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平方和

31、第三十一章

　　33路公交。
　　“你该下车了。”
　　“我不。”代柠紧抓着扶手，屁股像被黏在了座椅上，兀自看着丁丁，渴求对方别赶自己下车。

　　坐在里排的她使出蛮力推搡他，紧抿的嘴唇都在暗自使劲，她憋着脸说：“快点、、下去！”
　　代柠纹丝不动，替自己争取最后的机会：“这么晚了，为什么不许我送你，我觉得不是花痴的问题，是你有问题。”

　　丁丁瞪他，心说你竟然质疑我，代柠被她这么一瞪，心虚得松了劲，从椅子上被推搡下来，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车上除了司机和一个老奶奶，就剩他俩。
　　老奶奶回头看了一眼“骨头轻”的两人，默默咂咂嘴。

　　司机师傅也皱着眉，通过后视镜向他俩传话：“下一站平新大学西校门，要下车的赶紧提前准备！”
　　“师傅，我们在老城下！”代柠喊道。

　　丁丁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没好气地撇过脸去，红扑扑生着气的小脸映在车窗上，长长的睫毛往下耷拉着。
　　代柠看了看玻璃中倒映出的自己，又看了看燃着引线的女朋友，真是比理科大题还要棘手的存在啊。。。

　　他对着那个“影子女友”说：“我送你回家，不是应该的吗···”
　　“如果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还会送我回家吗？”她依旧低着头，垂着眼。
　　“会啊。”他脱口而出。
　　她转过头，也脱口而出：“这么喜欢送女孩回家啊！”
　　代柠懵懵地眨了两下眼，差点没把cpu烧干，他说：“我只送喜欢的女孩回家。”

　　这似乎不是丁丁想要的答案，因为她又落寞地将头低了下去，淡淡说：“代柠，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每次分别的时候都一副难舍难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你说是不是？”清澈的眼睛突然转向他，本想反驳些什么的他鬼使神差点点头：“嗯。”
　　她继续说道：“不管是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不管你送不送我回家，我都没关系的，我们的感情，绝不会因为这些小事产生隔阂，对吗？”

　　代柠久久注视她的眼睛，所有的疑惑最后只由着男人的第六感化作一句：“丁丁，你喜欢我吗？”
　　丁丁抓住他的衣领，狠狠骂道：“傻子！你这个傻子！”
　　他陡然释怀，谁说非要腻腻歪歪的才算真爱。

　　老城，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代柠双手插兜，默默踩着丁丁的影子。
　　巷口，她忽地回过身来，干脆道：“到了，你回吧。”
　　他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抱怨：“真是个狠心的丫头，连个拥抱都没有。”
　　于是丁丁故意慢悠悠地一步，两步···朝他跨过去，代柠忍不住倾身上前，将她拥到了怀里，明晃晃的路灯下，幸福的身影不分彼此。

　　阿亮从老熟人的养生会所出来，此刻正嘴叼香烟，拢着合不上的衣领匆匆赶路，寒风呼呼往身子里灌，他觉得自己的四肢都是硬的。
　　直到丁丁进入视线，这种寒凉彻骨的感觉突然消失了。

