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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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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很大,宁一转迷宫似的晕头转进一扇门。这地方豪华得不像个洗手间,地板和镜子擦洗得如同婴儿饱满光洁的一小片额头,空气里弥漫着细弱焚香的气息。
她把门关紧,蹲在地上,无法抑制的颤抖接管了她的躯体。
很快那股强烈的晕眩退却,她平静地起身洗脸,关上水龙头,抽出壁厢上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纸巾,擦干手和脸,把吸饱水的废纸丢进洗手台上预留的投纸腔。
她全程没有看镜子,目光掉落在地面上,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视线落在脚边的另一个垃圾桶上。
垃圾桶设计感极强,干净得像是被人用脸擦过。
宁一深吸了口气,把口袋里没送出去的笔丢进去,整理好校服上的皱褶,推门而出。
走出去没几步,一阵头重脚轻,她心里心里一惊,就要栽倒。
迎面一个女生托住她,“喂,你还好吧?你没事吗?”
宁一摇了摇头,等到眼前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散去,才看到洋裙小姐近在咫尺的脸。
她表情疏离警惕又紧张,扶人靠墙站稳以后快速拉开距离,有些心虚地望望四周,似乎是想要寻找人证,“你、你可别碰我瓷啊。”
宁一险些被她气笑,摆摆手。
洋裙小姐打量着她,流露些许关切,“你怎么啦?是不是生病了?我叫人过来……”
说着就要往外走。
宁一忙伸手拉住她,喘了一大口气,“我没事,谢谢你,我就是有点……低血糖,很快就好。”
可能是蹲久了,大脑供血不足。更有可能是饿的,她没好意思说。
洋裙小姐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真的?那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先在那边沙发坐会儿?”
宁一也没力气矫情了,“可以吗?麻烦你了。”
一楼视野开阔,中间一架钢筋骨立的钢琴,后面衔接开放式饭厅,另一旁沿窗设坐,沙发前摆着茶几。
洋裙小姐点点头往外走,又回头问,“你对什么过敏吗?”
“目前没有。”
洋裙小姐笑了下,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你还挺严谨的。”
很快她拣了些甜食跑回来,微微喘息着,抱臂看着宁一进食。
宁一安静地几口吞完,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她心里有丝感激,抬头和她互相打量。
“等会儿还得切蛋糕呢,我没给你拿太多。你好点了吗?”洋裙小姐依然是笑摸样,“哎呀,你太瘦了,要多吃点才好。”
宁一看看她的脸,不见一丝讽刺,语气也真诚。
真奇怪,这张脸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具有迷惑性,人前笑脸盈盈朝人发难,下次见面又亲昵天真,让人混淆。
宁一捉摸不透,她最招架不住别人的好意。
洋裙小姐看看手上的表,“我去洗个手,你自便。”
“哦,谢谢你。”宁一想起她刚刚进门,应该也是想上厕所。她抬手想把餐具收拾好,洋裙小姐摆摆手,“用不着你,有人收拾的。”
宁一慢慢地收回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过道。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一拍额头,拔脚往里跑。
跑到门口,洗手间门并未关上,洋裙小姐看到她并不意外。她摘下腕表放到一边,拧开水龙头洗手,嘴角撇撇洗手台上的东西,“笔掉了是吧?喏,在那。”
宁一抿抿唇,“哦,是。”
宁一有点懊恼,怎么就忘了,这是别人的地盘。
洋裙小姐已经洗好手,她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把笔擦干,递给她,“可别再掉了呀,好歹是别人的心意。”
也许是错觉,这几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谢谢。”宁一第二次从她手上接过笔。
洋裙小姐又重新洗了遍手,宁一目光局促地望望旁边,对方结束了,亲昵地虚虚拢住了她的胳膊,一副亲热小姐妹的样子,“我们该出去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她们并肩往外走,洋裙小姐亲昵地询问宁一的家庭情况,问了几个问题后好像失去了兴趣,打了个哈欠,“哦,就是说,你家在县里,是吧?”
