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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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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桭趴在她肩头,呼吸平稳,逐渐睡过去了。晨光熹微时,她终于找到一处还算隐蔽的溪流,把自己的衣裳洗了,又替阿桭擦了身子。她没有小孩子的衣裳,只能将就让她继续凑合穿,回头再想办法。好在救治及时,大还丹毕竟是几乎万能的解毒剂,一晚上折腾下来,孩子这条命是保住了。
她如今私自带“镖物”出逃,肯定是不可能去找琼枝了。府尹最后恼羞成怒想要逼她放下阿桭的举动历历在目,她不由得多了个心眼。巴府这边出了细作,说明在李氏家族的事情上,原本互有联合的世家开始松动,那琼枝会不会也遇到了问题?阁主知道世家之中出现了变节者吗?苍血阁中人,会不会也卷入了这次变动中?阁中设在各地的暗桩,有几人能信?
苍血阁中人从来没有考虑过同门背叛的事情,也从未出过同门背叛之事。她平时从来不考虑这些,心大得不得了,阴谋诡计都不屑于去做,像府尹和李氏家族一起用亲生女儿当诱饵的事情,她更是想都不敢想。可如今一旦开始想了,她便觉得处处危机,谁都不敢相信了。
“算了,送你回苍血阁吧。虽然那地方地处偏远,肯定是没有这城里的好,不过倒也自在。”她摸着阿桭的头发,轻声说,“我小时候就是在那儿长大的。”
她想着先找个集市,给孩子买点衣服,鞋子也要一双。孩子是直接被她从床上抱起来的,穿得不甚体面,还光着脚。于是不敢多留,等马休息得差不多了,就立刻下山。
兜兜转转,办齐了一些必备品,她本想阿桭身体未好,还是先住客栈养几天再走,可是却遇到了如潮水一般的追杀。不知是昨夜在城中动静太大,还是府尹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她手里带着世子的消息传了出去,她陷入官兵的围追堵截之中,只能绕了一大圈路,贴着大梁与西滇的边境线,跑入了西滇的山林之中。
她终于觉得,这个级别的追杀,才对得起“镇安王世子”,“十万大军人形虎符”的称号。另一方面,她心中其实有点欣慰——自己手中是真世子的消息传了出去,针对琼枝的压力一定大大减小。
她改头换面,连马都不敢骑了,蓬头垢面,装成是因为战乱死了丈夫的年轻寡妇,带着个孩子,混入了乞讨大队里。这样躲了三四天,又担心阿桭吃不好,刚刚中过剧毒的身体很可能吃不消,只好想办法找人换点鸡蛋,不料乞丐们见她有鸡蛋,一窝蜂朝她出手。她怕身份暴露,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装成弱女子决计打不过那些乞丐,一旦露武功又会被点破身份,她纠结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觉得自己单纯被动挨打比较可气,亮了刀子。
追杀没完没了,她终于忍不住向一个苍血阁暗桩求助。原本她担心阁中也出了叛徒,犹豫了很久,直到最后阿桭可能是在乞丐群中染上了病,开始高烧腹泻,看了几个赤脚大夫都不见好,她才不得不冒了这个风险。
若是姐姐在就好了,她一定能治好阿桭。她从未照顾过病孩,只得拼命回想当年自己在苍血谷生活时,如果生病了受伤了,师兄师姐们是怎样照顾她的。可惜这些记忆太模糊了,她只能勉强循着那些温柔的手,努力让小阿桭舒服一点。
孩子腹泻到虚脱昏厥,她终于去找了阁中暗桩。
这暗桩她之前随师兄出任务时,还曾经在此落脚过。如今想来不过三年,里面的小伙计若是不换人,可能还认得她。她七上八下地敲了门,心想只要一不对头便转头就跑,却被热情的小伙计认了出来。
她没敢说自己接的是什么任务,也不敢说李桭身份,只说路上捡了个小孩生病了,想找点药。打扮成伙计的师兄忙不迭去帮她找大夫,一并回来的时候,不仅替她带了点吃食,甚至还给孩子买了件小玩具。
她再次感到,自己实在是不会带孩子。
