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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阳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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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北府将士,誓以攻为守,勇夺江北故地!”
建武将军引领下,每名官兵喊出的誓词仍震荡在他心底。
潜伏数日,连夜突袭。首战告捷。他,这个似乎有些文弱、极年轻的伙长,拭去血渍露痕,重理衣冠,竟从临江的农户借来些许挂面,小葱和芫荽。
橘红色的火苗温柔地舔舐锅底,水汩汩地沸腾了。白雾氤氲,化入夜色,他回忆着母亲的手法,把备好的面下入水中,直接投进切成碎末的小葱和芫荽。浮沉之间,素色的面与翠色的葱花菜叶交织,香气与温暖散在铁马冰河侧,他一瞬瞥见当年幻影……
儿时,母亲手中的阳春面是他舌尖上的记忆。
农舍低小,他大多是在院中习课;日暮以后,只剩阴寒。每每此时,他便将手缩在袖中,待妹妹皎皎喊他入屋吃饭。同样是片氤氲白雾携着淡淡的香气温暖着他的身,他的心;四人围生桌旁,明灭烛光里,是孩童无忧无虑的欢声笑颜。
太和元年,战火忽起。他虚岁十三,皎皎十一。
皎皎的父母常年行商,只在年节归乡,这次却被北方的强秦扣下,再不明归期。艳红的灯火失去吸引力,新换的桃符也似乎成了摆设。皎皎一连悲伤数日,没有了她家里的资助,他也再读不起书。
父亲从军北征,他日耕田亩,暮温旧课。桌上燃起了黄豆大小的火苗,书本逐渐染上生活的痕迹。
夜似乎更冷了,只有手中捧着的阳春面温暖如故,母亲打入两个香滑鲜嫩的荷包蛋,安慰两个不知所措的少男少女……
太元三年,襄阳被围。朝廷再次征兵,谢玄组建北府军。
那年寒冬,他始束发。
夜的浓墨仍未散去,家忽然被吏使敲开了门。彼时母亲正手把手地教皎皎煮面,他沉浸在熟悉的味道中翻看旧书,心中默念着《论语》章则。寒风泻入,吹得烛火摇曳。“秦人欲攻入江南——”来者行色匆匆,而只此一句,他便决心入伍。
皎皎追出门来拽住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却道:“我第一次做面,你竟不尝尝?!”他回看风中弥散的薄烟,摇了摇头,“待我归家,一定!”
柴火噼啪声中,他抹去扑面的水汽,喃喃低语:"我竟是先吃上了自己做的面。”
一伙人围住锅,一人一挑地尝面。没有酱汁与佐料,面是最本真的清香。连啃十几天的干膜,新鲜的菜蔬仍点缀在锅里,他们却觉得舌尖鲜味绽开,淡淡的香气被放大,激活已有些疲倦僵硬的血液。
“小陈哥,你这手艺真不错。”“和以前家里吃的一样……”风卷残云,清汤寡水霎时见了底,一伙人的味蕾被家乡的气息唤醒。他收起锅灶,笑问:“有吗?大抵是人家的材料好……家母教小妹的时候,我也只看会了这两步。”透过隐约的雾霭,月华皎皎,江水中繁星荡漾。他心念一动,又道:\"完胜归来,我邀你们至家中,小妹做的面一定会更好吃!”
每打胜仗,便起锅做面,不知怎的,成为了他的习惯。
读书六七载,他略晓兵法,又志向甚坚,刚入伍是伍长,至太元八年便是率兵攻过江北的百夫长。
数倍多于己的秦人如鸟雀散去,再回北府时,正好是他的生辰。常年跟他的部下熟知他的传统,便提前搜集好菜料,煮上一锅阳春面。
同样是一伙人,一个也没少,一个也没变,只是面汤里多了些深色的酱汁,细碎的干海米,和圆润饱满的荷包蛋。壶觞持来,欢伯饮尽,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拍着他的肩:“陈哥,你终于成年了。”千夫长寻来,也道:“你给自己取个表字吧。”
“十月小阳春,我单名‘阳’——”他看向东方泻入指缝的阳光,“便取‘慕春’吧。”
建武将军清点时,他的队伍最为完整,细究其缘由,竟是每个士卒都渴望完胜归来,再品尝一次他的阳春面,以及仍在江南的他小妹的阳春面。
整顿行囊,又是一次天明出发。
“皎皎——”他一把接住奔来的少女,将随身携带五年的《论语》置入书匣。
《论语》言修齐治平之道,可究其根本,国之盛世是为家之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