宁一刚想应声,洋裙小姐便撞上了其他的朋友,她一转头和别人寒暄去了,一个眼神都不再分给她。
宁一看着她微笑和人交谈的侧脸,把失去热度的手收进口袋,转头去寻许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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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野再看到宁一的时候,她正蹲在花田里研究地上根茎细长的的蓝色花朵,形单影只。
她的四周涌动着暴动的蓝,深陷花的海洋。人群的热闹全在另一边。
她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人,好像陷入了很深的梦境,伸手用手指触碰箭矢般四射而出的花瓣。
看了会儿,她两指收拢,似乎是在夜色里拢住一团蓝色的火苗,表情静谧又虔诚。季野看出她大概想把它折下来,不知为何又抽回手。
他站着不出声,宁一终于察觉到空气里流动着另一种不属于她的气息。
她转过头,伸手按住胸口,眼睛亮晶晶,“吓我一跳,你站那儿干什么?”
季野单手抄在口袋里,走上前,在她旁边盘腿坐下,坐姿懒散。
他没有开口,抬手就把她放过了的那朵花儿拧了下来。
宁一心疼得一揪,“你干嘛?”
季野将花瓣捻碎,随风扬了去,“多得是,想摘就摘了,怎么。”
宁一瞪着他,这是谋杀,谋杀,知道吗?
她不想跟他说话了。
他拈了拈手指上残留的触感,看她生闷气,又逗她开口,“喜欢这花儿?知道什么花吗?”
宁一抿抿唇。
少年也不在意,信口说道,“没名没姓的花,也没什么价值。我一会儿就叫人全薅了去。”
宁一急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开玩笑,没好气,“谁说它没名没姓。”
“哦,那你说说。”
宁一心里堵着一口郁气,故意不正面回答他。
季野笑了下,低声说道,“童话里的花。”
宁一心头一震,定定看着他。
季野两手撑在身后,闲适地打量她的表情,随口念道,“「在海的远处,水是蔚蓝色的,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那么清澈,像最明亮的玻璃。」德国国花,矢车菊。这儿可不常见,薅了多可惜。”
宁一感觉违和,又有点好笑,他怎么随口就把《海的女儿》背出来了?
她彻底无奈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期望他能自己走开。
可他也坐着不说话。
宁一听见他安静的呼吸,终于还是开了口,“你坐这儿干什么呀?”
他干脆双手枕在脑后,索性是躺了下来,“怎么你能在这儿,我不能?”
宁一点点头,“能。”你可太能了。
她支手起身,“那我先走了。”
起身的一瞬间却被一股巨大的拉力牵引,整个人仰头倒了下来。
她惊叫一声,以为自己的头会撞到地上,后脑却枕到一层柔软的东西。
是他的手。
她心里憋着一股火,转头却撞进少年深色的眼睛。
“走哪去?那边多无聊。”他放开她,“试过从这个角度看天吗?”
宁一僵了会儿,将头从他手上挪开,小心地往旁拉开距离,竟然真躺着看起了天。
夜色渐深,云境旷远,她不知不觉感觉到安宁。
没有人说话。
宁一忍不住偷偷转头看他的侧脸,他的鼻唇走线像山脉起伏,自有一种峭险之美。
他半闭着眼,任她去看。
两个人的呼吸彼此浸染。
宁一试探着开口,“你睡着了吗?”
他没有回答。
宁一自顾自地说话,“其实我想问你,那个笔……是不是有点什么问题?你那个女生朋友,有点奇怪……”
他倏然转头,目光锐利。
宁一吓住了,过了会儿终于会儿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是说她坏话啊,就是我想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她顿了顿,“当然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就是……”
季野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嘲讽,“你如果不是在说反话,那就是在说梦话。”
宁一像是闷头被锤了一闷棍:“什么?”
他没说话。
宁一心里凉凉的。她冒犯他的朋友了,是吗?
他们才是一国的。
可她又不是想搬弄谁的是非,心里有疑问,想弄清楚都不可以吗?他那是什么态度?
她把头扭到一边,索性也闭起眼睛,当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什么蛇虫鼠蚁吧?她睁开眼睛,却吓了一跳。
正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聚拢了一圈人,围着他们俩。
以卓悦为首,一群人神情促狭地打量着并排躺在地上的两人。
洋裙小姐从上方和宁一对视,打破沉默,“你俩干嘛呢?真能躲闲。”
许爵站在她旁边,“开饭了,知道不?让寿星公等你们,好大的面子。”
宁一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
季野掀开眼皮,悠闲地坐起来,招招手,“来来,都来。”
他们竟然真的都坐了下来。
宁一顿时起身也不是,不起身也不是。
几个人面面相觑地呆坐了半晌,终于洋裙小姐开口, “傻坐着干嘛?都不说话,不奇怪吗?”
