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观辙

1、第一章

　　深夜，纽约医院里还是灯火通明，医生和护士脚步匆匆。
　　“病人溺水超过十分钟，缺氧严重，已经出现呼吸衰竭状况，准备气管插管。”
　　躺在转运床的秦峥恍惚间听到有人在说话，他想睁开眼，可是他只觉得眼皮很重，似乎怎么抬也抬不起来。
　　好累好累。好难受。
　　如果可以再活一次，我……绝不会…再退缩。他想。
　　夜色安静如水，它看见今晚有人把吞咽已久的泪水释放，融在墨色的天空中，化作雨滴。
　　至此心搏骤停。
　　*
　　2024年6月26日，纽约。
　　“Qin，约翰逊教授让我邀你去他朋友女儿艾玛今晚的生日party，你去不去？”电话那头的男人用慵懒的嗓音问。
　　“不去。”秦峥不假思索回道，声音有点冷。此时夏意正浓，夜晚偶有凉风，刚下班的他，走在纽约街道上，身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觉得阵阵烦躁。
　　电话那头似乎早已预料他会这样回答，嗔怪道，“约翰逊教授还不是知道他去邀你肯定不会去，才搬来我这个救星。”
　　那头不说话了，秦峥也不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那头看他不说话，急了，“这好歹是教授的心意，你不能白白浪费了教授的一番苦心。再说了你去了又不会死，而且你单身这么长时间了，不寂寞吗——”那头正准备激情开麦，秦峥嫌太吵，挂了。
　　那头转眼发来六十秒的苦口婆心劝诫语音，秦峥懒得听他劝，无奈之下，敲字道“地址。”
　　那头又发来对此感到欣慰语音，并附上地址，离线之前还提醒别忘了买礼物。
　　party地址在一个海滩边的度假屋，离秦峥这里不远，他就直接步行过去。
　　秦峥在色彩斑斓的灯光下进入，一眼便看到约翰逊在和朋友们畅谈，手里拿着高脚杯，摇摇晃晃。
　　约翰逊也是一眼便瞅见他，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Qin，这是安德森先生，这位是艾玛·安德森，安德森的女儿。”他对秦峥介绍。
　　秦峥俯身，伸出手道，“久仰安德森先生大名。”安德森笑着回握，“Qin，经常听朋友提起你，说你年轻有为。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还不错。”
　　“Qin，喝一杯。”约翰逊给他倒一杯酒，递到他手中。
　　约翰逊喝得似乎有些飘忽，脸颊两边带着微红。他笑着对安德森道，“艾玛和Qin是同专业，年龄也相仿，共同话题相信会比较多，哈哈哈哈。”
　　秦峥礼貌地笑了笑，从约翰逊手中接过高脚杯，尝了一口，烈酒从胃里划过，酣畅淋漓。
　　约翰逊一会儿就拉着安德森不知道去别处干什么了，独留他和艾玛面对面，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斑斓的灯光，酒精的挥发，身边金发碧眼的美人。一切恰到好处，是情欲滋生的温床。
　　可他觉得索然无味。
　　他把路上买给艾玛的生日礼物送给她，和她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转身离开。
　　艾玛立在灯光下，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模糊的英俊男人，想叫住他，但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她还是闭上了嘴。
　　秦峥出了度假屋，走到海滩边。海滩上依稀有几个人在悠闲地谈话，还有情侣在远处沙滩上漫步。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透，靠着城市的灯光倒可以辨认出来人影。
　　沙滩很软，海水很凉。黑夜里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他们也看不清他的脸。
　　立在海边，海风挟着潮湿的水汽，温柔地吹来。此时此刻，时间好像停止，它不再不舍日夜地流淌，而是像此刻空气中的尘埃一样，缓缓流淌。
　　秦峥突然感觉幸福又悲伤，不知不觉，手里的酒已经被他喝光了。
　　他突然很想看看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照片，于是，在自己衬衫口袋里翻出，却忘了，天太黑，看不清。
