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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蝉
第三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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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恋情以她拒绝求婚告终之后,本来想着一个人小酌几杯的春野樱在常去的小馆遇见了她此时最怕遇见的两个人。就在她盘算着回医院开瓶医用酒精兑水喝的可行性的那万分之一秒,顶着刚收割过的麦田一样的金色寸头的七代目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朝她招手:
“诶?小樱!好巧啊我说!”
对面的佐助应声转过来,等她垂头丧气地走近了才淡淡地问:“你是有约吗?”
还没等春野樱回答,坐在佐助右手边的六七岁的小女孩撑着皮质的座椅,探出半个小小的身子看过来,然后欢喜地要从父亲和餐桌之间窄窄的过道挤出来迎接她。她个子太小,刚刚比餐桌高了一点,佐助怕她摇摇晃晃地要被桌子上的热茶烫到,只好站起来给春野樱让座,对面的鸣人也心领神会地向里挪了挪让他重新坐下。有佐良娜在,便不好说她恋爱的事情,春野樱松了一口气。
佐助今天回来春野樱是知道的,七班四个人的群聊里,难得地在她和鸣人无聊的摸鱼斗图之外发了短短的几个字:今夜归。还要像写信一样一板一眼地在结尾加上一个句号。在七代目的推动之下,越来越多普通社会的科技渗透到了忍者世界,手机便是其中之一,几秒钟之内便能对话几个来回,现如今几乎不再有人会咬破手指召唤一只忍鹰。但佐助还是用不习惯,毕竟他常去人烟罕至的地方,比起信号不稳定的现代化通讯设备,对他来说还是召之即来的忍鹰更可靠一些。
樱和鸣人互诉一会儿社畜的加班之苦,又让佐助讲讲这次一路上的见闻。鸣人成家,佐助远走,樱也事业有成,三个人这些年很少能这样聚在一起,佐助今晚似乎也难得地轻松愉快,比平时多了很多话。
这家小馆本就是木叶几十年的老店,战时被炸毁,多年之后才整顿重开,今天又正值周末客人爆满,上菜格外的慢,佐良娜等得不耐烦,便和其他客人的孩子到一边的空地上游戏,本来还拿着小孩做挡箭牌的春野樱只好认命地把分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两个同伴。
当年的第七班三个人都是同龄人,要真论起来,她明明要长两个队友几个月,更何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还是队里唯一的上忍,可现在两个队友提起她的个人问题,却毫不客气地如兄如父起来,日理万机的七代目和高岭之花宇智波竟然都对她的前任一个个如数家珍,甚至比她本人记得还清楚,她的每一段新恋情的展开,必然是伴随着七代目在上顺理成章地资料抽调,以及宇智波在下细致入微地侦查打探,有时她都分不清,这是和平年代他们一身毁天灭地的本领无处施展才造成了性格畸变,还是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导致的原形毕露。
鸣人越听五官越扭曲,正准备痛快输出一波嘴遁,结果被鹿丸的电话打断施法,等了半天一口菜没吃上就被抓去加班,整个餐厅的人都感受到了七代目今晚的悲愤可以填平整个终焉之谷。
吃过饭佐良娜已经困倒在樱的膝上,樱又要了一瓶清酒,佐助酒量差得令人发指,她只好自己慢慢喝完。
佐助收回停在睡着的小女儿身上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立即淹没在了周围客人的谈话声中:“如果是因为佐良娜,我想你不用担心,她已经长大了,等明年这个时候就该上学了。”
佐良娜是佐助从火之国边陲带回来的孩子。木叶很少下雪,但边境却大雪漫天。第二天雪霁风停,那时他才刚二十岁,还有心思出门看雪,清晨才开门就看见一个婴儿被一件棉絮外漏的破袄包裹着丢在他门前的雪地里,露出被冻得青紫的小脸,佐助翻了半天,连一张写着名字和生日的纸条也没找到。照原宿老板的说法,这个孩子大概出生在春暖花开的三月,却在深冬被母亲遗弃在冰天雪地里。也许是听说佐助是木叶来的忍者,才会把孩子放在他的门口。又是哪个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和住所的可怜女人,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谁会舍得丢掉自己的亲生骨肉。老板摇着头走开。
