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如别故乡》我的头上长着角

14、第 14 章

　　第14章
　　“吐出来。”
　　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对她说。恍恍惚惚，朦朦胧胧。
　　好困啊……好困啊……手脚都不能动，眼睛也睁不开，好困啊。
　　“我叫你吐出来！”那声音十分熟悉，却认不出是谁的。
　　“你是……谁啊……”小离秋的脑子里只勉强浮现出这句话，接着就彻底晕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只觉得喉咙里又苦又酸又涩，脑子像被人锤过一样，晕得发懵。
　　我还活着？她想。
　　“醒了？幸好我来得及时！”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是个清亮的女声，很好听。
　　“你是谁？”
　　“我救了你，不道个谢吗？”
　　离秋沉默着没有回答。
　　“怎么，还想死吗？”
　　喉咙又苦又涩，几乎发不出声音，脑袋和全身都在痛。不了不了，她摇摇头，小离秋怕了。
　　“能动弹了，就去把你吐的收拾了吧。再多喝点水。”
　　离秋撑了一下地，勉强站起来，看见地板上有一滩黄绿色的呕吐物，夹着一些未消化的白色药片。
　　“恶心死了。”那个声音又埋汰道。
　　等离秋好不容易收拾完那堆呕吐物，她脑袋一沉，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离妈妈下午回来。
　　自家女儿没有吃退烧药就算了，在睡觉也算了，可是这怎么搞的，三页题目一笔没动！
　　离妈妈出离愤怒了。
　　她搬了把椅子，在离秋床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等她醒来。
　　离秋一睁眼，她妈妈面若寒冰，垂着眼坐在床前看着她。小离秋被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为什么没做题？”
　　“我……我忘了……”药虽然吐出来大半，但药效未过，离秋头疼极了，整个声音都是哑的。
　　“为什么忘了？”
　　要说实话吗？说今天自己很想死，所以吃掉了妈妈的药，却被人救了没有死成？
　　不行，这话字字诛心，妈妈听了还不得把她活剐了。
　　“不说对吧？我看你是骨头痒了，想讨打是吧？才多大，就学会瞒事儿了！”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就在她发愣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是你妈？亲的？”
　　啊……是我妈妈，亲的。离秋一阵茫然，本能在脑海里回应。
　　“嚯，真行。”那声音讥讽了一句，离秋只觉得一怔，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不受控制地张嘴开始说话。
　　“我觉得活着没意思，就吃了你的药……”她的话还没说完，离妈妈一巴掌就下来了。这一掌打懵了离秋本人，也打懵了暂时控制离秋身体的冷艾。
　　“活着没意思！你知道什么叫活着没意思！妈妈骂了你两句，你就想死，那你让妈妈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妈妈这才叫活着没意思！没意思透了！你既然想死，那妈妈成全你，一起死好了！”
　　离妈妈不由分说一把抱住坐在床上的离秋，推开了窗子，作势就要爬出去。
　　离秋被吓傻了，一边挣扎一边往回推她妈妈。
　　“妈妈不要啊！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妈妈死！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妈妈不要死！”
　　正是家家户户烧火做饭的时分，女童尖锐的哭喊顿时响彻整栋楼，有几户邻居被惊动了，纷纷开窗子探头张望。