　　他定睛看了好一会儿，丁丁和拥抱过后的“高个子男”挥手告别，并依依不舍地目送对方远去，那个男孩一步三回头，同样的迟迟吾行。
　　这一看，就是对难舍难分的恋人。

　　阿亮不动声色，紧咬着牙将烟头踩在脚底，再狠狠碾碎。他耳朵上的那道痂又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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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城的石板路开始硌脚，无情岁月的冲刷抚平一个人的棱角，却也腐蚀出万事万物的棱角。
　　在井然有序的这些小道上，张叔滚下过电驴，章婶崴过脚，小明小丽都磕掉了大门牙。其中章婶最社死，那次崴脚的刹那，她本能地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老何家的后门。老城的房屋包括门窗，都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家伙，经她这么重磅的一记突袭，本就松动如老牙的旧木门瞬间脱离门框，直直倒了下去，迎接章婶和她夜游同伴的，是屋内老何刚从澡盆捞出，还没来得及捂上裤衩的两瓣屁股蛋。
　　那晚上，章婶她们的笑声没有给不拘小节的老何带来任何负面影响，反倒是隔壁熬夜苦读的汪小明，从此对黑夜里突然响起的中年女人的大笑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丁丁听说过这件事，章婶亲自现身讲述的。正想着，她扭头看向从旁经过的老何家后门，已经换上了最新的锌合金防盗门了，很高级很安全的样子。
　　然而一记晴天霹雳，她的脑子犹如炸开了，“嗡”地一声——煤气灶没关！

　　就在今天，轮到丁丁遭殃。正当她以十万里加急的速度往回狂奔时，一个鬼推背重重地往前栽去......转眼一只大青蛙伏扑在地上，齿间发出“嘶···”的痛音，还好是冬天，只是手掌擦破了点皮。
　　顾不上这些，现在她满脑子都是熊熊燃烧的小破家，房子是曾芳平帮租的，不能害得人家“晚节不保”，还有倒霉蛋大顺，放着富丽堂皇的大别野住不了，跟着自己小命都保不了。

　　梧桐树旁，小楼一片静悄悄......啥事没有。
　　丁丁气喘吁吁又后怕地琢磨，难道是火力不够？锅子八成被煮干了，要么就是她的东西太少，大火无处蔓延。
　　奋力冲进厨房的时候，屋里比外头还安静，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她终于虚惊一场地松下气来，走过去掀开锅盖，面条肉眼可见得半生不熟，汤面上甚至没有一丝余温。事已至此，丁丁终于想起，这罐煤气她已使用三个月，是时候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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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冒阿亮爷爷的老人没有离开老城，他在迈哥帮的巨大仓库后面一公里处，租了个羊棚住。
　　那是两间墙面倾斜，半塌不塌的老砖房，两个房间各自独立又相连，一间装着三只羊，一间装着半屋青杂草和老人，连同老人的一张破床榻。

　　白天，老头举着一把崭新的垃圾钳，将自己的头罩得严严实实，就绕着仓库，东南西北来回挑挑拣拣。这附近鱼龙混杂，多是些外来务工男子，没人在意这个突然多出来的行为怪异的老头。

　　这天，老头与阿亮打了个照面，霎那间阿亮觉得那双眼睛甚是眼熟，可当时他满脑子都是“丁丁的把柄”，便没有往后细想，依旧步履匆匆地往老城赶去。
　　当他那张似笑非笑的死脸出现在窗前，着实把正在背书的丁丁吓一激灵。

　　门开时，一向温顺的大顺对着阿亮狂吠，有种死活不让对方进屋的架势，于是丁丁趁机带上房门，与他站在楼道间说话。
　　“稀客呀。”她说。

　　“再稀也是客，你就这样待客呀？”阿亮每次都用这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看丁丁，他似乎永远记得对方在自己身上使的每一分力，带给自己的每一道伤，那种无力报复的愤怒化成不达眼底的笑意，透出一丝丝的寒意。

　　丁丁不想白费唇舌，与陌路之人打不出交道来的，便开门见山：“说吧，有何贵干。”

　　阿亮手插裤兜低下头去，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脚底的灰尘，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好像看到你男朋友了。”
　　丁丁不由“咯噔”一下，故作镇定洗耳恭听。

　　阿亮得意地想看看她什么反应，却失望地没有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任何表情，于是继续往下说：“个儿挺高的，配你这根竹竿刚刚好。”

　　“谢谢。”丁丁回以同样的似笑非笑，“原来你说的是他。”
　　阿亮不解，肉眼可见地皱了皱眉，想问些什么却难以启齿，怕对方觉得自己笨，根本在于这与自己设想的回答不一样，这个死丫头应该死不承认才对。

