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dora’s House》ferly

1、Ⅰ、契机

　　这是个仍然略带些许寒意的初春。

　　在帕尔塞鲁城，雷比亚坦可以称的上是最富饶，而且美丽的小镇之一。小镇环山而建，格调柔和、注重以一派纯朴风格建筑的房屋依次林立。雷比亚坦的大街从普莱什河岸一直延伸到一片生长着茂盛的银杏树映衬出的曲折的山坡。

　　在往年这个时候，正是这个小镇最为热闹、最为欢快的时期。

　　然而今年的春季，却并不像往年那般暖意盎然，那仍然寒冷的风，使过路行人的身影都会不自觉地倦缩。这种反常的天气，使到小镇的人们好像都变得懒惰起来，整天打着呵欠，仿佛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整个小镇都被笼罩在一股慵懒的氛围当中。

　　站在大街上，人们时常会看见一个驼背、并且脸上似乎永远只写着无尽悲伤的男人。

　　在这种沉闷的时期，倍感无聊的人们，为了使生活多少增添一些趣味，当然会各自努力去寻找一些乐子。而这个一脸悲伤的丑陋男人，作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在这个小镇中，倒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的人物。

　　因此，只要是在那可怜男人身边发生一件事，最后都将会经过人们的扭曲和夸大，甚至产生各种不同的谣传——

　　“喂，听说了吗？那个男人又有新趣闻了！”

　　“前天那个家伙好像又一次在酒吧醉酒闹事，被带到了警察局里。”

　　“昨晚他又喝得醉醺醺的，准备到棵树下撒尿，却不小心踩到一只野狗的尾巴而被追赶，结果不但摔了个狗吃屎，还尿了一裤子，咳，那模样可真够糗！”

　　“各位，听说了吗？那个丑八怪，居然还厚着脸皮跑去骚扰埃米尔家的小姐！天哪！你们瞧瞧，就凭他那个样子？真是不知好歹，简直笑死人了！”

　　……

　　几乎每天，都能够从好事者的口中，听见一些有关于那个倒霉男人的“新闻”。

　　他的名字，多半人在听过后，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就把它记起来。如果跟人打听，就会获得懒洋洋的回答: “嘿，就是个酒鬼呗！名字嘛……好像是叫做，德桑戈吉奇。”

　　不过，于人们而言，他依然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他忽然死去，人们也不会觉得惊慌，更不会感到可惜——那是理所当然的。人们随时都能找到新的话题来填补他那一份的空缺。

　　当然，以上仅仅只是打个比方。此时，人们自然不会放过一个看笑话的机会。瞧，那个男人快要过来了。

　　他穿过街道，沮丧的神情已向人们诉说了今天他找工作又一次以失败告终的事实。再次为好事的人们提供了新一天的无聊话题和作乐把戏。

　　噢！看看，那是一个怎样憔悴而又落魄的男人？

　　一头蓬乱的发，坑脏的、纠结在一块，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梳洗过；一身破旧的衣裤，凸显出那像是把倒扣锅一般的驼背，由于寒冷而卷缩的身体，使人联想到一只蜗牛；那张脸更是令人不愿直视的丑陋：满布皱纹的脸，有着一道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鄂的骇人伤疤，再配上那双毫无光彩的眼珠子，看着让人觉得猥琐而倍感厌恶。

　　这个叫做德桑戈吉奇的男人，现在正走向一家酒吧。只见店门紧闭着，一张贴在门上的告示说明了关店的原因。在阵阵春风中更显得萧条。

　　“真见鬼！”德桑戈吉奇狠狠地踢了店门几脚，门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了几下。他再次回到大街上。风更冷了，他缩了缩脖子。两旁林立的房屋丝毫无法阻挡风在大街小巷中穿梭，令这黄昏中小镇显得更加冷清。

　　德桑戈吉奇感继续在大街上无聊地逛荡，一张宣传的画报被风刮落，然后顺着风又拍在了他的小腿上。无法，他只好有些吃力地把它捡起来，顺便阅读了上面的讯息：

　　----------------------------------

　　【著名的塔里斯戏剧团将于近期抵达。】

　　----------------------------------

　　是‘塔里斯剧院’么……仿佛是一个已然遥远的称谓。

　　他回忆起过去，内心不免有些凄然。

　　从前，热情、充满朝气的他即使在最失意的时候，都决不会想到要借酒浇愁的，也不会骂脏话，更不会是像现在这般如此的不幸、丑陋的。事实上，他也曾经有过一段风光的日子。那正是那些现在嘲笑他、戏弄他的人们所意想不到的。

　　若是现在的他跑去跟别人说自己曾经是个出名的演员，多半会被当成是在发酒疯吧？他不禁苦笑了下，只是凭他现在这个样子，又有谁会愿意相信他呢？顶多只会被人嘲笑奚落而已。虽然这的确是事实。

　　然而，三年前的一次意外，却将他的人生彻底地改变了，失去了原本拥有的一切，他的过去也因此被完全抹杀。不复光辉的过去，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生活中的小丑，任人愚弄；亦如同地上爬行的蝼蚁，遭人蔑视，还被无情地践踏。