大家笑起来,觉得确实都傻模傻样的。
“奇怪什么,不说话有不说话的好处,有句诗听过么?”季野不以为然地拍去手上的灰,在大家的注视中调转目光,却是向着宁一。
他的语气低沉,“You fall silent briefly, as if briefly absent from my world.”
宁一心里很突兀地一声轻微地异响。
她拼凑他的语言。
你突然陷入沉默,犹如在我的世界里短暂地缺席。
他们短暂对视,她忽然没有力量移开目光。
洋裙小姐目光在他们之间扫视,语气酸溜溜的,“谁的诗,这么酸。”
“别想了,我还不知道他,指定是他瞎编的,又想把责任推卸到别人名头上去。”
几个人都看出了点端倪,玩味地起哄,“季哥什么时候成大诗人了?”
“那还用说嘛,少年情怀总是诗嘛……”
“吐了吐了。”
几个人肉麻得背后一激灵,全都跑远了。
宁一在插科打诨声里忽然气闷起来。她拍了拍发麻的腿,晃悠悠起身。
不知不觉,两个人落在了大部队后面。
寂静在彼此之间弥漫。
季野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宁一犹豫着回答,“你那个句子,让我想起一首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她说完感觉有点不对,补充道,“我说诗名。”
他转头幽幽注视她。
宁一心口一窒,瞬间气恼地低下头。当然是诗名,不是诗名还能是什么?她还不如不补充。
“你想得对。”他的声线没什么起伏。
嗯?什么叫她想得对?
宁一狐疑地望望他的脸,他垂眼笑了下,“你说的是聂鲁达的诗。”
宁一愣住,“聂鲁达?”
“一个智利诗人,”他的口吻又变得不甚正经,“就一文化圈的时尚单品。”
宁一:……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无处不在的刻薄的?
·
他们在室外用餐,大长桌铺着白色餐布,亮得晃眼。菜是请的厨师现做的,分餐制,位上菜。菜色丰富,主打一个中西合璧。
他们大多是男女对面而坐。宁一左手边是许爵,右手边是洋裙小姐,季野坐她对面。斜对面正对着洋裙小姐的,是来时车上坐副驾的那个拽拽的男生,相貌出众,左耳骨穿了个亮晶晶的耳钉,一身痞气。
宁一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整个用餐过程都没有看他的脸。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探究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好像要在她脸上烧出个洞。
宁一无法忽视那恼人的视线,索性抬头瞪了他一眼,岂料对方没有收敛,反而愈加明目张胆地盯着她,抬手朝她晃晃手上的酒杯。
宁一只好低下头,继续钻研装牛排的盘子里错落的几粒“莲子”模样的东西。
用餐中途,斜对面那个男生到是嘴角挂着笑,忽然朝她直视过来。
宁一一惊,直觉对方要搞事情。
果然,他开口,直奔她而来,“欸,你,是不是会拉小提琴那个?这么好的日子,不为我们寿星献奏一首?”
这句话起到的效果不错,大家顿时都有些期待地望过来,嫌热闹不够大似的起哄。
顿时有点逢年过节家长逼小孩表演节目那味儿了。
宁一脸红到了耳后,什么会拉小提琴的那个,他说的是哪个?关她什么事啊?为什么要推她出去当靶子?
季野手里的刀叉碰到了盘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很贵的,”少年垂睫盯着桌面,笑了下,“你们配听么?”
宁一脸上的热度卷土重来,疑心他在嘲讽自己。
那个拽拽的男生又说道,“她不行,你总可以吧?”
少年没有说话,一群人都看盯着他看。
他慢条斯理搁下刀叉,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过手,丢回桌上。忽然歪着头看了眼对面的女生,“想听么?”
众目睽睽,宁一愣愣地看着他,她的态度,重要吗?她后知后觉咽下口里的食物,懵懵地点点头。
他笑了下,视线从一众人身上掠过,招招手叫人把钢琴抬了出来。
“都想听啊?成,那你们可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