　　他突然想哭。风有些轻柔地吹过他的面庞，似乎在安慰他。
　　风同时爬上了他手里的那张照片，在上面猛烈地吹，似乎在替他教训照片上的那个人。
　　忽地，海风开始肆虐地吹，头发顺着风的方向肆意地飞，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
　　宇宙静默无语。
　　秦峥闭上眼睛，感官随之渐渐放松。手指略有些没拿稳，照片被风吹着，卷入深蓝的水中，退岸的潮水一次次将它推得越来越远。
　　当他反应过来时，照片已经飘了很远很远。
　　他涉入冰冷的水中，一步步深入，义无反顾地去追那张对他来讲无比重要的照片。
　　海水越来越深，没过他的口鼻，没过他的眼睛，他还是没有追到那张照片。口鼻里呛了水，他猛烈地咳嗽，却不料吸入的海水更多。他挣扎着双臂呼救，但是，他只会陷得更深。肺里充满了水，他开始慢慢沉入水中。
　　眼前是深蓝的、柔情的、无边无际的海水，他感觉此刻他好像在做梦，是一个梦幻的、绮丽的梦。然后他笑着闭上眼睛，慢慢沉入海底。
　　*
　　6月26日
　　B市，街边。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正在捣鼓手机，正入迷。
　　“滴滴——”一辆出租车停到他面前，司机降下车窗，带着笑意问，“要打车吗？”
　　那男人抬起头，露出清秀的面庞，点点头，进了出租车。
　　司机坐在前面，从镜子里瞟了那人一眼，问他“放学回家啊？”
　　那人笑了笑，说“今年刚大学毕业，下班回家。麻烦去XX小区。”
　　司机爽朗地笑了出声，开始专心开车，偶尔从镜子里看看后座的那个人。
　　乐鸥窝在出租车后座的角落，靠着车窗，翻看朋友圈。
　　【Songli∶纽约今天下雨了，是你在哭泣还是你来看我了？［爆哭.jpg］［图片］】
　　他骨骼分明的手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慢慢的速度降了下来，然后手指停住不动了。
　　【Songli：凌晨一点，他离开了。挚友，我们下辈子见。［图片］】
　　乐鸥看到这里感觉心脏好像被人揪住了，心脏不再跳动，手脚一阵冰凉，身体开始不住地冒冷汗。
　　他……他指的是谁？宋隶的挚友……是谁？
　　宋隶和他是高中同学，宋隶他性格开朗，大大咧咧，和谁都聊得来，正是因为这样，他和谁都不交心，皆为泛泛之交。多年来他的挚友，只有秦峥一个。
　　想到这，乐鸥开始自觉地否认是秦峥。宋隶这些年在国外，他们也不怎么联系，想要知道他最近的状况，只能通过他的朋友圈。指不定他又认识了很多朋友，而且还交到了一些挚友。四年，有些东西能改变很多。
　　他点开图片，图片上是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下面的那只手下垂着，没有一丝生机，和上面那只手的红润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乐鸥仔细看完下面的那双手，就愣了神。那白皙的手背上有一颗痣，他知道，这颗痣是在秦峥的右手手背上。
　　答案昭然若揭。
　　他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个不久前还在和宋隶一起看日出的人，今天就没了。
　　突然感觉好难受，一股酸胀感直袭鼻尖，胸口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好想逃离，逃离这个事实，逃离这个世界。
　　乐鸥让司机停车，司机看他情绪不对，也没有干涉。乐鸥给他付了钱后，下了车。
　　他踉跄地走在路上，好像落荒而逃的小丑，滑稽又搞笑。
　　他没有意识地穿过路口，边走边抹控制不住下落的眼泪。
　　左边路口远处两道刺眼的白光射来，超速的轿车上司机疯狂地按喇叭。
　　乐鸥侧过头看向那两道光，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刹不住车的轿车便直直地撞来。
　　“刺啦——”“砰————”
　　乐鸥被撞倒在马路上，满面鲜血，手机也从手中滑落，摔碎了。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死之前想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可以再活一次，我绝不会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