就是放在外面的呀。”
　　“我不知道啊。”江倩倩摇头。
　　“哦，这里！”纪楠朝她挥了挥手，“我帮你拿进来了。”
　　路铭有些疑惑，把抹布叠好放在讲台上，再走到纪楠身边，小声问道：“这是？”
　　“哦，我帮你擦过了，坐吧。”
　　“谢谢你。”
　　“不客气。”
　　两人坐在了讲台正对着的第一张桌。
　　“我怕你没有好位置坐，但是去占别的地方又显得有点奇怪。如果你不想和我坐同桌，下节课可以换的。”纪楠看路铭有些尴尬，低声解释道。
　　“啊没事没事，是我应该谢谢你。”
　　“你们提前来打扫卫生，我才是受益者。”
　　“科代表嘛，应该的。”
　　“不是有两个科代表吗？怎么只有你提前来了？”纪楠更压低了声音。
　　路铭笑了一下，说：“她呀，忙着呢。”
　　纪楠觉得自己可能看花了眼，他无端地从这笑容当中看出了些宠溺的味道。他咂摸了一下，最后决定闭上自己的嘴。
　　上课正铃打响五分钟后，人才真正到齐，另一个课代表路欣仪正是最后一个到的，但张晨尔已经给她占好了位置。
　　“哄好了？”张晨尔笑着问。
　　“哄好了。”路欣仪轻声说。

　　园姐清清嗓子，试着打开话筒，发现这空教室常年没人使用，话筒连电池都没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们上课的地点确实离本班太远了，但是这都不是理由。看在今天室第一节课的份儿上，就不和你们计较。但是以后，你们谁要是正铃响了还没到位，就都给我在后面罚站。也别站在座位上，挡着别人上课，统一都站在教室后面。知道了吗？”
　　“嗯，接下来我们先感谢一下路铭和江倩倩，谢谢她们提前来帮我们清理了这间教室。”
　　大家很配合地鼓起了掌。
　　“老师，”路铭突然举起了手，“还有纪楠，那一包纸是他提供的。”
　　“哦？”园姐揪起那一包所剩无几的纸，笑了，“谢谢纪楠。”
　　大家依然很配合地鼓掌。
　　纪楠不自然地挠了挠头。
　　路铭看着纪楠窘迫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最爱看别人尴尬的模样。她承认，有时候当个促狭鬼还挺好玩的。

　　“好，言归正传。今天是第一节课，我也不着急去讲什么内容。这节课最主要的目的呢，就是告诉你们我们整个高二地理的学习计划和复习计划。我个人认为哈，学习地理，框架是非常重要的。我们首先得有一个框架，然后才能往里面填东西，填的东西多了，才能真正成为渊博的人。当然只学个高中地理肯定是算不上渊博的，甚至可以说连地理的门槛都没摸到。所以我们在这之前，又得先有一个目标。说得功利点，我们要学好地理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要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吗？按着老师的规划走，这个目标肯定是能一步一步实现的。关键是，你们必须得跟着我的步伐走。上课必须记笔记，课后我布置的作业必须写完，不管你是什么水平，就算你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你也一样要乖乖写作业。”
　　园姐敲了一下电脑。
　　“这，就是我们基本的计划。我们这学期的首要任务还是先讲完必修三，课本内容和专题内容穿插着讲。如果有出现什么重大的时事热点啊、极端天气现象啊，我可能还会专门讲一讲，这个到时候看实际情况。下学期呢，我们会先讲选修模块。本来选修呢，按我们的习惯都是不讲课本，直接讲题的，但是鉴于之前呢我们从来没有考过海洋地理，甚至连书都没有，我本人对这一块的内容也不是特别熟悉，所以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讲一讲的。说不定我们还会请一些教授来给大家讲讲课，开个选修课什么的，我还在争取当中。以后决定了会通知大家。再接下去就已经算是转入复习阶段了，从自然地理开始，按照大气、岩石、水、整体这样大致的顺序开始复习，人文地理那就是高三的事情了，以后再讲。那么高二我们会遇见的最重要的考试，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学校传统，高二下学期期末考，是五校联考，极具参考性。”
　　“当然，这些离我们还有点远，谈点儿近的。还有一些同学，寒假作业没交。什么ppt我就不再做硬性要求了，至少纸质的得让我看见吧？……”
　　一节课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路铭上一秒还在想：怎么还不下课？下一秒，下课铃声就响了。园姐下课非常准时，又正好碰上做课间操，不一会儿，教室里就不剩几个人了。路铭也起身要走，起到一半儿，忽然注意到身旁还有一个人。

　　是纪楠。
　　他左手托着腮，眼睛闭着，看起来是在打盹儿。
　　可巧，路铭一起身，原本被挡住了一部分的阳光都倾泻在他脸上，橙色的阳光下，他的脸泛起古铜一般的光泽，像尊古希腊雕塑。
　　一时间，气氛安静肃穆。
　　路铭这才第一次发现，纪楠的鼻梁又挺又高，很像美术室里放着的那块石膏像。
　　她不忍打扰他，却又不得不提醒他：“同学？做操了，再不下楼就要迟到了。”
　　现在刚开学没多久，不熟的同学路铭会觉得叫名字都尴尬，于是一律用“同学”替代，杜绝一切念错名字或者认错人的尴尬。
　　纪楠没有反应。
　　路铭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戳了戳纪楠的肩膀。
　　“嗯，我知道。你先下楼吧，不用等我。”
　　原来没睡着。
　　“那我走了。”
　　“欸，等等。书留下，我帮你带回去。”
　　“你不去做操？”
　　“我从来不去。”
　　路铭有些咋舌，她知道纪楠初中就是在这儿读的，早就混成老油条了，但真正亲耳听到这么拽的话，她还是有些感叹：人与人，果然是不一样的。像她，就不敢不去做操。
　　“那就谢谢你了，拜拜。”路铭放下书就开始飞奔，她已经耽误太久了，要真去晚了，运气好的话顶多是被班主任说说，运气不好，那就是被副校长捉住教育了。

　　纪楠是老油条，她可只是颗小白菜。有些事他做得，她却做不得。纪楠可以不在乎什么德育总评，没人会给这样的学生设绊子的。可是路铭没法不在乎，但凡她拿个B，都会觉得心中有愧。这么想着，她又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