或许是会给孩子买玩具的这个细节打动了她,也或许是见到三年前曾见过的师兄依旧一片赤诚之心,她放下了戒心,当天夜里,她难得地睡在了榻上,手虚虚地搭在决云剑柄上,另一只手拢着阿桭,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这小半个月里,她要担心的事情太多了,纵使是她一向精力过剩没心没肺,也终于被焦虑打垮,见阿桭烧有退下,晚上还迷迷糊糊吃了点粥,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这一松,就竟然睡着了。
异变陡生,刳肠刀的悲鸣将她叫醒,刀从她的袖口直接飞出,替她挡下了半招致命攻击。她还来不及睁眼,只能就势一滚,堪堪偏过了擦过咽喉的刀锋。
瞬间,无数个念头飞进心里:师兄叛变了,她中计了,食物有没有毒,来的人是谁,塔塔会不会死……她的身体循着本能和肌肉记忆工作,刀剑铮鸣,她抱着阿桭,手忙脚乱地往后退。这次前来杀她的共有六人,从那一刀差点把她脖子削断的劲风上,她就知道,这六人皆是高手。
刳肠刀热得几乎让她握不住,这把刀如同传说中的刀剑灵那般,真正做到了与她心意相通。但纵使如此,她依旧中了其中一人的一掌,五脏六腑剧痛,完全是凭着不能倒下的执念才强撑着,缠斗了近两个时辰,才逃出那六人的包围。她身上被伤了四五道,虽不深,但从伤口的颜色看,武器上都有毒。
她翻找出琼枝给她的各色丹药,看也不看一口吞了,拼命用内力运转药力,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经脉不对头了。那一掌带入了些许错乱的真气,在她的体内暴走,让药力无法生效,而中的毒也在这种真气的鼓动下,迅速蔓延至她四肢百骸,连眼睛与耳朵都痛得像针扎一样。
身上的伤口在金疮药的效果下流血渐止,她拼命调息,觉得大脑一片昏昏沉沉,偶尔又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般,让她一阵战栗惊悚而醒,身上忽冷忽热,灵魂仿佛暴戾的飓风,裹挟着她的□□,一忽儿将她带上云霄,又一忽儿将她掷下深渊。她恍惚觉得,自己在人间与地府之中打了好几个来回。
不能死……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如果有大还丹就好了……就算不能解毒,起码也可以压制一二……
这样珍贵的丹药,她作为被全阁宠着长大的姑娘,手上都只有一颗……还是别做梦了……
她强撑着灵台清明,一遍一遍运转心法,想用自己的内力压下那股阴邪凶横的真气,她挣扎着,好几次昏过去,又活生生被那股蛮横的真气抽醒。
不能死,塔塔病还没好,她还没有见到琼枝……
琼枝……
姐姐的笑脸忽地回上她的眼,好看的桃花眼汪着一汪水,像三月的晴天。
脑海里剧烈抽搐,搅碎了琼枝的脸。冷艾挣扎着张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瓢泼大雨里,身边的塔塔正拼命撑开手,张着一件早就湿透了的衣裳,在替她遮雨。
她突然就想哭了。她看着塔塔还在哆嗦的嘴唇,猛提起一口气,坐了起来。塔塔见她醒了,张张嘴,终于哇地哭了出来:
“阿娘,你……你要不要紧?”
之前混入讨饭灾民中时,她让塔塔叫她娘,塔塔倒是记到了现在。她被这句娘叫得差点又背过气去,使劲睁了睁眼,终于喘过气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好像过了午时了。”
“你饿了吗?”她坐起来,伸手去摸塔塔的额头,哪怕小孩被雨淋得透心凉,额头却还是滚烫的。塔塔摇摇头。
“你还在烧。”凶暴的真气似乎被她压了下去,她一把抱起阿桭,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去,扯痛了背上的伤口,她觉得已经不流血的伤口被拉裂了。
“阿娘,你在流血!”趴在她肩头的阿桭轻轻叫着,冷艾再次被这句娘叫得想吐血。小孩没发觉她腿软了一下,继续奶声奶气地说,“阿娘,你痛不痛?”
“你不叫我阿娘,我就不会痛!”冷艾没好气地说。
“那我要叫你什么?”阿桭可怜巴巴地说。
“叫姐姐!”冷艾不耐烦。
“姐姐,那你痛吗?”