　　离妈妈是个文化人，最要脸。看到自己目的达到，见好就收，随即抱着离秋，火速关窗子拉窗帘。离秋从没见过自己妈妈这样，哪怕离妈妈连半个身子都没探出去，她依旧吓得不轻，搂着妈妈的脖子拼命嚎哭。在她身体里的冷艾就没那么好糊弄了，嗤笑一声说：
　　“她装的，你不用怕。”
　　此后离妈妈拉着离秋，好大一番苦口婆心的生死观灌输。
　　死是不对的，自杀更是万恶之源，妈妈吃了这么多苦，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竟然想着死，真是十恶不赦。
　　况且每天的题都没做，放着应该做的事情不做，而去自杀，是非常非常羞耻的行为。
　　你才五岁，懂什么叫死，懂什么叫自杀？别是乱七八糟的书看多了，别的没学到偏偏不学好？
　　死了，你就成了一个笑柄，一个失败者，别人都会笑话你太脆弱，一文不值，真是太可笑了。
　　离妈妈饭都不做，饿着肚子讲到了九点。离秋和冷艾全部听傻。最后等离妈妈收尾去煮面时，离秋与冷艾全长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是离秋。
　　“这可太要了命了。”这是冷艾。
　　冷艾入魔九百多年，她一魂入魔，其余二魂七魄进入轮回，她并非魂魄完全体，本就虚弱，又一直被暯乙追杀，借助活人躯壳躲了九百多年，什么疯狂变态的人生她没经历过？但她从未附身于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猛然经历了一番母亲扇耳光带说教，还是这样不走寻常路的，一时间只觉得三观颠覆，五感俱震。
　　唉，算了。好歹也是自己的转世，离秋的命格与肉身，于她而言是无比合适，就像一直双脚流血的人终于穿了一双舒适合脚的鞋，她就算再嫌弃这世的身份背景，也实在是不想离开了。
　　何况，这孩子只有二魂七魄进轮回，体弱多病已是必然，还遇上这样一个要人命的母亲，她若是一走了之，这世她能不能活到成年，还不好说呢。毕竟，这世上恐怕也就自己与她最亲了。从各种意义上都是。
　　而且，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其实是她暂居此身的短短几小时中，离秋这小小身体里，就已经爆发了强烈的痛苦和绝望。而这是她作为魔的最爱。
　　算了，不嫌弃你小。冷艾咬咬唇，决定要将离秋好好看着，养大了，看她能产生多少绝望和痛苦来喂自己。
　　五岁的离秋，当时并不知道，她终于天魂归位，三魂七魄俱全。那天她在还没完全消退的药效和母亲的苦口婆心中含泪睡着，暗中发誓，再也不要丢脸了。
　　她从此有了一个“想象中的玩伴”，名字叫冷艾。
　　“我是谁呢？多的说了你也不懂，我叫冷艾，虽然年纪比你大多了，但你叫我姐姐就好。”
　　她本身并不算特别孤僻的小孩，但因为生病生得多，隔三差五就请假去不了幼儿园，与班里的小朋友不算很熟，加上她确实早慧，也没机会看什么动画片，与小朋友们没什么话题，原本就关系淡淡的，但有了冷艾之后，便变得格外疏离。她有什么心事，第一个知道的永远是冷艾，年岁尚小，对自己头脑和意识的控制本就弱，她完完全全把冷艾当成了自己的姐姐。
　　冷艾原本活了十九年，活着的时候自己都是个随性至极肆意妄为的性子，入魔九百多年以来，一直只乐于祸害貌美的年轻姑娘，从来没半点技能点点在带孩子哄孩子上，被离秋层出不穷的“姐姐”烦了个半死。
　　天老爷，五岁的小屁孩怎么可以这么烦人！她也不是没遇到过五岁小孩，怎么别人就可以那么乖巧！这人类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个小崽子都教不好。
　　算了，躯壳是自己选的，人么四舍五入也算半个自己了，凑合过吧！
　　冷艾一口血憋在心里，索性闭目塞听，若不是实在忍不住，或者离秋恰好问了比较关键的问题，她就装聋装哑到底。离秋渐渐也知道她这个想象中的玩伴好像有点脾气不好，问多了就不搭理，但她实在也没有别的朋友了，冷艾不搭理她，她就过几个小时再小心翼翼地叫一句姐姐，像一只用爪子轻轻拨弄的小奶猫。冷艾最终还是于心不忍，只能有一搭没一搭与她聊天。
　　来世，来世，这就是她曾经顺口说过的来世吗？当年她说过些什么有关来世的话呢？已经记不清了。这该死的来世如今成了她暂且的依托，可是她宁可不要什么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