　　他随即冷笑一声，切换出一种已经听懂的表情：“那你可得好好看住他，我怕接近了你这个扫把星，他随时都有可能遇到不测风云。”
　　“没关系，我是扫把星，倒霉惯了，也吃亏惯了，可惜不是人人都像我。”丁丁面不改色，语气波澜不惊。
　　阿亮彻底糊涂了，死丫头话里话外没有半分袒护之意，难道那个大高个不是她对象？那她谢个屁！

　　“你家里人呢，怎么你家好像就你一个人的样子？”败兴的他只好转移话题，企图寻找对方身上别的弱点。
　　“我的情况你们老大都知道，你没必要拉着我在这冷风呼呼的楼道里话家常吧。”
　　“你们是三年前打的交道，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的，比如当年你有个生病住院的老父亲，我现在怎么没看到？”阿亮故意抻长了脖子，往丁丁的房门里看。

　　丁丁被激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比起那些掀开她的伤疤往里撒盐的人，阿亮是更让人恶心的一种，他反复在你的底线边缘挑衅试探，让你不知什么时候越过雷池，好对他开炮发作。

　　“你爸他还在吗？”阿亮戏谑地问道。
　　“怎么，你想见他呀。”
　　“当然了，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想看看这根上梁到底...”

　　丁丁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阿亮也不知道怎的，眼前闪过一道巴掌大的黑影，自己就被杵着脖子甩到了地上，脑门差点磕到冰硬的台阶，睁眼时惊出一身冷汗。没等回神，竹竿一样的身体便朝自己冲撞过来，接着就是不绝于耳的“嗡啪”声，他觉得自己脑浆子糊了，眼睛也瞎了，双手被两个重重的石块压着无法动弹，甚至每一次反抗都换来“石块”毫不留情的碾压，他觉得自己纤瘦的手腕要断了……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他的头终于停止了摆动，由于惯性，那颗乱糟糟的头颅还空摆了两下。

　　脸上堪比火烧的痛感席卷上来，阿亮感觉自己置身一个黑洞洞的蜂箱，耳边比过年还热闹，他艰难地睁了睁眼，一片天旋地转之中只有很小一个光圈内的事物，是能依稀被分辨出轮廓的。

　　早已起身的丁丁就这样居高临下地漠视着他，她的右掌心一片通红，想必也是火辣辣得疼。
　　她就这样，骑在阿亮的身上连扇了他十六个大嘴巴，真是不堪一击的东西，就知道嘴硬！

　　逞能的阿亮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口中不受控制地垂下长长的唾液，粉色的，牙龈被打出血了。
　　丁丁看在眼里，冷笑一声。

　　他试图站了几次，终于站稳，幽幽抬起无力的右手，接着伸出一根无力的食指，丁丁歪头，戏谑而又冷漠地看他。

　　“你，给我等着。”阿亮撇着还没聚焦的眼神，恶狠狠说道。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命途多舛的丁丁在饱受冷眼与命运的摧残之后，患上了躁郁症，那是一种会引发抑郁以及暴力倾向的疾病。

　　怒火被再度点燃，丁丁捞过他的头发，像拽猴子一样将他拽到墙边，满腔的愤怒以及求生的本能使得阿亮迅速给出反击，他不甘示弱地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掐住了丁丁的脖子，他疯了，她又何尝不疯呢，她都发病了。一记扣腕翻肘，阿亮就被死死地摁在了墙上，通红的面皮紧贴着白色的墙皮，又辣又冰。
　　他翻身不得，急中生智下踩了丁丁一脚，身后的丁丁好像失去痛觉，只沉浸在打人的快感中，她迅速用另一只膝盖顶了对方的两个腘窝，阿亮“咚”得便跪倒在墙边，她疯狂地将他的头往墙上撞击，一下，两下……超过了巴掌的数量。

　　白色的墙壁上留下一道道乌黑的抓痕，阿亮的头没有破，毕竟皮够厚。他眼冒金星地倒下去，额头当即一片青紫色。

　　丁丁蹲下身来欣赏她的最新杰作——阿亮的猪头，说实话，她是不满意的，于是冷着脸说道：“阿亮，以往都是你威胁我，今天不妨我说两句，下次见面，我不管你狗嘴里吐什么象牙，我都要你吃我两拳，毕竟你嘴硬，什么都吞得下，我对你这张脸，实在忍无可忍了。”