冷艾突然起了促狭的心思,她舔了舔牙,抿嘴笑了一下:
“你亲姐姐一下,姐姐就不痛了。”
她怀里的小阿桭转过头,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不够,亲这里。”她心中都乐开花了,心想,怎么有这么傻的小孩,一边努了努嘴。
阿桭毫不犹豫,亲上了她的嘴唇。高烧的小女孩嘴唇滚烫,碰上她冰凉的唇时,令她打了个哆嗦。
她勉强找到一处破棚屋,运用内力勉强把自己和阿桭的湿衣服弄干,又掏出干粮给阿桭吃,翻找了一会儿琼枝给她塞的药,勉强辨认出几颗能清热解毒的,这些药都是琼枝特意配给她的,药方都按照她自己的内力做了调整,其他不习武的人吃了,可能反而会死于药劲过猛,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吧,给阿桭喂了下去。
她不敢久留,大雨刚停,就继续上路了。
她一路上与阿桭调笑着,不知是阿桭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还是当时那叛变师兄请来的大夫果真妙手回春,更有可能是琼枝给她的那些丹药歪打正着,阿桭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虽然没有退烧,却能吃能喝,她终于放下心来。
可冷艾自己知道,自己的内力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那一掌恐怕有些魔教的路数,带入的内力阴邪奇怪得很,虽然暂时被她自己的内力压制,却已连同那些刀伤上的毒一起,融到了她的整个经脉中。她似乎都能察觉到经脉开始慢慢冻结,一个个原本亮如烽火的穴位,像在狂风暴雨中被浇灭的火炬,一点点弱了下来,直到最后的火苗也看不见了。她的脚开始麻木,手指尖也是,过了两天,麻木的肢体慢慢往上蔓延,她的整个小腿,整个前臂都麻得像踩在云上,摸着棉花一般。好多次她自己交错着手指,却感觉不到自己,刳肠刀碰出细小的伤口,却连血都不流了。再过了两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陷入深深的沉睡中了,脑子昏昏沉沉,对声音和光的反应都十分迟钝。她眯着眼睛,约莫辨认出面前塔塔的影子。
“走,姐姐带你买吃的去。”她努力睁大眼睛,将声音调得跟以往一样,牵起塔塔的手。她已经逐渐看不清地面了,完全是凭着直觉在走,整个人即将掉入一汪温沉的深潭。
不行啊,这样还能撑多久呢……姐姐啊,我还能见到你吗?
她突然想起琼枝曾经给过她一些可以含在嘴里让人清醒的药粉,那药粉足以把人从昏迷中唤醒,估计对她现在这种情况也有用。她颤抖着手掏出药包,才发现琼枝把那些药粉又做了改进,搓成了一粒粒的药丸。
她扔了好几颗进嘴,一股冷香直冲天灵盖,一个激灵,眼前原本笼罩在云山雾绕里的景象突然清楚了,连同已经凝滞的内力,也顺带着流动了起来,阻塞的经脉像正在化冻的浮冰,开始缓慢地冲击着一个又一个穴位,隐隐有破冰之势。
可是她知道,这只是困兽犹斗罢了。
她一把一把地往嘴里丢着药丸,努力在塔塔面前呈现出如同之前那般一往无前的潇洒,百来颗药丸消耗得很快,一开始七颗九颗尚且能管用三个时辰,到后来二十颗二十颗一服,都只能清明一炷香的时间。
她终于也觉得自己快到穷途末路了。
追兵依旧在继续,她不得不多次修改路线,在梁与滇的边境绕来绕去。这天,她跌跌撞撞地牵着塔塔的手,撞上了士兵大举搜查。
仁清皇帝终于调集了全部精锐,决定在这不过一百户的小镇中把她围到死。哪怕自己的听觉和视觉都已迟钝,她也能认出这次调来执行任务的,是禁卫中出名的翊卫。若是在她全盛之时,护着个小孩,想从这支队伍的手下全身而退尤需要谨慎一二,现在她这个样子,连行动都是艰难,决云剑无内力灌注,连拐棍都谈不上,只有还能随着她心意而动的刳肠刀,勉强能算上一分战力,但短刀面对这样的军队也是鞭长莫及。
她搂着塔塔,感觉到小童的身体在不住发抖。
“相信我。”她低声说。
她将最后二十颗药丸扔进嘴里,强行挣起最后一丝清明,努力深呼吸。
“抱紧我。不要松手。”
塔塔拼命点头,眼睛里汪了一包泪。
“不许哭,不许出声,发生什么都不许出声,除非我让你出声。我让你跑,你就跑,我让你躲,你就躲,明白吗?”
“嗯,我明白!”塔塔拼命点头。
“如果我让你跑,意思就是你扔下我,能跑多远跑多远,你明白吗?”