一夜之间路边多了几具冻死的尸体,东倒西歪地半埋在雪中,严寒将痛苦和悲伤永远的冰封在他们的脸上,佐助扫过那一张张布满了青紫冻疮的面孔,这里面会有佐良娜的母亲吗?佐助想起自己的母亲,实际上他已经快要忘记她的样子和声音,在他为数不多能梦到过去的夜晚,母亲只和那张仅存的全家福上一样沉默着微笑。如果母亲还在,也许他以后也会娶一个木叶的女忍者为妻,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他已经二十岁,却是第一次想过未来的事,但这是过去的未来,他漂泊了太久早就忘了怎样降落,所有的羁绊最终只剩下了生离和死别,可现在有一个刚刚降临这世界的生命落进了他的怀中,像雪花落进皑皑的雪地。
这么大的孩子能吃什么佐助一无所知,更何况这荒凉的边境大雪封门,客栈老板也只能送来一盘只有几棵蔬菜的沙拉。他把蔬菜切成碎泥,独臂不方便,又发动一只须佐手臂拖住婴孩的襁褓,另一只手将蔬菜泥喂给她。小孩子暖和过来,脸颊也红润起来,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佐助觉得她的眉眼莫名的熟悉亲切,可他一时却想不起来到底像谁。
孩子牙床上才冒出五六颗小小的乳齿,却一口一口的吃完了沙拉。既然爱吃沙拉(サラダ),不如就叫佐良娜吧。还没考虑好是否留下她,就已经先给她起好了名字。他试着叫了几声,佐良娜对这个名字接受良好,随着呼唤伸出温暖柔软的小手去够他冰冷的脸颊。
他给香磷写信,说起佐良娜的事情,没过几天他的忍鹰从天上俯冲栽倒在雪地里,利爪上挂着快比它自己还重的香磷的回信。忽略掉那些的撩拨的词句,剩下的部分已经是一部可以出版的育儿宝典。等他再回到木叶时,佐良娜已经会咿咿呀呀地说几句话,但让人头疼的是那时候的佐良娜总要叫他妈妈,大概因为是他旅行中不便打理而变得过长的黑发和精致秀丽的面容,来接他的鸣人笑得捶地,樱刚要喷薄而出的母性光辉被佐良娜对着自己叫的一句Pa Pa给打断,她在战后曾经试着留回长发,但还是觉得不方便不习惯,发梢刚刚能扫过肩膀时,便迫不及待地去剪回了原来的长度,这样看着甚至要比佐助的头发还短一些。鸣人狂笑,对啊对啊,佐良娜叫的很对啊我说,那天整个木叶的人都看到火影候补从村口飞过了大半个村子变成了光。
鸣人继任火影之后,佐助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每一次任务也越加凶险,这世上确实没几人能伤他,只有一次归途中几个别国叛忍将佐良娜抓做人质,虽然最终化险为夷,但从那之后佐助不敢再将佐良娜带在身边,同期的几名忍者中只剩下天天和樱还没成家,天天与佐助只是点头之交,于是佐良娜便在佐助外出的日子里和春野樱同住,如此这般已经有三年之久。
春野樱轻轻地摩挲佐良娜乌黑的发尾,酒精让她的嗓音有些沙哑:“我呢,少女时代也幻想过那种甜蜜安稳的婚姻生活,”粉色的短发随着她说话在颊边轻轻晃动,“当然啦,幻想的对象就是你啦。”
“可是现在一想到真的要给谁做贤妻良母,工作一天筋疲力尽地回来还要做一桌晚饭,然后饥肠辘辘地等待着,把饭菜热一次又一次,好的时候能等到夜深时坐在一起相顾无言的吃一顿饭,更坏的时候只能等来一句抱歉。这样的日子,就像热了好多次的菜,虽然没有动过也还热气腾腾,可是风味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加热中消减了,更惨的是可能还会产生致癌物质,剩下的半辈子只能把自己埋葬在琐事中,慢慢耗空年少时那点美好的希冀,这么想着,我就冷汗直冒。”
“哪怕想着我等的那个人是你也不行。佐助,说到底,我很怀念过去,那时候没有手机,一封信要写很久,我们在森林里长大,在山溪间奔跑,没有哪个孩子会因为看书或者看电视而近视,有时候九死一生朝不保夕,但总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期待着第二天快点到来。人呢,不是非结婚不可的,也不是非生孩子不可的,我不像你和鸣人背负着转世的命运和使命来到这世上,其实我想不出我这一生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我平凡地出生,平凡地长大,只有那几年热血沸腾的少年时光是我生命中的一切,如果让我去将它抹杀,我不甘心。”