　　但是，即使如此，命运却并未停止过对这苦命人折磨，幸运的女神也仍未向这可怜的人招手。除去人们对他日益的淡忘，现在似乎连生活都要将德桑戈吉奇摒弃于外。

　　多么的令人心酸啊！

　　觉察到之前倍感寒冷的脸，有丝丝温热的流淌，便忙用那粗糙干裂的手去胡乱擦拭。原来那张满布皱纹的脸早已尽是纵横的涕泪。

　　“谁能让时间倒流呢？神啊！即使是恶魔也好，给我回到过去的力量吧！”然而神并没有听见这苦命人的哀嚎，恶魔更是懒得理会这丑陋的傻子。

　　只有一个人听见了。

　　德桑戈吉奇忽而听到一阵热闹的声响。

　　循声望去，一个女人正坐在路郊斑驳的青草地上，深蓝色的裙子映衬着雪白的斗篷下稀疏的草尖，显得分外显眼。细长的手指在一把不知名的琴上拨弄着，欢快悦耳的琴音从指间蹦出，引得附近好奇的小鸟都欢快地纷纷落在她附近的草地、她的裙子、肩膀、以及她那因被斗篷挡着以至于看不清脸面的头上。

　　一群男女在她周围载歌载舞，为这美好的春光、欢愉的生活，一片热闹的景象。

　　德桑戈吉奇相信，要是从前的自己，他将会是这群人之中最受欢迎的一个。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走他的路。

　　女人纤细的手指忽然停止了拨弦，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然而在这热闹的喧哗中却影响不大。在斗篷下露出的嘴角微微勾起，绽出一缕洋溢着诡异和妖媚的笑。

　　察觉前方有人的德桑戈吉奇一抬头，方才弹琴的女人竟站了在自己的面前！

　　不，她身材娇小，因此德桑戈吉奇猜想她或许只是一名少女——她的正怀抱着那把他叫不出名字的琴。少女揭下斗篷的帽子，德桑戈吉奇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是怎样的一位美人啊！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却有着惊人的美丽容貌：淡蓝色的柔软卷发被一条醒目的黄色缎带侧束在头上，滑腻的白皙肌肤，犹如深海般幽蓝却清澈透亮的双眸，秀气玲珑的鼻子，鲜艳小巧的樱唇，如果不是看到少女在向自己行礼，他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诺波利尔制造的最昂贵高级的洋娃娃呢！

　　“晚上好，先生。”少女用轻灵柔和的声音对正在发呆的德桑戈吉奇说。德桑戈吉奇愣了半晌，一下子吓得手忙脚乱的，好一会儿，才慌慌张张的回了一句：

　　“晚……晚上好，美丽的小姐。”毕竟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尽管她只是一名细小的少女。

　　“谢谢你的赞美，”少女的眼眸中幽幽地流转着深邃的海蓝，透出一股蛊惑人心的魅力。“埃米·瓦·德桑戈吉奇先生。”

　　德桑戈吉奇这次不仅呆住，他甚至感到震惊。他深信这一次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然而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女竟在他做自我介绍前就已说出了他的全名。

　　他不禁又重新打量着眼前这名少女，试图将他记忆中所认识的所有人找出这样的一名女子来，然而却毫无头绪。正当他开始认为这女孩可能是他以前的拥护者时，竟发现她瞳孔中的蓝，竟是那样的深，犹如黎明时分静谧的天幕抑或海洋汹涌的最深处那样，深不可测。

　　“或许，我们是否在哪里碰过面？还是……你从哪里得知了我的姓名？我……实在记不起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有像你这么漂亮的一位姑娘。”

　　少女笑了，妖媚而神秘。这原本应该应该是跟少女的年纪格格不入的神情，表现在那张稚嫩的脸上，却又是这般奇妙的契合！

　　“即使外表变了，内在却依然是‘奇塔斯剧团里曾经最红的演员’，口才不错呢。”

　　德桑戈吉奇分明感到少女的话中带有讽刺的意味，便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尔后，他又不禁惊讶，就他现在的样子，少女居然敢肯定他曾是那个传闻中的「名演员」！

　　“你是不必为我在你自我介绍前就知道你的名字而感到吃惊的，比起我对你的了解，这只是最基本的。我了解你，”少女转过身，戴上了斗篷的帽子。回首，她那犹如海洋深处般深邃的一双晶莹的眼瞳映出了德桑戈吉奇丑陋的面容。她用那神秘而似有魔力的声线接着说：“甚至连你心里那最深层、最黑暗的愿望，我都知道。”

　　德桑戈吉奇惊讶得瞳孔缩小，眼睛却睁得老大，汗水从他额上沁出顺着脸颊，滑过那道令他厌恶一辈子的疤痕直到下巴，最后滴落在地面上。如今，这副狼狈的丑陋模样终于只能和地狱里的恶鬼对上等号。

　　“你……你……” 德桑戈吉奇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一阵诱人的香气随着风，淡淡地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这里不方便谈话。”少女抬头望向那轮散发着惨淡光芒的满月: “你愿意的话，请明天到我所经营的商店里来吧。”

　　她的目光再次对上德桑戈吉奇那双恐慌的眼，然后现出一缕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诱人的花香随着风，在空气中发散开来。最终消逝，不留一丝痕迹。

　　等德桑戈吉奇回过神来，少女已不知所踪，就如同她出现在他面前时一样了无声息。

　　只有刺骨的晚风吹过他那满是冷汗的背脊时，所产生出来的寒意告诉他，刚才的一段经历——这一切并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