“我明白!”
“那就好,眼泪擦擦,不准哭了。”
塔塔像小猴子一样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吸在她身上。她勉强运起最后一丝内力,趁乱钻入一辆高头大马所拉的马车车厢底下。这马与马车皆气度不凡,在这个边陲小镇中分外惹眼,后面还跟着三辆一看就知是坐着随从,拉着行李的马车。这华丽马车车厢下垂着帷幕与流苏,几乎垂到了车底——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帷幕用的是江南余家织锦,马车主人身份一定非富即贵,恐怕就算是翊卫办事,也要卖这马车主人三分面子。
赌一把吧。她像壁虎一样贴着车底,手抠在车厢底下的木板缝隙中,脚蹬在车厢两侧,塔塔趴在她的身体与车底之间,小小的孩子几乎被压扁了,她的下巴蹭着塔塔的头,听见塔塔的心脏正在狂跳。
药力消退,她的意识开始逐渐涣散。手指脚趾都麻了,完全是凭着意念撑在车底。她默默感受着这马车的行驶,听着外面传来的呼喝声。士兵一辆辆马车搜查放行,似乎每辆车都被他们翻了个彻底。冷艾感受着车轮轧过小石子的颠簸,心里忐忑不安。
这马车被士兵拦下了,有人掀开了帘子,轻声说了两句话。冷艾之前的耳力一直极佳,断断不可能这样的轻言细语都听不清,然而她现在是真的完全听不清了。全身都绷紧到了极致,连卡在胸口的塔塔那狂跳的心跳声,她都已经有点感觉不到了,她紧紧咬着嘴唇,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把自己牢牢攀在车底。
车里的人,但凡练过点武,恐怕都能察觉到车底附了人。她选择这车也实在是迫不得已——一溜儿车马中,只有这车车底略高,且拦了帷幕,车架车辕都格外精细,车辙印迹也较浅,显得比较轻盈,车中人体重体型皆轻巧,里面坐着女眷的可能性很大。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默不作声地攀在车底,并且希望自己的猜测都对了:这车队主人身份不凡,翊卫不敢做得太狠;且这车里无人习武,没有察觉车底下附了人。
她听见翊卫的脚步声绕着马车转了几圈,又有轻声的说话声。然后马车再度前行起来。
她大大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喘完,马车又停了下来。
她胸前的塔塔凝固成了一团雕塑,而她的体内,最后一丝内力也消弭不见,她眼睛开始发黑,随着最后一分药力用尽,她觉得自己将再度跌入深潭。
不甘心啊……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呢?
冷艾四肢发颤,肺腑剧痛,嗓子眼里涌上甜腥味,头脑也开始不甚清醒起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曾经每次琼枝出任务,她都会笑嘻嘻说一句“等你回来”,这次,她还有可能等她回来吗?
马车又开始上路了,这次没有再停下来,直到出了镇。一路颠簸,她麻木的脚在颠簸中,再无力支撑,略略往下滑了一寸,身子猛地一斜,塔塔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幸好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头,拼出最后一丝力气撑住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若是松了手,塔塔与她立刻就会被人发现……
大脑昏昏沉沉,要怎么办呢……再赌一把吧……
她轻声对塔塔说:
“等一下我松手,你立刻大声哭喊,越大声越好,说马车撞了我,说马车把你娘,不,你姐姐撞死了,你跟你姐姐相依为命,爹娘都死了,总之,怎么苦怎么说。一定要死死拦住车,但别去惹马,让马车上的人下来负责,如果下来的是佣人,你就一定要逼他们让主子下来说话。你说不要他们的钱,只要他们把你姐姐还给你,他们要是不肯,就抱他们的腿不要撒手。懂了么?”
塔塔睁着眼睛,无助地看着她。她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咽下翻滚的血气,努力撑着眼皮:
“哭得越惨越好,越无赖越好,直到他们肯带你一起走……我……我只能带你到这一步了,他们带你走了之后,你再见机行事吧……什么都没有先活下去重要……”她麻木的嘴唇碰到了塔塔的额头,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了,“装得像一点,演技好一点啊……我现在……可全靠你了啊……”
黑暗覆盖了她的眼睛,一口血终于憋不住,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她掉入混沌之中,手脚软软地跌了下来,什么也不知道了。
但愿这小古板能机灵一次啊……但愿自己运气够好,能赌赢这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