她的眼睛跟她的名字一样,就像是春日里最生机勃勃的一片原野,少女时代之后,她很少这样热烈真挚地直视过佐助,她听见他轻轻地叹息,露在外面的那只深黑的眼眸平静而疲倦地与她对视着。
佐良娜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春野樱怀里蹭了蹭,迷蒙的睁开眼睛,和春野樱一起看向他,似乎在跟睡意斗争,试图听懂两个大人的谈话。这一刻佐助忽然发现,佐良娜的眉眼轮廓和樱很像,只是他的少年时代被太多的纷扰占据无心留意,如果他还记得,其实会发现除了眼仁与头发一样乌黑,佐良娜的眉眼轮廓和小时候的春野樱几乎可以奇迹般的重合。
他很难得地用没有那么平静的语气向春野樱讲述自己的发现。
樱似乎没有为他的话惊奇,反倒是撅了撅嘴摇头说:“你有时候真的迟钝啊佐助,”她想了想又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真的没仔细看过我,我第一次看到佐良娜的时候,就觉得她简直就像咱们俩亲生的孩子。”
“也许真的有哪个平行时空里,我们是夫妻,而佐良娜是我们的孩子。”
人声渐渐散去的小馆里,昏黄的顶灯把三个人笼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樱和臂弯里的小姑娘莹润的脸颊都格外的纯真可爱,佐助总是苍白冷峻的面容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
“平行时空吗?”
春野樱眯了眯眼睛:“哈,作为宇智波一族居然不相信平行时空的存在吗?”
“这么说起来你似乎确实不知道呢。我和鸣人曾经穿越到月读世界中去,在那里,鸣人的父母都还活着,而我的父母则为村子牺牲了,至于佐助你呢,你的家人也都幸福地生活着,只不过……”她碧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在那个世界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大萝卜!”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佐助叼着玫瑰对全村的适婚女性叫小猫咪的样子,哈哈哈哈……”
春野樱早不记得少女时代在佐助面前装作矜持的那一套,无所顾忌地笑得前仰后合。依偎在她怀中的佐良娜听着她的笑声,好像也清醒过来了,跟着咯咯地笑起来。
佐助因为一个闻所未闻的异世界的自己莫名其妙地被眼前这一大一小嘲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却也不自觉地温和地微笑着。
“不过我想,那个时空的我们,未必会比现在幸福。”春野樱说。
十七岁时,她也曾恳切地给苦旅中的佐助写了一封又一封情致淋漓的信。两年后再次要开启漫长的旅程的佐助,按照当年的约定答应让她同行,他们走过漫漫无涯的海岸,朝阳会从狂博怒涛中升起,走过险象环生的雨林,火烧连天的霞光在寂寂的山谷沉没。也是在旅程中她终于明白了佐助那时给她的回信:
如果木叶就是全部的世界,那一生中就要有一半的时间来思念日出,一半的时间来思念月升。但天地广阔,时时刻刻都有太阳轰轰烈烈地从东方的天际升起,也时时刻刻都有月光银辉粼粼拂照千里山河。
每个日暮归来的成百的鹰中有一只会停在她的手臂,纵隔千里,不必思念。
才只十年过去,天地间只剩下一只忍鹰还在飞。
少年躺在铺满了落叶的草地上,几绺金色的发丝粘在训练之后汗水淋漓的额头上,黑发黑衣的忍者沉默着站在他的身边,西风吹起他左边空荡荡的衣袖,秋蝉在凋零的高树上气若游丝地苦鸣。
“每个人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从来都不是我,只是我身上老爸的影子。”少年气鼓鼓地抱怨,颊边的几道猫须一样的胎记似乎也一抖一抖的。
忍者沉默了很久,等他说话时,树叶簌簌飞舞飘下,渐渐地落满了少年黑色的外套。
“上了年纪的人才总是怀念过去。博人,不管是我还是你父亲,就算是樱,你看时间从没在她脸上留下过痕迹,但其实我们都在老去。”
现在想起自己十六岁时曾说过的长大就意味着死去这样的话,三十二岁的宇智波佐助也许会无奈地摇头。但他们与少年时的自己的确不再分享同一段人生。
忍者的时代结束了,但这落幕却不是他十六岁时在千军万马的阵前宣告的那样血腥悲壮,而是如同秋天的来临一样悄无声息,不知是哪一场雨之后,天地间就再也寻不见一丝炙热的暑气。
那只蝉终于用尽了力气振翅发出最后一声高鸣,冻僵的身体随着秋风掉进枯黄的落叶之中。