　　阿亮脑瓜子嗡嗡的，压根没听清丁丁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没听清，丁丁大概是知道的，这不重要，像拎死猪一样将他拎到楼外，像抛尸一样扔到了梧桐树下，走时还扒开他的眼皮，凑近了说：“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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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迈哥裹着一身寒意回到仓库，饥肠辘辘下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哪来的钱买肉？”
　　他一边大声问着，一边踩着冰冷的铁架走上二楼，空旷的仓库传来阵阵回响。

　　小建从电锅旁猛地起身，无比开心地催促：“迈哥回来了！快！把火开大点！”

　　小兄弟b也蹲在电锅旁，默默切上了高档大火，抬头对已经来到身边的迈哥说：“迈哥，你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这炖肉都快捂凉了。”

　　“问你话呢，哪来的买肉钱，我们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多少？”
　　小兄弟b：“还有一百多块呢迈哥，要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奢侈。”
　　小建：“是啊，肯定够花才买的，快开饭吧，我都要饿死了。”

　　“要死了干嘛不先吃，他怎么了？”迈哥突然注意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阿亮。
　　小兄弟b：“他说他不舒服，不想吃晚饭。”

　　这帮人就是这样，小病靠熬，大病没钱治，爱咋咋地。三人围着电锅和电饭煲，就着一瓶辣酱和几块奢侈的炖肉开始狼吞虎咽。温热的炖肉飘出微弱的香气，重伤的阿亮尚且能够忍受，眼下炖肉被高温加热，散发出的浓烈的香气叫人再也无法抵抗，他虚弱地走下床…
　　小兄弟b率先发现了默默站在身后的他，一抬头却是张看不清五官，肿胀得像个皮球一样的大脸，比蜜蜂小狗还要夸张。

　　“噗！”小建也看到了，直接喷出一大口米饭，天女散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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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和寒冷无情地笼罩大地，月亮像被天狗吃了，夜色无垠辨不出脚下的路与河。

　　迈哥深夜到访丁家，丁丁在接到他的信息后有意磨蹭了很久。
　　在断断续续抽完了三根烟之后，终于见她出来。

　　迈哥冷得弓腰驼背，丁丁痛恨他这副随时随地都让自己产生愧疚的死样子。
　　“阿亮被你打得饭都吃不了了，你是想弄死他吗。”颤抖的声音像漂浮在空中的冷气，没有着力点，没有兴师问罪的愤怒，但就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你手底下的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呀？我会无缘无故地动手吗，还有，我不想他死，我要他死他今天绝不可能竖着走出老城。”
　　“你牛逼，杀人不用偿命。”
　　“既然杀了，我肯定偿啊，只要他别死而复生就行。”

　　迈哥插着自己浅浅的牛仔裤兜，牙齿打着颤，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丁丁脸上，不管是语言这一块，还是武力值一块，他都干不过她，“算了，我会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巴，也请你管住自己的双手，一个女孩子因为打架斗殴进去可不光荣。”
　　“小迈，你长大了，但是这话你应该留着对自己说，慢走不送。”

　　丁丁毫不留情地回屋并关上了门，迈哥不知沉浸于何种思绪，竟望着关上的那门出了神。
　　房门猝不及防地再次开启，他惊得一颤。

　　“阿亮他爷爷找到你们了吗？”她探出半颗脑袋，眼神略带犹疑，心想你还没走啊。
　　“哦，”他抓耳挠腮一番，心不在焉的同时突然捋清了对方的问话，“什么？阿亮他爷爷？”

　　“嗯，老人家自己说的。”
　　“没有。”迈哥满腹狐疑，阿亮他爷爷远在十万八千里外的山沟沟里，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密州，在看了一眼丁丁后便说，“我走了。”
　　这件事情随之被他们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